《木筏求生：我的钓竿钓出神话》第44章 灯的三面
陆宁把手抽回来。
不是慢慢抽的。
是甩的。
水溅在筏板上。
“你听见了。”
“听见了。”陆宁说。
“念的什么。”
“两个字的姓。”
“姓什么。”
“不知道。”陆宁说，“我不认识那个姓。”
阿汀把手从水里提出来。
它的手在水里泡了一夜，指头是白的。
“它在叫你。”
“叫我的姓做什么。”
“姓是秤上的第一格。”阿汀说，“它先称姓，再称名。”
“称完呢。”
“称完，你就少一格。”
陆宁把湿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那我不应。”
“不应也少。”
“为什么。”
“因为你听见了。”
陆宁坐在筏头上。
他不说话了。
他想起才说的话。
听见就是应了一半。
———
后半夜是才守。
陆宁躺下，没有睡着。
筏板下面是水，水下面是黑。
黑里有声音。
不是字。
是水在木头底下过。
他翻了个身。
“才。”
“嗯。”
“你在底下七年，听见它叫你几次。”
“一次。”
“就一次。”
“就一次。”才说，“第一年。”
“后来呢。”
“后来我没有听见。”
“为什么。”
“因为我学会了不听。”
陆宁睁开眼。
天边有一条很细的灰。
“怎么学。”
“把嘴闭上，把耳朵堵上，把气放慢。”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才说，“你要是想着不听，你就听见了。”
“那你想什么。”
“我想别的。”
“想什么。”
才沉默了一会儿。
“想我娘在灶上烙饼。”
“烙什么饼。”
“麦饼。”才说，“一层油，一层盐，叠三折。”
“什么味。”
“不知道。”才说，“我想不起来味。”
“那你想什么。”
“我想那个声。”才说，“饼贴在锅上，响一下。”
陆宁听着。
筏子在流里轻轻撞了一下。
“你回去以后，还吃得到。”
“吃不到。”
“为什么。”
“因为她不在了。”才说，“我下去的那年，她就不在了。”
陆宁没有说话。
天亮得很慢。
———
第二天中午，来风了。
风从东南来。
不大。
正好推筏。
陆宁把布帆撑起来。
他把竿从筏板上拿起来。
竿是那根竿。
竿身上的麻线松了，他重新缠了三圈。
“你要钓。”
“钓。”
“水里没有鱼。”
“有。”陆宁说，“刚才有一群从筏底下过。”
才低下头看水。
看了很久。
“那不是鱼。”
“是什么。”
“是名字。”
陆宁的手停在竿上。
“名字怎么会在水里。”
“名字被收走的时候，要过一遍水。”才说，“过水的时候，会往下沉一点。”
“沉下去一点，就成了鱼的样子。”
“是。”
陆宁把饵挂上去。
饵是木箱底下翻出来的一小截干肉。
他把竿甩出去。
线在水上落了一下。
很轻。
“你别钓。”
“钓一条看看。”
“钓上来，你就得给它一个名字。”
“我知道。”
“给了名字，账上就多一格。”
“多一格，它就少算一格。”陆宁说，“对不对。”
才没有答。
他看了陆宁一会儿。
“你在算。”
“我在算。”
“你算得清吗。”
“算不清。”陆宁说，“可不算是死。”
线在水里走。
走得很慢。
走到第三十下，停住。
然后往下沉了一寸。
陆宁的手一紧。
“来了。”
“别拉。”
“为什么。”
“它还没咬实。”
“什么时候咬实。”
“等它往下拖三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陆宁拉竿。
竿弯了。
弯得像一张弓。
水面上翻起一小片白。
白里有个东西。
不是鱼。
是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横。
陆宁把木牌捏在手里。
“一。”
才看着那块牌。
“它给你的是一。”
“一是谁的。”
“一是第一个上船的人。”才说，“第一条船，最前面那个。”
“他还活着吗。”
“不活。”才说，“可他还有一格。”
陆宁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刻着两笔。
不是一个字。
是两笔。
“这是什么。”
“这是没写完。”才说，“他写到一半，名字就没了。”
陆宁把木牌收进怀里。
“那我给它写完。”
“写完，它就是一整个名字。”
“一整个名字，就有一个位置。”
“是。”
“有一个位置，秤就少算一格。”
“是。”
陆宁把竿又甩出去。
“那我多钓几块。”
布帆是那半块布的边角拼的。不能动木箱底下那块整的。
“顺风。”
“顺风。”阿汀说，“一天三十里。”
“十天到。”
“十天到。”阿汀说，“可它跟得上。”
陆宁回头看。
东边那条线还在。
不近。
也不远。
“它跑多快。”
“跟你一样快。”才说，“你走三十，它走三十。”
“那永远到不了。”
“到得了。”
“为什么。”
“因为灯下不算。”才说，“它跟到灯外面就得停。”
“停在多少里外。”
才想了一下。
“不知道。”
“你没去过。”
“我没去过。”才说，“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灯是三面亮的。”
“三面。”
“三面亮的，就有一面是黑的。”
陆宁的手停在帆绳上。
“黑的那面是什么。”
“是它进来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