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宁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手从后腰上拿下来。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什么也没有。
手心里那个字还在。
淡。
“十九。”
他重复了一遍。
“你怎么数的。”
“我没有数。”
它说。
“我听。”
“听也算数。”
“听不算。”
它说。
“听是听。”
“我听的时候，是在下面听的。”
“下面。”
“水里。”
它说。
陆宁坐在横木上。
他把两条腿伸到前面，脚搭在浮筒上。
筏子在走。
往西南。
走得不快。
水在浮筒边上分出一条细细的白。
他把这条白看了很久。
“为什么你会听到十九。”
他问。
“我只有一个人。”
“哪来两个声音。”
它没有马上答。
它低头看自己的手。
它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不是两个声音。”
它说。
“是一个声音，响在两个人身上。”
陆宁皱了一下眉。
“说清楚。”
“那一声响的时候。”
它说。
“筏子底下响了一次。”
“你腰下面的木头震了一下。”
“我在水里被点了一下。”
“那是同一下。”
“可你说你听的是十九声。”
陆宁说。
“从我们分开算起。”
“分开那个晚上，到今天，十八夜。”
“我听的也是十八。”
“我是数出来的。”
“我数的十八，是我听见的。”
它说。
“你数的十八，是你听见的。”
“那我们数的是一样的。”
陆宁说。
“不一样。”
它说。
“我听见了十八。”
“但我记住了十九。”
“记住和听见不一样？”
“不一样。”
它说。
“听见是一时的。”
“记住是留下来的。”
“留在身上的，比耳朵里多。”
陆宁把这句话咽下去。
他想到那根竿。
他在上面数过二十道。
那些人刻的时候，也不是每一道都记得。
刻痕在手柄上。
记不住了，刻痕还记着。
“你的意思是。”
他说。
“有一声，没有响给我听。”
“响在我身上。”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它说。
“多出来的那个，不按天来。”
“那按什么来。”
“按你。”
“按我什么。”
“按你身上有印。”
陆宁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伸手，把竿子从绳扣里抽出来。
竿子横在膝上。
他摸到那个米粒大的印。
“你是说，声音是冲着印来的。”
“有印的东西，船认得。”
它说。
“认得，就跟着。”
“跟着，就多一声。”
陆宁把竿子翻过来。
他找到了那道最浅的刻痕。
第二十二道。
旁边是那个印。
两个东西挨得很近。
近到几乎连着。
“二十二是怎么来的。”
他问。
“船断我的竿。”
它说。
“断的时候，你的竿在旁边。”
“旁边就算？”
“算。”
它说。
“它不收你，也给你记一笔。”
“它记什么。”
“记你在。”
“我在，所以多一道。”
“对。”
它说。
“被记过的，就不干净了。”
陆宁把竿子放下。
不干净。
他在渔具店里听过这个词。
那说的是账。
账上有一笔说不清的，就叫不干净。
不干净的账，查起来一次比一次麻烦。
“能洗掉吗。”
他问。
“洗什么。”
“印。”
“不能。”
它说。
“磨也不能？”
“磨掉一层，它还在里面。”
它说。
“它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陆宁没再问。
他把竿子重新插回绳扣。
他站起来。
太阳已经很高。
海面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岛。
没有船。
没有带子。
只有水。
他走到筏子最前面。
他往前看。
西南方是一条很淡的线。
不是陆地。
是水色的分界。
他见过一次。
在弯树岛第三天的早上。
那次之后，岛就沉了。
“那边是什么。”
他问。
它走过来。
它走得很轻。
筏子几乎没有晃。
它站在他旁边。
它比昨天高了一点。
不是长高了。
是站直了。
“云线。”
它说。
“什么意思。”
“水换了。”
它说。
“换什么样。”
“深一点。”
它说。
“再往那边，水就不一样了。”
“不一样会怎样。”
“不一样，下面的东西也换。”
它说。
“岛上的东西都在浅水里。”
“浅水，三重。”
陆宁听不懂。
“三重是什么意思。”
“一重沙。”
它说。
“二重黑。”
“三重底。”
“底下面是那个东西。”
陆宁抬头看它。
“哪个东西。”
“夜里叫名字的那个。”
它说。
“它在最底。”
“最底有多深。”
“不知道。”
它说。
“岛上的人捞过。”
“捞不上来。”
“只捞到过布。”
陆宁想起那块蓝布。
“T”。
拆线的印。
“那布。”
他说。
“我在岛上用过。”
“岛上的人用布，是因为布轻。”
它说。
“轻的东西能到下面。”
“人不能？”
“人太重。”
它说。
“重的东西到不了下面。”
“重的会被拦住。”
“被什么拦。”
它抬起手。
它没有指。
它只是把手横在胸口。
“水。”
它说。
陆宁把眼睛眯了一下。
“水拦人。”
“水不拦东西。”
它说。
“不拦竿。”
“不拦布。”
“拦人，也拦名字？”
它想了一下。
“名字不重。”
它说。
“名字是轻的。”
陆宁忽然想起一件事。
岛上那些人穿在身上的是布。
不是衣服。
他们不穿衣服。
他们只用布。
布轻。
布能下去。
他把手伸到腰间。
他摸出那块蓝布。
布在他手里。
过了这么多天，还是干的。
他把布摊开。
“T”。
上面那一横是断的。
“这个’ T ‘是什么意思。”
他问。
“不是 T。”
它说。
“是什么。”
“是半个字。”
它说。
“岛上的人刻记号，只刻一半。”
“另一半刻在别处。”
“刻在谁那儿。”
“刻在人的身上。”
“什么人的身上。”
“被送走的人。”
它说。
陆宁把布翻过来。
背面什么也没有。
“我这块上的另一半，在谁那儿。”
“我不知道。”
它说。
“我只知道，一半的东西不能读。”
“不能读就没人认。”
“没人认就没人取。”
“所以你在岛上带着它，没人问你。”
陆宁把布收好。
他忽然觉得很沉。
不是布沉。
是他知道得太多了。
夜里他睡了。
他没有睡实。
他趴在横木上，脸朝前。
他不敢平躺。
平躺的时候，后腰就贴着木头。
他怕那个震。
可是到了后半夜，他还是躺下去了。
人困到一定的时候，就不怕了。
他躺下的时候，先把竿子抱在怀里。
竿子横在胸口。
他手搭在竿上。
他睡着了一会儿。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渔具店。
老板在打火。
打火机是红的。
老板一边打一边说，今天不卖竿。
店里有一根旧竿。
挂在墙上。
竿上的手柄真的有一段防滑的胶皮。
可是梦里那段胶皮掉了。
里面的软木上，全是刻痕。
密到看不清一道。
他伸手去摸。
摸到第一道的时候，店里的灯灭了。
他没有醒。
梦里很黑。
黑暗里有人在数。
不是数数。
是数”次”。
一个声音，一个一个地往下落。
落得很慢。
像水珠从房檐上掉。
他听了一会儿。
听到第某个的时候，他听见是自己的数字。
二十三。
然后那个声音停了一下。
不是停。
是被人打断了。
上面有人，替他打断了。
就一声。
那一声很近。
近得像在耳朵后面。
他在梦里转过身。
他看见一个脸。
不是人的脸。
是一张很平的板。
板上有字。
一列一列。
他醒了。
醒的时候他没有动。
他先听。
海面没有声音。
风也没有。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
天还是黑的。
他抱着竿，躺着。
后腰贴着横木。
木头是凉的。
凉得很稳。
他松了一口气。
他刚要把腿收回来。
后面响了一声。
“咕。”
不是远处。
是近处。
近到他从胸口一直麻到脚。
木头震了一下。
他的腰被弹起来一点点。
他把竿子抓紧。
他没有起来。
他把耳朵贴到横木上。
横木贴着浮筒。
浮筒贴着水。
他听。
他听见水在木头里走。
很细。
像有很多头发在里面拉。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样。
不是声音。
是一种”顶”。
有人在下面顶。
一下。
两下。
三下。
顶得很有规律。
顶到第四下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字。
不是他的耳朵听见的。
是骨头听见的。
那个字很短。
像一个开口的音。
他把脸从木头上抬起来。
他喘了一口气。
他坐起来。
他伸手往前摸。
他摸到那个东西的肩膀。
“你醒着。”
他问。
“醒着。”
它说。
“下面有东西。”
“我听见了。”
它说。
“顶了几下。”
“四下。”
陆宁把手收回来。
“你没数错。”
他说。
“数到第四下，它说话了。”
“说什么。”
它问。
“一个音。”
陆宁说。
“什么音。”
“像’啊’。”
他说。
“又不像。”
“像什么。”
“像’哎’。”
它沉默了。
沉默得有点久。
“阿。”
它说。
“什么。”
“那不是哎。”
它说。
“是’阿’。”
“是你名字的第一个字？”
“不是第一个。”
它说。
“阿不是字。”
“阿是嘴。”
“什么叫嘴。”
“开口的嘴。”
它说。
“人叫东西，先叫阿。”
“阿狗。”
“阿牛。”
“阿汀。”
“阿不是名字。”
“阿是’我要叫你’。”
陆宁把手按在横木上。
“所以它不是叫我。”
“它在开口。”
它说。
“它还没叫。”
“它只是开口了。”
“开了口不叫，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已经知道你的名字。”
它说。
“它不说出来。”
“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出来，就要收。”
它说。
“它还不想收你。”
“为什么。”
“因为它还没称完。”
海面上有一点点灰。
不是天亮。
是月亮下去了。
“称完会怎样。”
陆宁问。
“称完了，就该收。”
它说。
“如果它称得不平呢。”
“不平，就再称。”
它说。
“称到平为止。”
陆宁躺回去。
他这一次没有抱竿。
他把竿子放在身侧。
他面朝上。
他看着没有星的天。
“阿汀。”
他说。
“嗯。”
“你被称过几次。”
“三次。”
它说。
“第一次是我上岛。”
“第二次是我被送出岛。”
“第三次是昨天。”
“你被称完之后，还剩下什么。”
“剩下一个记号。”
它说。
“什么记号。”
“一个洞。”
它说。
“在我后面的腰上。”
“一个洞？”
“很小。”
它说。
“像被针挑过的。”
陆宁伸手。
他摸它的后腰。
布下面，皮肤是凉的。
他摸到了。
一个小小的凹。
不深。
像一颗被按进去的米。
“我身上也有。”
他说。
“你也有一道印。”
“那你也要被称。”
它说。
“三次。”
陆宁笑了一下。
笑得很干。
“那不就跟你一样了。”
“不一样。”
它说。
“你还有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