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水一直在响。
不是浪。
浪有声，也有起落。
这个没有起落。
只有声音。
“咕”。
隔一会儿，一声。
再隔一会儿，又一声。
陆宁坐在筏子中间。
他不躺。
筏子上下很轻地动。
像有人在下面用手指一下一下地顶。
灰白人坐在筏尾。
它面朝前。
布蒙着头。
一整夜，它没有动过。
陆宁数过。
第一声在后半夜之前。
第二声在之后。
第三声比第二声近。
他数到第十九声。
第十九声之后，声音停了。
不是渐渐停。
是说停就停。
海面一下子变得很静。
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牙齿碰牙齿。
他把手按在筏子的横木上。
木头是凉的。
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抬头。
天没有亮。
但水先亮了。
从东边开始，一条很浅的白，贴着水皮往西走。
不是天上的光。
是水自己在发白。
白得很薄。
像有人在很大的盆里倒了牛奶，只倒了一点。
那条白走到筏子旁边。
走到就停住。
停在他右手边大概两尺。
他伸手。
指尖碰到水。
水是温的。
比他的手温。
他把手收回来。
手背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不是冷。
是别的东西。
他低头，看自己腰间。
那里绑着一圈绳。
绳是腰结，推半寸锁死。
这是灰白人教的。
结里塞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贝壳。
正面三十七道刻痕。
边缘磨得圆了，摸上去像一块被舔了很多年的糖。
第二样是一块蓝布。
掌心那么大。
反面有拆线的印子。
一个”T”。
上面那一横是断的。
第三样是一块灰白的湿布。
从钩上钓下来的那一块。
陆宁把它抽出来。
它轻了。
昨天它还有分量。
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只湿透的手。
现在它干了一半。
边上有一圈很细的孔。
一排。
像被针扎过。
不是新的孔。
是原来就有，只是昨天没看见。
他把布翻过来。
背面什么也没有。
他把三样东西重新塞回结里。
推半寸。
锁死。
筏子外面，岛只剩下一小块。
石堤没有了。
树没有了。
桅杆没有了。
只剩下三块石头。
石头露在水面上，像三颗牙。
五个人站在上面。
何三站在最前面那块。
老头在最后面。
中间那三个，是昨晚守堤的三个。
他们今天没有拿鱼叉。
他们把手拢在袖子里。
老头的裤腿湿到膝盖。
他往前走了两步。
水到他的大腿。
“你今天不能叫他名字。”
老头说。
陆宁看着他。
“为什么。”
“你叫了，秤就知道他还在。”
“秤。”
陆宁重复了一遍。
“那条船。”
老头说。
“我们不叫船。”
“叫什么。”
“秤。”
何三在旁边接了一句。
“它不来带人。”
“它来称。”
陆宁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称。
他想到渔具店里那台旧秤。
铁盘，砣，横梁上的一道道小口。
称东西的时候，盘会往下沉一点。
沉到平了，就停。
“称什么。”
他问。
“称名字。”
老头说。
“名字有重量。”
“重的人留下。”
“轻的人上船。”
陆宁看了一眼筏尾。
灰白人还是没有动。
“它昨天念了三遍。”
他说。
“它念的是’才’。”
“那不算名字。”
老头说。
“那是墓上的字。”
“海不认。”
“秤也不认。”
“那它今天上去干什么。”
老头没有马上答。
他低下头，看了看水。
水在他腿边绕了一圈。
“它想把名字挂上钩。”
他说。
“挂上钩，秤就认了。”
“认了就称。”
“称出来多少，就换多少。”
“换什么。”
“换一根竿。”
老头说。
“秤只收竿。”
“不收人。”
“那七年前。”
陆宁说。
“七年前你送它走，它为什么没上船。”
老头的手在水里动了一下。
像要抓什么，又没抓。
“因为我念了它的名字。”
他说。
“名字一收走，它就轻了。”
“轻到秤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秤就不收。”
“它就一直站在带子上。”
“站了一天。”
“站到带子收了，它还在水里。”
陆宁听着。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七年前那一天，这个老头不是把它送走了。
是把它弄丢在海边了。
丢在一个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丢到它自己都记不住自己。
“所以它一直在外面。”
陆宁说。
“一直在。”
老头说。
“它每次回来，都从东边回来。”
“它不会走别的方向。”
天又亮了一点。
不是白。
是灰。
灰从水里升上来，升到人的胸口那么高，就散了。
远处的西南方，水面上有一条线。
很细。
比水面低一点点。
像有人拿刀在布上划了一道口子，没有划破。
那条线在动。
动得很慢。
慢到你要盯着看很久，才敢说它确实在动。
“来了。”
何三说。
岛上那三个人跪下去了。
跪在两块石头上，膝盖并着，头低下去。
水到他们的腰。
他们没有抖。
“跪什么。”
陆宁问。
“船来要跪。”
何三说。
“谁定的。”
“老规矩。”
“哪来的老规矩。”
何三没有答。
他只是把自己也低下去一点。
老头没有跪。
他站着，水到大腿。
“太阳出水一尺。”
他说。
“它就靠岸。”
陆宁抬头看东边。
东边还没有太阳。
只有一片更亮的水。
他把手放到竿子上。
竿子横在筏子上。
两根。
一根是他的，二十道。
一根是灰白人的新的青竹竿，零道。
昨天用铜丝绕了七圈。
现在它们在中间并成一根。
铜丝被水汽咬出一点绿。
他摸手柄。
二十道。
他用大拇指一道一道按过去。
按到第二十道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道比别的浅。
像有人刻到一半，手被人按住了。
他抬起头。
筏尾的人动了。
灰白人站起来。
它站起来的时候，筏子往那头沉了一点。
它把布从头上掀开。
露出脸。
脸还是白的。
但今天白里有一点点黄。
像纸放久了。
它弯腰，把两根竿拿起来。
它拿得很稳。
一根在左手，一根在右手。
然后它走到筏子边上。
它站在边上，往下看水。
水在它脚边停住。
“你不等它靠岸。”
陆宁说。
“不等。”
它说。
声音是哑的。
但字是清楚的。
它抬起一只脚。
踩下去。
陆宁的心提了一下。
脚没有沉。
水在它脚底下让开一寸。
踩下去的地方，是平的。
不是冰。
是水被压住了。
像踩在一块很软的布上。
它又迈了一步。
第二步也平。
它走到离筏子三尺的地方。
它回过头。
布被风撩起来一角。
“你数着。”
它说。
“数什么。”
“数我的步。”
它说。
“我走到船边，是一百二十步。”
“要是我少一步，你就叫我。”
“叫我什么。”
“叫’才’。”
它说。
“叫了，秤就知道我在。”
“知道了，它就收。”
陆宁点了一下头。
他开始看着它的脚。
一步。
两步。
三步。
水在它脚下一直平。
平的地方比它脚大一点点。
大一圈。
像有人在很稠的粥上放了一块板。
它走得很慢。
慢得像在量地。
二十步。
三十步。
它手里的两根竿并着，横在身前。
四十步。
五十步。
何三在后面低声数。
他数得比陆宁快一点。
老头没有数。
老头在看水。
六十步。
七十步。
水面上那条细线近了。
陆宁能看见线后面的东西了。
是一条船。
瘦。
长。
没有帆。
没有桅。
船头低，低到几乎贴着水。
船身上有一排小小的黑点。
一排。
从上到下。
像缝过的针眼。
八十步。
九十步。
一百步。
它走到一百零五步的时候，停住了。
不是走不动。
是它自己要停。
它把竿子换到一只手上。
另一只手抬起来。
掌心朝上。
陆宁愣住了。
这个动作他见过。
第一次见面，它就是这样站在林边。
伸手。
掌心朝上。
要东西。
那时候它要的是一口吃的。
现在它要什么。
它没有说话。
它只是把手举在那里。
手很稳。
水汽从它的手心里冒起来。
它停的时候，两只脚是一前一后。
前脚踩在平的边上。
后脚在平的里面。
平的边上有一道很细的白线。
白线跟着它的脚在动。
脚跟过去，白线就往里收一寸。
陆宁盯着那道白线。
他想到自己筏子底下的浮筒。
浮筒吃水的时候，也会在边上画一条线。
那条线是水画的。
这条线是水让开的。
何三在他身后低声说话。
“别数出声。”
“出声它听得见。”
陆宁闭上嘴。
他只用心数。
一百。
一百零一。
水面上那条细线往这边推了一点。
不是船推的。
是船前面的水自己在推。
像有人在布下面用膝盖顶着走。
第一百零三步的时候，陆宁看清了船头。
船头没有栏杆。
只有一块很平的板。
板上有字。
不是刻的。
是印的。
一个一个，排成一列。
看不清楚是什么字。
但那种排法他认得。
渔具店的账本，写名字也是一列一列排。
一列一列，从上面往下。
第一百零四步。
灰白人手里的两根竿换了一次手。
竿子从身前挪到身侧。
铜丝在中间响了一下。
很轻。
像蚊子从耳朵边上过去。
它没有回头。
它的头发贴在背上。
被水汽打得湿透了。
第一百零四步之后，它把脚抬起来。
抬得很高。
高得像在跨一道门槛。
那道门槛在水下面。
看不见。
一百零五步。
离船还有十五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