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三个时辰，陆宁才开口。
不是不想开口。
是不敢。
从昨夜听见”还差三个”，他就一直在想这三个是什么。
想到天亮。
想到日头爬过帆顶。
想到自己按在横木上的那只手，指缝里全是汗。
“三个。”他说。
筏尾没有应。
“我在跟你说话。”
过了一会儿，阿汀才答。
“别叫。”
“我没叫。”
“别叫名字。”阿汀说，”一个字也别叫。”
陆宁把后半句咽回去。
他本来要叫它。
他习惯叫它的名字，一天叫十几遍，叫得跟叫自己的手一样顺。
现在他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不吐出去。
“为什么。”他问。
“昨夜它量了三根绳。”阿汀说。
“是。”
“三根针，三个数。”
“三个数。”
“它量的是三样东西。”阿汀说，”秤上记账，记三行。”
陆宁想起来了。
那条船上有一块平板，平板上是一列一列的字。
“第一列是次数。”他说。
“是。”
“第二列是物件。”
“是。”
“第三列是名字。”
“是。”
阿汀把脸从头发后面转过来一点。
“三行都有，才叫一账。”
“有了一账，它才动手。”
“动手称。”
“称什么。”
“称重。”阿汀说，”称够了，它就拿。”
陆宁把竿横在膝上。
他看着手柄。
二十三道。
第二十二道旁边那个米粒大的坑。
“次数有了。”
“有了。你有二十三道，印也在。”
“物件呢。”
“布。”阿汀说，”布挂在竹子上，它认了。”
“它认了布，就有了物。”
“对。”
“那还差一个。”
“差名字。”
陆宁抬头。
“它不是有你的名字。”
“有。”阿汀说，”划掉了。”
“划掉的还在。”
“划掉的不算。”阿汀说，”秤上的账，划掉就是没有。”
“所以它要重写一个。”
“要写一个。”
“写谁的。”
阿汀没有答。
它把脸转回去，面朝西南。
“写筏子上的人。”它过了一会儿说。
“筏子上只有我。”
“还有一个。”
“你。”
“我没有名字。”阿汀说，”我的名字被划了。”
“那我。”
“你。”
陆宁把竿往膝上一压。
竹子轻轻响了一声。
“怎么写的。”他问，”用笔。”
“不用笔。”
“用什么。”
“用应。”
“应。”
“它叫你，你答。”阿汀说，”答了，名字就上去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我不答。”
“它有的是法子让你答。”
陆宁把刀解下来，放在膝边。
“什么法子。”
“叫得像。”阿汀说，”叫得像你最熟的那个人。”
风从东北来，帆布鼓了一下。
“谁最熟。”
“我不知道。”阿汀说，”我只知道，我叫过一次。”
“什么时候。”
“七年前。”它说，”夜里。”
“谁叫的。”
“忘了。”阿汀说，”忘得只剩声音。”
陆宁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筏头，把帆绳松开一截。
筏子慢下来。
三里外的船，也慢下来。
“它不急。”
“它不急。”阿汀说。
“为什么。”
“因为它知道有。”
“有，就迟早会给。”
——
上午他们把筏子上的东西数了一遍。
水壶，蓝桶，铜丝，刀，鱼皮，饼干，打火机，那根旧铁钉。
陆宁一样一样点过去，点到哪一样，就用指甲在横木上划一道。
划到第九道，他停住。
“这些它要不要。”
“不要。”
“为什么。”
“这些不是有过的。”阿汀说。
“什么意思。”
“你从海里钓上来的，是你有的。”它说，”你捡的，不算。”
陆宁把那九道看了一遍。
水壶是钓上来的。
铜丝是图纸里带的。
蓝桶是捡的。
刀是他自己的，用了三年。
打火机是捡的。
“那么只有水壶一样。”
“一样也够。”
“一样够做什么。”
“够它不饿。”阿汀说，”饿的时候，它拿一样就走。”
“不饿呢。”
“不饿，它要凑满。”
陆宁把指甲从那九道上面挪开。
“凑满是多少。”
阿汀看着他。
“一百。”
“一百什么。”
“一百账。”它说，”它记到九十七了。”
“你怎么知道。”
“昨夜三根针。”阿汀说，”一根一根，量的是你身上有几样。”
“三样里少三样，才是还差三个。”
陆宁算了一下。
九十七。
还差三个。
“三个是三行。”他说。
“是三行。”
“一竿，一物，一名。”
“是。”
“凑满一百账，它就动手。”
“就动手。”
“第一百它就称。”
“称了它就拿。”阿汀说，”拿了，它就回。”
“回哪儿。”
“回西南。”它说，”回圈里。”
“那它就不会再跟。”
“不会再跟。”
陆宁把帆绳又拉紧一寸。
“那我给它凑。”
阿汀抬起头。
这一次它看得很快。
“你给它凑。”
“我给它三样。”
“三样什么。”
“三样空的。”
阿汀长久地看着他。
“空的它不要。”它说。
“上次我插竹子，它就要了。”
“竹子是新的。”阿汀说，”新的还没发生，所以它认。”
“那就再找三样新的。”
“新东西用完就没了。”阿汀说，”它只认一次。”
陆宁把帆绳拴死在横木上。
“那就想别的法子。”
——
日头到顶的时候，带子里有了声音。
不是水声。
是人在说话。
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布。
陆宁正在补腰结，手上停住。
“听见了。”
“听见了。”阿汀说。
“什么声音。”
“叫。”
“叫我。”
“还没。”阿汀说，”它在试。”
声音试了三次。
第一次是一串听不清的东西，像有人在水底下念字。
第二次清楚了一点，念的还是字，但是连不成句。
第三次，成了。
“陆宁。”
陆宁的背一下子绷直。
他认得这个声音。
沙的。
带一点痰。
说话之前会先咳一下。
周姨。
六岁那年把他从村口河里捞起来的那个女人。
她说话就是这么个声音，一辈子没改过。
“陆宁。”那声音说，”水开了。”
陆宁的下巴抵在胸口。
他没有动。
“水开了，来洗手。”
他的手指抠进横木。
木头边上有一根刺，扎进指甲缝，他不觉得疼。
“她说什么。”阿汀低声问。
“叫我洗手。”
“你应不应。”
“不应。”
那声音又叫了两遍。
第三遍叫的时候，语气开始变。
“你这孩子。”
“又不听话。”
“我叫你三遍了。”
陆宁闭上眼。
他记得这句话。
周姨叫他吃饭，叫三遍就发火。
发火的时候，最后一句永远是又不听话。
他把牙咬住。
咬得腮帮子发酸。
第四遍没有来。
带子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换了。
“陆宁。”
这一次是何三。
嗓子哑，说话急，一句赶一句。
“陆宁，你听我说，你别回头。”
陆宁的肩往下塌了一点。
何三是好人。
何三记得所有名字，一个都不敢叫。
何三在岛上跟他一起抬过木板。
“你别回头。”那声音说，”它在你后面。”
“我说了，你别回头。”
“你怎么不听。”
陆宁把额头抵在膝上。
他知道筏尾有什么。
他知道它坐在那儿，一动不动，面朝西南。
他不能回头，也不能应。
“陆宁。”
第三个。
老林。
老林说话慢，说一句要想一想。
“陆宁。”它说，”我不该送你走。”
“我不该。”
“我错了。”
“你回来，我给你留了水。”
陆宁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吸了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
“你回不来了。”老林说，”我知道你回不来了。”
“我在这儿等。”
“我等到了。”
陆宁抬起头。
他张开嘴。
他要说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声音又换了。
第四次。
这一次，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的声音从带子里出来，清清楚楚，连气口都一样。
“阿汀。”
筏尾动了。
阿汀的身体往前一倾。
它的一只手撑在圆木上，指节立起来。
“阿汀。”那个声音又说。
“你别吃了。”
“来我这边。”
陆宁扑过去。
他一只手按住阿汀的嘴。
另一只手压住它的肩，把它按回圆木上。
阿汀在他手下挣了一下。
力气很大，比它瘦成这样该有的力气大。
陆宁把全身重量压上去。
“别应。”他说，”看着我。”
阿汀的眼睛在头发后面睁着。
里面没有光，但它在看。
“看着我。”陆宁说，”别听它。”
“它不是我。”
带子里的声音停了。
停了很久。
然后叹了一口气。
叹气的声音，是陆宁他妈的。
陆宁没有听过这个声音，但他知道那是。
他的手在抖。
他没有松开。
——
大约一炷香以后，阿汀才静下来。
陆宁把手松开。
他的手掌上有一道红印，是阿汀的牙留下的。
不是咬，是压。
“你差点。”
“我差点。”阿汀说。
它坐直的时候，动作很慢。
“你为什么差点。”陆宁问。
“因为它叫得像。”阿汀说。
“像谁。”
“像叫过我的人。”
“岛上。”
“岛上。”它说，”也有人那样叫过我。”
“谁。”
“忘了。”阿汀说，”忘得只剩声音。”
陆宁看着它。
他想起那个老头。
老头在岛上当众喊过一声阿汀。
只喊一声，不敢喊三声。
“是一个老头。”
阿汀没有答。
它把脸转开一点，头发挡住了眼睛。
陆宁没有再问。
——
傍晚，风停了。
海面上没有一丝皱纹。
带子就在筏子西边四尺，平得像一块铺开的布。
太阳往下沉，沉到云线里面去，天边烧红一片，海面跟着红。
红得不好看。
像有人在底下点了一支很大的灯。
陆宁坐在筏尾，背靠着那根立柱。
他把刀横在膝上，眼睛一直看着带子。
“它要来了。”阿汀忽然说。
“什么。”
“它要下来一个。”
“下来做什么。”
“要东西。”
陆宁握紧刀。
带子里开始起皱。
不是浪。
是有东西在下面走，一层一层把水面顶起来，顶成一个小小的包。
包从带子深处往这边移。
走得慢，很稳。
移到离筏子四尺的地方，包破了。
从破口里，站起来一个形。
瘦。
矮。
灰白的布裹到膝盖。
头低着。
头发很长，贴着脸。
它一步一步走。
脚踩在带子上。
带子上没有脚印。
陆宁把刀提起来一点。
那个形走到带子的边缘，停住。
它离筏子三尺。
它抬起头。
它的脸是空的。
有五官，但没一样在用。
它看着陆宁。
然后它抬起右手。
掌心朝上。
手停在那儿，不动。
陆宁盯着那只手。
手心是灰白的。
掌纹很深。
手心里有东西。
一小块布。
蓝的。
卷着。
布角上有一道白线，是拆过线留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