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礁脊又长了。
陆宁一直没睡。
他坐在筏头，看着那一线黑。
天黑的时候只露半寸。
日头下去以后，水开始往两边让。
礁脊一寸一寸往上顶。
顶到一尺的时候，他看清了它有多宽。
不宽。
大概两个筏子那么长。
它不像礁石。
礁石是尖的，一块一块高低不齐，上边长满海蛎子和绿苔。
这个不是。
这个是平的。
顶面平得像一块磨过的台面，四个边是直的，四个角是方的。
“这不是礁。”他说。
“是礁。”阿汀说。
“礁没有这么平的。”
“它有过的。”
陆宁没听懂。
“什么。”
“有人磨过它。”阿汀说。
“谁磨的。”
“磨的人不说。”
天亮，水退到一尺半。
露出来的部分更大了。
四周的水还在往两边走，走得很慢，像有人在水底下抽。
海面低了，礁盘就长高。
陆宁把帆落下来。
他把筏子慢慢靠近。
靠近的时候，他先测深。
螺帽放下去。
两丈。
一丈八。
一丈二。
八尺。
五尺。
三尺。
三尺的时候，他的手停住。
“进不去了。”
“进不去。”阿汀说。
筏子吃水一尺多。
礁盘边上是陡的。
陡得像一堵墙。
墙外三尺，墙里就是石头。
他把筏子横过来，沿着礁盘绕了一圈。
绕的时候，他一直在数。
他数了一圈用了多少步，又数礁盘四个边。
一圈下来，他看见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排桩。
木桩。
钉在礁盘的边上，一共五根。
每根露出三四寸，桩头上缠着旧绳。
绳都烂了，只剩一丝一丝挂在桩上，风一吹就动。
第二样，一块铁片。
钉在礁面上，离桩不远。
铁片锈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只剩一个角还完整。
那个角是折起来的。
折得很整齐。
第三样，一道缝。
缝在礁盘中间，横着，大概三步长，宽一掌。
缝里是黑的。
不是深。
是黑。
陆宁看着那道缝看了很久。
“那是井。”
“是。”
“井里有水。”
“有。”
“淡的。”
“淡的。”
他把筏子拴在第一根桩上。
绳子绕了两圈，拉紧，拴成一个死结。
他用两只手试了试。
桩很稳，钉得比看上去深。
他把竿拿起来，扛在肩上。
“你别上去。”阿汀说。
陆宁回头。
“为什么。”
“我是东西。”阿汀说，”东西上了礁，就被认得出来。”
“认得出来会怎样。”
“会被算进去。”
“算进哪里。”
“算进礁里。”
陆宁把竿换了个肩。
“那你在筏上等。”
“我等着。”
“要是天黑我没下来。”
“我不走。”
“你走不了。”陆宁说，”你绑在筏尾。”
阿汀没有说话。
陆宁跨过去。
他的脚落在礁面上。
礁面不滑。
干得像晒过三天的石头。
脚踩上去很稳，稳得不像在水里。
他站稳了，回头看。
筏子在下面，比礁面低一尺多。
阿汀坐在筏尾，头抬着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
第二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
礁面上有刻痕。
不是裂纹。
是刻的。
一道一道，刻得很细，很密。
他蹲下来。
刻痕是竖的，一道一道排过去，排满了整个礁面。
像木牌背面那种。
“刻的。”他说。
“什么。”
“账。”
他数了一段。
十道。
二十道。
三十道。
数到四十的时候，他停住。
不是数不清。
是刻痕开始变。
前面刻得整齐，一道一道等距。
后面开始挤。
挤成一堆。
有的刻歪了。
有的刻了一半。
有的刻了两道叠在一起。
像刻的人后来手在抖。
他站起来。
他往礁盘中间走。
走到那道缝边，他停住。
缝边有一块地方，比别处光。
光得像被什么东西磨了很多年。
磨出一块浅浅的凹。
凹的形状，是一个坐着的人的形状。
有人在这儿坐过很久。
久到石头被坐出了一个窝。
他抬头。
礁盘上没有别的东西。
没有棚，没有火塘，没有木板，没有布。
只有桩，铁片，和那道缝。
“这人在哪儿。”他小声问。
他没有喊。
他只是问。
筏子那边传来回答。
“在下面。”阿汀说。
陆宁看着那道缝。
缝只有一掌宽。
人的肩膀过不去。
“下面。”
“下面。”
“怎么下去。”
“从水里。”
陆宁把身子探到缝上面。
缝里能看见水。
水很浅，两尺左右。
水下的石头上也有刻痕。
刻痕更密。
密到看不出是刻的，只看见一片灰。
“他坐在缝上钓。”陆宁说。
“钓什么。”
“钓缝里的水。”
“水里有东西。”
“有什么。”
“不知道。”
陆宁把铜丝弯成一个钩，系在绳头。
他垂下去。
钩进水。
水深两尺。
钩碰到了底。
没有声音。
他把钩提起来。
钩上是空的，干的。
他换了个位置，再垂。
这一次，钩碰到底的时候，有一样东西响了一声。
很轻。
像瓷。
他把钩往上提了一点，横着一划。
划到了。
有东西卡在缝底，卡得半软半硬。
他换个角度，钩住，往上带。
带上来一小块。
是一块皮。
不湿。
硬的。
上面有字。
不，是线。
细线，弯弯曲曲，像头发。
陆宁把皮放在掌上看。
皮是淡黄的。
摸上去像晒干的鱼肚。
他把它翻过来。
背面也是线。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
“这是图。”
“什么图。”
“地方。”
他抬起头。
礁盘上有一个影子。
不是他的影子。
他的影子在他脚边，细长。
这个影子在他左边，短，宽，是一团。
他慢慢转头。
礁盘东边那一角，坐着一个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的。
那个人背对着他。
头发灰白，乱着，用一根绳扎在脑后。
身上什么都没穿，只在腰上围了一块破烂的灰布。
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看得见。
他坐在礁沿上，两只脚垂在水里。
他的左手，只有三根指头。
陆宁没有动。
那个人先开口。
“钓上来了。”他说。
声音很干，像很久没说话。
陆宁看着手里的皮。
“钓上来了。”
“是我放在下面的。”
“做什么。”
“看你会不会钓。”
那个人转过头来。
他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睛陷在窝里。
年纪看不出来。
像六十，也像四十。
“你手上那根。”他说，”是旧的。”
“是我老板抵工钱给我的。”
“它做过什么。”
“钓东西。”
“钓了多少。”
陆宁没有答。
那个人伸出一只手。
“给我看看。”
陆宁把竿递过去。
那个人接过去，翻过来，看手柄。
他看得很慢。
手指在那二十三道刻痕上，一道一道摸。
摸到第二十二道，他停住。
“这是钩子咬的。”
“是。”
“咬过几次。”
“一次。”
“几次它都咬。”那个人说。
他把竿还回来。
“你被称过了。”
“称过一次。”
“称过一次。”他重复了一遍。
他把两只脚从水里收上来，盘腿坐在礁沿上。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西礁。”
“还有呢。”
“不知道。”
“这是秤上不来的一处。”他说。
“秤上不来。”
“秤走水。”他说，”水在它脚下让开，让开的地方是空的。”
“空的地方它走得比谁都快。”
“但它只能走空。”
“礁是实的。”
“实的它不走。”
陆宁看着那道缝。
“那它就一直在礁外面。”
“一直在水里。”
“它跟了我两天。”陆宁说，”三里。”
“三里。”那个人说，”三里是它进门的时候。”
“进什么门。”
“进账门。”
他把手伸出来。
左手。
三根指。
“你叫什么。”他问。
“陆宁。”
“陆宁。”他念了一遍，”我叫三指。”
“这儿的人叫你三指。”
“不是说我的手指。”他说，”是说我知道三条路。”
“哪三条。”
“下水的路，上礁的路。”
“第三条呢。”
三指笑了一下。
笑的时候，脸上的皮拉得很紧。
“等你把东西给我，我再说第三条。”
陆宁把手里的皮图按在腰上。
“你要什么。”
三指看着他腰上的绳结。
“你那块蓝布。”
陆宁的手停了一下。
“哪一块。”
“半块。”三指说，”你身上有两块。”
陆宁没有说话。
“你上礁的时候我看的。”三指说，”你腰上鼓起一点。”
“这两块布跟了我很久。”
“它们跟图有关系。”三指说。
他从怀里的灰布里摸出一样东西。
卷着的。
皮。
他把那卷皮展开。
两尺见方。
皮是淡黄的，边上镶了一圈线。
皮上没有字。
什么都没有。
三指把手指头含在嘴里。
他咬破了。
他把一滴血按在皮的中间。
血渗进去。
皮上开始有东西。
一条线，从左往右。
又一条。
又一条。
慢慢地，显出一片东西。
不是画。
是印上去的。
像船头那块平板上的字。
“这叫活图。”三指说。
“活的。”
“图上记的不是地方。”他说，”记的是名字。”
“名字在哪儿，图就在哪儿。”
陆宁低头看。
图上有三个点。
一个点在正中，大一点。
一个点在右边，小一点。
一个点在左上角，很小。
“正中这个。”三指说，”是这儿。”
“右边这个呢。”
“你带来的那条船。”
陆宁的背绷了一下。
“它还在水里。”
“它在图上。”三指说。
“左上角这个。”
三指没有马上答。
他用那三根手指，在左上角那个点上按了一下。
点变成了一个字。
一个字，陆宁不认识。
三指把手指拿开。
“那是灯塔。”他说。
“什么。”
“东边三百里那座灯。”三指说，”它不灭。”
陆宁看着那个点。
很小。
小得像一粒沙。
“你去过。”
“没去过。”三指说。
“那图上为什么有。”
“因为有人去过。”三指说，”有人把那个名字带上图了。”
“谁。”
三指把皮卷起来。
卷得很慢。
“你先给我半块布。”他说。
“我就告诉你名字。”
陆宁看着他。
三指的三根手指扣在皮卷上。
扣得很紧。
“你要是给得慢了。”
他说。
“那条船上的东西，就会自己上礁。”
“它上过礁，就不是船上的了。”
“是我的。”
陆宁回头。
礁下面，筏子上，阿汀坐着。
它面朝礁。
头发被风吹开，露出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一直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