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宁没有给。
他坐下了。
他坐在离缝三步的地方，竿横在膝上。
三指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要。
他把两脚重新垂进水里，看着海面。
太阳爬到顶上的时候，礁盘晒得发烫。
陆宁摸了摸礁面。
烫得能烙饼。
他把手翻过来，手心里全是汗。
“你不给就不给。”三指忽然说。
“我不白给。”
“我知道。”三指说，”你们这种人都这样。”
“哪种人。”
“还觉得自己是人的那种。”
陆宁没有接话。
他把水壶拿出来，喝了一口。
八成剩七成。
他把壶盖拧紧。
三指转过头。
“你的水还要留多久。”
“留到没有。”
“礁上的水比你的好。”
“缝里的。”
“缝里的。”
陆宁站起来，走到缝边。
他重新垂钩。
这一次他用鱼皮当饵。
钩下去，等了一炷香。
提上来，钩上没东西。
他把水壶嘴对着缝，想往里放。
“别放。”三指说。
“为什么。”
“缝里的水不认壶。”三指说，”它认布。”
“你怎么取。”
三指把腰上的灰布解下来。
布很破，边都脱线了。
他把布团成一团，用绳扣住，垂进缝里。
垂到两尺，他往上提。
布出来的时候是湿的，沉得往下坠。
他把布拧在掌心里。
水一滴一滴落进他嘴里。
他喝完了，把布再团起来，塞回腰上。
“一天两回。”他说，”一回这么多。”
“够吗。”
“够活。”
陆宁把灰白的湿布照着他的样子做了。
布吸饱了水，提上来，拧出了小半壶。
他喝了一口。
淡的，有一点点甜。
他把壶灌到九成。
“这水有来历。”三指说。
“什么来历。”
“是礁自己存的。”他说，”水落下来，渗进石头，从缝里冒出来。”
“冒得慢。”
“一天一夜，也就这么多。”
“多一个人，就少一个人。”
陆宁把壶盖拧紧。
“我不多喝。”
“你喝多少我不管。”三指说，”我只要你别在礁上死。”
“死了怎样。”
“死了礁就收。”
三指用三根手指点了点礁面。
“这上边这些道，你数过没有。”
“数了四十道。”
“后头呢。”
“挤成一堆。”
“挤成一堆的，是数不清了。”三指说，”数不清的时候，人就死在这上面了。”
陆宁低头看那些刻痕。
“这是你刻的。”
“一半是我。”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别人。”
“谁。”
三指没有答。
他把手按在礁面上，慢慢地往前摸。
摸到那块磨得发光的凹，他停住。
“我坐在这儿七年。”他说。
“七年。”
“七年多一点。”
陆宁看着他。
“你是从岛上来的。”
“从水里上来。”三指说。
“怎么上来的。”
“游。”
“游多久。”
“六天。”
“六天。”陆宁重复了一遍。
“六天不难。”三指说，”难的是那六天里不能停。”
“停了会怎样。”
“停了，就叫你。”
陆宁明白了。
“叫名字。”
“叫名字。”三指说，”我在水里听见了三回。”
“第一回是我娘。”
“第二回是我自己。”
“第三回没叫名字。”
“叫什么。”
“叫数。”三指说，”它数我。”
“数到三，我就应了。”
“你应了。”
“我应了。”三指说，”应了以后，我就不是人了。”
陆宁把竿抓紧。
“不是人是什么。”
“是东西。”三指说，”跟你筏尾那个一样。”
陆宁的呼吸慢了一拍。
“你看出来了。”
“我看出来它坐得不对。”三指说，”人坐着会累，会换脚。”
“它不换。”
“它不换。”
三指把左手抬起来，在眼前晃了晃。
“我这只手，被收走了两根。”
“秤收的。”
“秤收的。”他说，”收了以后，秤就认我是它那边的。”
“所以你能上礁。”
“所以我能上礁。”三指说，”东西只往实的地方走。”
“水它不让，实它不怕。”
“这礁是实的，它就上得来。”
陆宁看着自己的手。
“我会不会也被收。”
“你已经少了一点。”三指说，”后腰那个窝。”
陆宁的手不自觉摸到后腰。
“你知道。”
“我摸过自己的。”
三指把手伸到背后，摸到腰侧，按了一下。
“这里一个窝。”他说，”米粒大。”
“我的比你的深。”
“深多少。”
“深得像一粒豆。”
陆宁沉默了一会儿。
“被收了两根指头，换到的是什么。”
“换到的是礁。”三指说，”礁不让它上来。”
“所以你在这儿安全。”
“我不安全。”三指说，”我只是还活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陆宁把水壶放在礁面上。
“你为什么不走。”
“走哪儿。”
“东边有灯。”
三指笑了一下。
“三百里。”他说，”我这条腿，一天能走十里。”
“水上能走多远。”
“我下过水。”三指说，”下去三天，回来。”
“回来以后我不走了。”
“为什么。”
“因为水里没地方坐。”
陆宁没有再问。
太阳往西边去，礁盘上的热气慢慢退了。
风从东北来，绕到礁后面，卷着一点水汽上来。
“礁有规矩。”三指忽然说。
“说。”
“第一条，礁上不许叫名字。”
“我记住了。”
“第二条，不许在礁上流血。”
陆宁想起他刚才咬破手指。
“你流了。”
“我流的是血，不是名。”三指说，”血是肉里的，名是别处来的。”
“第三条。”
“第三条最要紧。”三指说，”水退三天。”
“三天。”
“三天里，礁一天比一天高。”
“第三天最末一个时辰，礁沉。”
陆宁抬起头。
“沉。”
“沉。”
“沉多快。”
“一个时辰。”三指说，”沉得像有人从底下把桌子抽走。”
“礁沉的时候，谁在礁上，谁就跟着走。”
“跟着沉。”
“跟着沉。”
陆宁看了一眼筏子。
“筏子呢。”
“筏子在水上，沉不下去。”三指说，”礁沉的时候，水会往这边涌。”
“会把人推开。”
“推得开。”
“推得开。”
陆宁算了一下时间。
昨天夜里水开始退。
礁露了一尺半。
三指说三天。
那今天是第一天。
“还有两天多。”
“两天多。”三指说。
“你呢。”
“我不走。”三指说。
“不走。”
“我在这儿等一个人。”
陆宁看着他。
“等谁。”
“等一个把名字带回来的人。”三指说，”七年前有人答应过我。”
“谁。”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三指说。
“他长什么样。”
“他瘦。”三指说，”他嗓子坏了，说话像漏风。”
陆宁的后背一下僵住。
“他裹着一块灰白的布。”
三指慢慢转过头。
“你见过他。”
“他在我筏上。”
三指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把手放到礁面上，撑住了。
“它还在。”
“它还在。”
三指低下头。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抖得很轻。
“它把名字带回来了。”
“带了一半。”陆宁说。
“一半。”
“两块布。”陆宁说，”两块合一，才读得出。”
三指把脸抬起来。
他的眼睛里有一层水。
“七年前它答应我。”他说，”它说它去把半块找回来。”
“它找到了。”
“它找到了。”
“可它不能再上礁。”陆宁说。
三指沉默了很久。
“它上不了礁。”他终于说。
“为什么。”
“因为它是东西。”三指说，”东西上礁，就被算进去。”
“算进去以后呢。”
“以后就归礁。”三指说，”礁收东西。”
“礁上这些东西，都是它收的。”
陆宁看了一眼那道缝。
“缝里有什么。”
“缝里有它收的。”三指说，”你别看。”
“我看了。”
“你看见什么。”
“刻痕。”
三指没有再说。
太阳落到云线后面去了。
礁盘的颜色从黑变成灰，又从灰变深。
“我给你第三条路。”三指忽然说。
陆宁抬起头。
“第三条路。”
“你不是想知道吗。”
“说。”
三指把两根手指伸直，把第三根指弯进去。
“下水的路，是活路。”
“上礁的路，是死路。”
“第三条。”
他把弯进去的那根指头伸出来，指着陆宁的竿。
“把你的竿，插进缝里。”
陆宁的手缩了一下。
“插进去。”
“插进去。”三指说，”你的竿上有二十三道，有印。”
“秤认得它。”
“插进去，秤就下来量它。”
“量它的时候，秤不走。”
“秤不走，你就有时间。”
“有时间做什么。”
“有时间带它走。”三指说。
“带它去哪里。”
“去灯那边。”
陆宁看着那道缝。
缝里黑。
“我插进去，竿怎么办。”
“竿就留在下面了。”
“那我以后钓什么。”
“以后再说。”三指说，”插进去，你不一定还有以后。”
陆宁把竿横在膝上。
他看着手柄。
二十三道。
第二十二道旁边那个米粒大的坑。
“这个代价太大。”
“大。”三指说。
“还有别的路没有。”
“第四条我知道。”三指说，”我不说。”
“为什么。”
“因为第四条上，我要死。”
夜来了。
礁盘上没有火。
三指从灰布底下摸出两根干的海草，卷起来，塞进嘴里，慢慢嚼。
陆宁坐在离他三步的地方，把刀横在膝上。
礁盘下面，筏子上，阿汀坐着。
它一直没动。
陆宁知道它在看。
他背过手，把腰上的绳结摸了一遍。
结里有两块布。
他按了按。
推半寸。
推不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