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宁醒来的时候，脸贴在一块木头上。
木头是湿的。
有咸味，还有一点松脂的腥气。
他没有马上起来。
他先听。
水在响，很轻，一下一下，像有人贴着他耳朵慢慢呼吸。
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晃动的蓝。
蓝得发黑，从脚下一路铺到天边。天也是蓝的，只是更浅一点，浅到发白。中间那条线不清楚，被光泡烂了。
陆宁撑起上半身。
身下的东西跟着晃了一下。
三根圆木。
每根有他大腿那么粗，两头削过，用尼龙绳绑在一起，绳结打得很死，死得不像他打的。
圆木上铺了两块木板，木板之间有一道缝，缝里能看见下面的水。
他坐在缝旁边。
裤子已经湿透了。
他又低头看自己。
一件灰色连帽卫衣，一条工装裤，脚上一双运动鞋，鞋里灌满了水。
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口子，血已经结痂。
右手抓着一根钓竿。
抓得很紧。
指节是白的。
陆宁把钓竿拿到眼前。
一米八，两节，插接的。竿身是深棕色，漆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碳布。手柄是软木的，磨得发亮，像被人用了很多年。
他记得这根竿。
渔具店最里面那个架子，最下层，靠着墙。老板说那是别人寄卖的，卖不出去，让他别动。
他在那家店里干了两年，从十六岁干到十八岁。绑钩、穿线、配铅、剖鱼，什么都干。
后来店里关了。
老板欠了三个月工钱，把这根竿抵给他。
他一直没用过。
陆宁把竿子放下，手撑着木板，慢慢站起来。
筏子不大，横着走五步，竖着走三步。
中间有个用竹竿支起来的架子，上面搭着一块帆布，灰绿色，边角磨破了，破了的地方用鱼线缝过。
帆布下面有个蓝塑料桶，桶盖用铁丝拧着。
还有一只空的矿泉水瓶。
半瓶水。
他把桶盖拧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包压缩饼干，拆过封，还剩六块。
一个打火机，红色的，气压很低，火苗是黄的。
一把折叠刀，刀刃有一点卷。
陆宁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木板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回去。
他想起那天晚上。
雨下得很大，砸在铁皮棚顶上，声音像有人拿石头往上扔。
水已经漫过一楼了。
街上有人在喊，喊的什么听不清，只有声音，一声高一声低。
他抱着一卷尼龙绳往楼上跑。
跑到三楼，楼道里的水已经到膝盖。
再往上，四楼，五楼，天台。
天台上全是人。
有人抱着塑料桶，有人抱着一箱方便面，有人什么也没抱，就站在雨里。
远处，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地灭。
像有人在上面一排一排地关。
然后水面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
是整片水，从很远的地方，一直亮到他脚下，白得像有人把太阳按进了海里。
再然后——
陆宁停了一下。
他想不起再然后。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像有人拿刀切过。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不知道为什么身上没有伤。不知道为什么这根二十年没卖出去的竿子会在他手里。
海面很平。
平得不像海。
没有浪，只有那种一下一下的起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把他连同三根圆木一起抬起来，再放下。
陆宁抬头看太阳。
太阳在左前方，不高，白得刺眼。
他不知道这是几点，也不知道这是第几天。
喉咙很干。
他拿起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有点塑料味。
他含着，没咽，让水在嘴里多待了一会儿。
然后咽下去。
他把瓶盖拧紧，放回桶里。
太阳又升高了一点。
陆宁开始觉得，如果什么都不做，他会死在这里。
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
大概三四天后，水喝完，太阳再大一点，他就会躺在木板上，晒成一具干的东西。
他见过晒干的鱼。
他不太想变成那样。
陆宁重新拿起钓竿。
竿子两节，接口处有一圈铜环，铜是暗的，上面刻着很细的纹路，像水波。
他把两节插在一起，转了半圈，卡住。
然后他拉开线轮。
线是白色的，很细，细得不像钓鱼线。
他把线从导环里穿过去，一节一节，最后到尾端。
尾端没有钩。
只有一个很小的铜环。
陆宁盯着那个铜环看了几秒。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线，是早上绑东西剩下的，不到一尺。
他把线穿过铜环，打了个结。
他没有钩。
他看了看桶里的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他把饼干挂在线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筏子边上。
水很清。
清得能看见下面三四米。
再往下就黑了，黑得像一块没有底的布。
陆宁握着竿子，把线一点一点放下去。
线在水面上留下一道很细的白痕，然后没了。
他把线放到大概十米。
然后他等着。
太阳烤着他的后颈。
胳膊开始酸。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鸟，没有鱼跃，没有船。
只有水，一浪一浪，把他往前推一点，又拉回来。
大概过了一刻钟。
线动了。
不是那种鱼咬钩的顿，是很轻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用手指碰了碰线。
陆宁握紧了竿。
又是一下。
他把线轮按住。
第三下的时候，线一下子绷直了。
不是拽。
是那种，从下面慢慢拉紧的，一寸一寸的，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收一根绳。
陆宁往后仰，脚跟抵住木板的缝。
竿身弯了。
弯得不像一根竿，像一张弓。
他咬着牙，一点一点收线。
线轮转得很慢，一圈，又一圈。
水面上开始有动静。
不是鱼花的动静。
是那种，一大片水，慢慢鼓起来，像底下有东西在往上浮。
陆宁的手心全是汗。
他想松手。
但已经收了一半了。
他继续收。
水鼓得更高，然后——
破了。
一个东西从水里出来，挂在线上，慢慢转着。
不是鱼。
是一块木头。
一块方木，一尺多长，断面是新的，木茬还是白的，上面有一个钉子，钉子上挂着一圈铜丝。
陆宁把它拉上来，放在木板上。
木头是干的。
干得像在太阳下晒了三天。
他把木头翻过来。
背面刻着两个字。
刻得很深。
别钓。
陆宁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海面已经平了。
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太阳在他背后，影子落在木板上，很短，很直。
他抬起头。
远处，海和天交界的地方，有一片东西。
灰白色的。
不是云。
是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