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宁把帆布卷起来，用绳子扎好，塞进木板底下。
然后他拿起钓竿，把线收上来，绕在竿上。
他做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北边。
那条淡线还在。
太阳升到头顶之前，淡线已经能看出一座山的形状了。
不是很高，中间有个坳口，两边鼓起来，像一匹马趴在水上。
陆宁在筏子上找了一圈。
没有桨。
只有那两块铺在圆木上的木板。
他跪下来，把其中一块抽出来。
木板有一米多长，一掌宽，边缘被水泡得发软。
他试着往水里插。
插下去，往后划。
筏子动了。
动得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陆宁又划了一下。
这一次他看清了——筏子往前挪了半尺。
他心里有数了。
四十分钟能走一里的话，那座岛大概还有六里，就是四个小时。
他抬起头，看太阳。
太阳还在东边。
够。
陆宁跪在筏子边上，开始划。
一划，一收，一划，一收。
海水很平，木板插进去，只溅起一点白沫。
他划得很慢，很稳。
不能快。
快了，胳膊撑不住一下午。
他划了一百下，停下来换手。
又划了一百下，喝水。
水只喝了两口，含着，慢慢咽。
他不敢多喝。
太阳在背后走。
晒得后颈发烫，摸一下就疼。
他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盖住后颈。
帽子是湿的，凉了一会儿，又热了。
划到大概两千下的时候，他的胳膊开始发抖。
不是累。
是那种，肌肉自己在那里抽，不听使唤。
陆宁停下来，把木板横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那座岛。
岛比刚才大了。
现在能看出树了。
一片一片的，很密，颜色比海深，也脏。
岛的边上有一道白。
不是沙滩。
是浪。
浪打在岸上，翻起一条白线。
陆宁把木板重新插进水里。
他划得很慢，但没有停。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闻到了味道。
不是海的味道。
是一种，很旧的、甜甜的、有一点腐烂的味道。
像下过雨的树林，加一点烂水果。
陆宁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闻。
在海上这两天，他闻到的只有盐。
现在这个味道让他想起很多东西。
想起小时候村口的河，夏天的水草，还有周姨手上那块肥皂。
陆宁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他继续划。
岛近了。
近到能看见礁石。
黑色的，一块一块，从水里冒出来，上面糊着白色的东西，是海鸟屎。
再近一点，能看见沙滩。
沙是白的，很细，白得发亮。
沙滩后面是一排树。
不是椰子树。
树干很粗，弯着，长出很多根，从半空中插进沙里。
像人张开手指，抓着一块布。
树后面黑，看不见。
陆宁没有直接冲上去。
他把木板横着插进水里，让筏子慢慢偏。
他要先绕一圈。
岛的南边礁石多，白浪打得高。
他往东绕。
东边礁石少，有一道口子，水面平。
他把筏子插进那道口子。
筏子底下传来”咯”的一声。
是圆木碰到了石头。
陆宁抓稳帆布架，等筏子稳住。
然后他低头看水。
水很清，能看见底。
底下是白沙，还有几块圆石头。
水深大概到他腰。
陆宁把裤腿挽起来，先伸一只脚下去。
水是凉的。
凉得他倒吸一口气。
脚踩到底。
沙很软，脚陷进去一寸。
他扶着筏子，一步一步往里走。
走到第七步，水到膝盖。
第十步，水到大腿。
第十四步，沙变成了石头。
踩上去，滑。
他把重心压低，慢慢往前。
又走了十几步，脚下全干了。
陆宁站住。
他的鞋里全是水，一走路就”咕”、”咕”地响。
他把鞋脱下来，倒水。
倒出来的水是黄的，里面还有一点沙。
他光着脚站在沙上。
沙是温的。
晒了一整天，还留着太阳的温度。
陆宁站了很久。
这两天，他的脚底下一直是木头，一直是晃的。
现在不晃了。
他把鞋拎在手里，往沙滩里走。
沙滩有二十步宽。
走到一半，他看见东西了。
贝壳。
大大小小，白的，粉的，还有几只螺。
都死了，壳里空的。
还有一只螃蟹。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横着爬过去，钻进了沙里。
陆宁蹲下来，用手指扒了两下。
扒出来一个洞，洞是空的。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
树就在前面。
近了才看清，那些树不是直的。
每一棵都是从中间弯下来，弯到离地两米，再往上长。
弯的地方长出一簇一簇的根，往下垂，垂到沙里，扎住。
风一吹，根在上面摇。
陆宁伸手摸了一下树干。
皮是灰的，很硬，摸上去像石头。
他绕着这棵树走了半圈。
树后面，是林子。
林子很暗。
不是天黑的那种暗。
是光进不去的那种暗。
树冠太密，一层压一层，底下的沙上一点太阳都没有。
陆宁站在林子的边上，往里看。
看不见十米。
他闻了闻。
那股甜味更重了。
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很淡。
像铁锈。
陆宁没有进去。
他转身，沿着林子边上走。
走了大概两百步，他看见一样东西。
是水。
不是海。
是林子边上，一个石头围起来的水坑。
坑不大，比脸盆大一点。
水很清。
上面漂着两片叶子。
陆宁走过去，蹲下来。
他没有马上喝。
他先看水。
水里没有虫子，没有孑孓。
他伸手进去，搅了一下。
底下是石头。
他把手拿出来，闻了闻。
没有味。
他又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到嘴边，用舌尖碰了一下。
有一点点甜。
不是海水。
陆宁站起来，往回走。
他回到筏子边上，把蓝桶抱下来，拧开盖，从里面拿出那只空矿泉水瓶。
然后他跑回去。
他跑得很急，沙子往两边飞。
到了水坑边，他跪下，把瓶子沉进去。
水”咕”地灌进来。
灌满，他拿起来，先自己喝了一大口。
水是凉的。
凉到他牙齿发酸。
他仰着头，把水咽下去，然后闭上眼，站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把剩下的水倒进嘴里。
倒完了，他又灌了一瓶。
这一瓶，他慢慢喝。
喝到一半，他停下来，把瓶盖拧上。
剩下的要留着。
他把瓶子放进怀里。
现在他有水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子。
他还没有往里走。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这座岛，有没有人。
陆宁沿着沙滩，慢慢往北走。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
看沙上有没有脚印，看树皮上有没有刻痕，看礁石上有没有绳子的磨痕。
走到岛的北头，他看到了。
沙上有一行脚印。
赤脚。
五个脚趾很清楚。
从水里上来，一直走到林子边上，然后——
没有了。
不是被沙盖住了。
是走进去，就再没出来。
陆宁蹲在那行脚印旁边。
脚印的边缘已经塌了，塌下去一点点。
他用手按了一下。
沙是松的。
他又看了一下脚印的深浅。
前面的深，后面的浅。
这个人从水里上来的时候，还很有力气。
陆宁站起来。
他回头看海。
太阳已经贴着水面了。
海是红的，红得不真实。
他想起纸上的第四句话。
看到雾，把帆布放下来。
现在没有雾。
但他还是把帆布拿了下来。
他走回筏子上，把帆布的四角重新绑好，绑在竹竿架上。
然后他把筏子往水里推。
推了十几步，推到水到他胸口。
筏子离岸大概二十米，停住了。
他把一根绳子系在筏子上，另一头攥在手里，游回岸上。
他把绳子的这头绑在那棵弯树的根上。
绑了三个死结。
然后他回到沙滩上，捡了一堆干的海草和树枝。
他把这些东西堆在离水最近的地方。
他坐在那堆东西旁边，抱着膝盖。
天一点一点黑下来。
海的那一边，太阳掉下去以后，剩下一条很细的红线。
红线也没有了。
岛变得很黑。
树变成了更黑的东西。
陆宁坐着，没有动。
他听见林子里有声音。
很轻。
像有人踩着落叶，走了一步，停下来。
走一步，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