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没有过来。
它停在原地，像一堵墙，横在海面上，从左到右，慢慢往北移。
陆宁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
他先做了一件很实际的事。
他把那块木头立起来，靠着帆布架，摆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然后他坐到钓竿旁边。
他不想钓了。
那两个字刻得很新，木茬还是白的，钉子上的铜丝没有一点锈。
有人在不久前刻了这两个字。
那个人还活着。
或者，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陆宁拿起水瓶，喝了一小口。
他把这一口含得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水里有东西，能把一块木头送上来，那它也能把别的东西送上来。
比如一罐罐头。
比如一瓶水。
比如一个钩。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的虎口，被竿柄磨出了一道红印。
竿柄的软木上，有一圈一圈的细纹，他一开始以为是木纹。
现在他看清楚了。
不是木纹。
是刻痕。
很浅，一道一道，横着刻在软木上，靠得很密。
他数了一下。
十七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打开。
刀刃在太阳底下发亮。
他把刀尖抵在软木上，很轻地划了一道。
一道新痕。
刻在第十七道下面。
刻完，他把刀收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刻。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醒来手里就抓着这根竿。
但他刻了。
陆宁重新站起来，走到筏子边上。
这一次他没有挂饼干。
他把线直接放下去。
放到十五米。
然后等着。
太阳偏了一点。
海面还是没有风。
汗从额头流下来，流到眼睛里。
他没有擦。
大概二十分钟。
线动了一下。
跟上次不一样。
这次是顿。
很清楚的一下，像有东西一口咬住了线。
陆宁收线。
收得很稳，不像刚才那么急。
他知道这一片水不深，下面有东西。
线收到七八米的时候，他看见了。
一个方方的影子，从黑水里慢慢浮起来。
是一罐罐头。
黄色的马口铁，标签被水泡得发白，但还能看出上面画着一个豆子。
陆宁把它拉上来。
罐头很轻，摇一摇，里面有声音。
他用刀尖挑开拉环。
一股味道出来了。
甜味。
是黄豆，糖水泡的黄豆。
陆宁坐在木板上，用刀尖挑出一颗，放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
一颗，嚼很久。
吃到第五颗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他把剩下的罐头盖上，用一个塑料袋包住，塞进蓝桶里。
然后他把桶盖拧紧。
铁丝拧了三圈。
他抬头看太阳。
太阳已经到右边了。
雾还在北边，好像远了一点。
陆宁把钓竿架在帆布架上，让线垂在水里。
然后他躺下来。
木板硌着背。
他闭上眼。
他在想那个刻字的人。
那个人在哪里。
那个人为什么不钓。
那个人是不是也有一根这样的竿。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不是黑。
是那种，光被抽走了，但还剩一层灰。
陆宁坐起来。
他第一眼就看见钓竿。
竿身弯着。
线绷得很直，一直指着水面。
他爬过去，抓住竿。
水面上有东西。
在动。
不是一个东西，是一群。
很浅的地方，水底下有小小的亮点，一闪一闪，像有人在下面点了很多根蜡烛。
陆宁把线收起来。
线上挂着的，是一个玻璃瓶。
绿色的，瓶口用蜡封着。
他拧开蜡，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纸。
纸卷得很紧，展开的时候有点脆。
上面是一行字，铅笔写的，很淡：
“如果你钓到这个，说明你已经过了第一夜。”
“往下翻。”
陆宁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更小：
“第一件事：白天钓，夜里不要钓。”
“第二件事：不要在同一个位置钓超过三天。”
“第三件事：如果你钓上来一个箱子，不要开。”
“第四件事：看到雾，把帆布放下来。”
“第五件事：你还活着，就不要相信海面上叫你名字的东西。”
纸的下面，还写着一行，很潦草，像是后来补的：
“第六件事：我写这些，是因为我一条都没做到。”
陆宁把纸捏在手里。
海面上的亮点还在闪。
它们没有靠近，也没有退。
就那么一闪一闪，像一群眼睛。
天边的最后一点光灭了。
海面上，那些亮点突然全都熄了。
陆宁把帆布放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