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筏求生：我的钓竿钓出神话》第12章 推筏
天亮之前，水到腰了。
上来得比陆宁估的快。
他在木牌上刻的第四道，本来是留给第三天黄昏的。
现在还没天亮，第四道已经被水抹平。
沙地上没有干了。
整个营地是一片浅水，水上浮着黑炭、木头渣子、几只被水顶起来的贝壳。
陆宁站在水里，把东西一样一样往筏子上搬。
蓝桶，先上。
桶里还有半桶水，桶口用布堵着。
水晃出来一点，他伸手接住，喝了一口，剩下的倒回桶里。
两瓶水，上。
压缩饼干，还剩两块半，上。
铁桶，上。
铁桶里是他昨晚装进去的炭。
炭用湿布盖着，布上压一块石头。
他掀开看，中间还有一点红。
他吹了两下，红亮了一点。
“还没死。”
他说。
渔网，上。
渔网卷成一团，塞在第二格的角上。
铜丝，上。
铜丝绕在指甲盖大小的木棍上。
铁钉，只有一颗。
他把铁钉插进最中间那根圆木的缝里，敲了两下，卡住。
折叠刀在裤兜里。
打火机在裤兜里。
钓竿他一直拎在手上。
那根竿他没往筏子上放。
不是忘了。
是不敢。
他把筏子最后一处系了一遍。
那个人蹲在旁边看。
它不催。
它只是看，看到哪个结，就伸一根手指点一下。
陆宁就重新系。
系到最后一个，那个人没有点。
它把头抬起来，看着陆宁。
“可以了。”
陆宁说。
他伸手去拔木牌。
木牌下面还有半截。
他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把沙。
沙在他手里散开，散得很慢。
像沙里有水在往上顶。
他把木牌绑在第二根圆木的侧面。
绑得低，绑得紧。
“这是你的。”
他对那个人说。
那个人看着木牌。
它伸手摸了一下第四道刻痕。
摸的位置很准。
“你认得这个。”
陆宁说。
那个人没有点头。
它只是把手放在那儿，不动。
水到胸口的时候，筏子被顶得离了地。
不是浮起来的。
是”抽”起来的。
沙在底下松开，筏子往上弹了一下。
陆宁一脚踩上第一格。
筏子往下沉，沉到吃水半臂。
他又把脚挪到中间。
沉得均匀了。
“上来。”
陆宁说。
那个人站在水里，看着筏子。
它的脚在水里踩。
踩了三下。
第三下，它一脚蹬地，整个人翻上筏子。
翻得很轻。
它上筏以后，直接坐到最后一格，背对着他。
坐下去的时候，那块灰白的布被水挤了一下，淌出一股水。
“你不看前面。”
陆宁说。
那个人没有回答。
它把手放在膝盖上，面朝后。
面朝岛。
陆宁没有再问。
他把船板拿出来。
那是漂积带捡的三块船板里最窄的一块，一米二长。
他把板子斜着插进筏子边上的缝里，当桨。
推。
沙把筏子吸住。
推不动。
他用整个身子去推。
筏子动了一点，又回去。
“水不够。”
他说。
“再等一刻。”
他站在水里等。
水在涨。
涨到他腰上。
他再推。
这一次筏子动了。
动了半米。
又动了半米。
沙底有东西在放筏子。
不是水放的。
是沙自己在往下走。
他把板子插到底，用力撑。
撑第三下的时候，那个人动了。
它从筏尾站起来，走到中间，蹲下去。
它把两只手插进水里，插到沙里。
然后它开始刨。
不是乱刨。
它在挖筏子底下的沙。
挖出一个坑，筏子就往下落一点。
落一点，就离”卡住”远一点。
陆宁没有再多话。
他也把手插进水里。
两个人，一个人刨一边。
刨到第七下，筏子松了。
“推！”
陆宁喊。
他自己都不知道喊给谁听。
筏子出去了。
不是滑，是”脱”。
像一块被咬住的骨头，从牙缝里抽出来。
它一出去，就直接漂到深水里。
漂得很快。
陆宁抓住筏子边，被水带了一截。
他的脚离了底。
他往上一翻。
翻上筏子。
他趴在木板上，喘。
喘了七八下，他抬起头。
岛还在。
弯树还在。
林子还在。
但都低了。
低了大概一个人的高度。
“走了。”
他说。
他坐起来，去看那个人。
那个人还在筏尾。
它还是背对着他，面朝岛。
只是它已经不再坐着了。
它跪着。
两只手撑着木板。
肩膀在抖。
“你在哭。”
陆宁说。
那个人没有回头。
它用手背抹了一下布下面的地方。
然后它把手放回木板上。
“岛上有人。”
陆宁说。
“是不是。”
那个人没有点头。
它把手指向林子边上的沙。
那里有第三行脚印。
陆宁见过那行脚印一整天。
脚比营地那行小。
一直走到水边，正对着他的筏子。
“那行脚印是谁的。”
陆宁问。
那个人把头低下去。
低了一会儿。
然后它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陆宁看着那只手。
“是你自己的。”
那个人没有点头。
但它把手收回去了。
陆宁明白了。
第三行脚印不是别人的。
是它的。
它在水边站了很久。
站到沙把自己的脚印吃了一半。
“你在等有人来。”
陆宁说。
那个人这才点了一下头。
“等了多久。”
那个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它摇头。
“三个三天。”
它还是摇头。
它把三根手指弯下来，指向木牌背面的那排刻线。
陆宁回头看木牌。
木牌绑在圆木上，背面朝外。
刻线被水泡过，看得清。
他数那排刻线。
不止三十七道。
那些刻线分成两段。
前面一段三十七道，是贝壳上有的。
后面还有一段。
短一些。
他数。
十二道。
总共四十九道。
但贝壳上只刻了三十七道。
“后面这十二道。”
陆宁说。
“你没刻在贝壳上。”
那个人把手举起来，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因为你已经拿不动刻了。”
那个人点头。
它把布掀开了一点。
布底下不是衣服。
是皮。
皮上有一片一片的白。
白得像被盐腌过。
还有几处是黑的。
黑的地方干了，裂开，边缘翻起来。
陆宁看了一眼就低下头。
他不看第二眼。
“三十七道以后，你就变成这样了。”
那个人把布盖回去。
盖得很仔细，边角都掖好了。
太阳出来了。
不是从海里出来。
是从云后面露出来。
海面被照得发白。
那条白线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它往前走了。
不是走，是”移”。
“那边。”
陆宁指向白线。
“那是什么。”
那个人看着白线，看了很久。
它把两只手伸出来，比了一个长度。
比的不是长度。
是”高”。
它把手举过自己的头顶，然后往上又抬了一寸。
“比人高。”
陆宁说。
“是船。”
那个人摇头。
它又比了一次。
这一次它把两只手张开，张到一个筏子那么大。
然后它把手举起来。
“比筏子大，比人高。”
陆宁说。
“不是船。”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它转头看向陆宁的钓竿。
看了三秒。
然后它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钓竿上的软木手柄。
指着上面的一道刻痕。
“你要我钓。”
陆宁说。
那个人把手收回去。
它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
陆宁把钓竿举起来。
“白天能钓。”
他说。
“这是规矩。”
他把线解开。
线是尼龙的，白色的，已经起了毛。
他从蓝桶里摸出一个小锡盒。
盒里是他自己攒的东西。
两枚鱼钩，一小团铅皮，几根断线。
他拿出最小的一枚钩。
钩尖是弯的，他用指甲压了一下。
“没有饵。”
他说。
“什么也没有。”
他把钩子挂在线上。
他把竿梢往前伸。
风从东南来。
他顺着风把线甩出去。
线落在水上，落得很轻。
钩子沉下去。
他把竿梢压低，用拇指压住线。
他坐在那里。
三十七道刻痕的钓竿，在他手里，一共只响过十八次。
第十九次，是现在。
他等。
海上没有浪，只有长涌。
涌一过，筏子抬起来，又落下去。
落下去的时候，木头会”吱”一声。
“吱”了六下，竿梢动了。
不是拉。
是”点”。
点了两下。
陆宁没有提。
他等第三下。
第三下没来。
来的是第四下，很轻。
他把竿梢往下沉了一寸。
线松了一下。
他收线。
收得很慢。
收到第四把，线上有东西了。
不重。
“不大。”
陆宁说。
他继续收。
收到第十把，钩子出了水。
钩子上挂着一块布。
不是那个人的那种灰白布。
是一块蓝色的。
湿的，团着，被钩子穿了三个洞。
陆宁把布抖开。
是防潮垫的一角。
跟他在营地捡到的那些蓝色碎片，一样的颜色。
“又是这个。”
陆宁说。
他把布扔在木板上。
那个人把它捡起来。
它把布摊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它把它翻过来。
布的反面，有一个印子。
是缝过的印子。
缝过，又拆了。
拆的线头还留着，一小撮一小撮。
“这是什么。”
陆宁问。
那个人伸出右手食指。
它在布上画了一下。
画了一横。
然后在横下面又画了一竖。
一个”T”。
陆宁看着那个”T”。
“不是字。”
他说。
那个人又画了一次。
还是”T”。
然后它抬头，指向东南那个白点。
“那个东西上面的。”
陆宁说。
“这个布是从那个东西上面撕下来的。”
那个人点头。
点得很快。
它把布贴在胸口，也掖进布里。
它现在抱着两样东西。
一枚贝壳，一块蓝布。
太阳升到半个手掌高。
岛矮了一半。
林子已经在水里了，只剩下最上面一圈树叶。
树叶上落着鸟。
鸟不叫。
“走了。”
陆宁说。
他把船板插回水里。
“往哪儿。”
他抬头看天。
天是白的。
他看了看白线，又把视线挪开。
“往东。”
他说。
“离那条线远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