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船还在。
陆宁站在筏头，先把帆布掀开一半，让风漏过去。筏子慢下来，船也慢下来。
他数了三遍。
西边三里。
昨夜它跟上来的时候也是三里。一夜没变，一寸都没变。
“它不靠近。”他说。
“不靠近。”阿汀在筏尾答。
它面朝后。从昨天晚上开始，它就一直面朝后。头发贴在脸上，被风吹开一道缝，缝里那只眼睛一直看着船。
陆宁把壶拧开，喝了一口。剩下的水晃了一下，声音很闷。
八成。他记着这个数。
“它在等什么。”他问。
“等你被称。”
“我已经被称过一次。”
“称过一次的人，还有第二遍。”阿汀说，”你竿上有印。”
陆宁低头看竿。
二十三道。第二十二道旁边那个米粒大的坑，颜色比别处深一点，像被指甲掐过的痕。
他把竿横过来，让日头照着那个印。印里没有水，也没有灰。
“被称过的人，会怎样。”
“重的人留下。”阿汀停了很久，”轻的人上船。”
“上船以后呢。”
阿汀没有答。
过了一会儿它说：”我不知道。没上去过。”
陆宁把竿收回膝上，拿布擦了擦竿身。竹子是干的。
他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筏尾。
“我试试它。”
他把帆布整条落下来。筏子立刻慢得像停住了，只剩水在圆木底下推，慢慢地推。
三里外的船，也慢下来。
陆宁把绳头系紧，坐在圆木上，看它。
一个上午，它没有动过。
——
日头到顶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
他解下腰上的铜丝，抽出一尺长，弯成一个钩。钩头折平，不留尖。
他不用手柄。他只把铜丝系在一根竹枝的梢上。竹枝是从筏角拆下来的，零道，没有刻痕，也削钝了。
拿在手里，这不算竿。
“你又要哄它。”阿汀说。
“哄一次。”
“上次哄过一次了。”它说，”布到现在还挂在上面。”
陆宁没接话。
他蹲在筏边，把铜丝钩垂到水里，垂到那条带子上。
带子是船走过的水。
宽四丈左右，从船头一直拖过来，贴着筏子边上，颜色比旁边的海浅一点，浅得像蒙了一层白。
钩子落下去，水面没有起圈。
铜丝沉进去半尺。他把手往上提。
钩子出来了，半截干的。水从钩上滑下去，滑得很整齐。
“水让开。”他说。
“它让。”阿汀说，”秤走过的地方，水都让。”
“这条带子能站人。”
“能。”
陆宁把竿尖伸出去，点在带子中间。
竿尖没入半寸，就停住了，像戳在一层很软的沙上。他往下压，压不动。他把竿提起来，竿尖滴水。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把竿横过来，让帆的影子落在带子上。
带子上没有影子。
日头在头顶，帆的影子该落在筏子前面，落到那条带子上，应该有一块暗。
带子上什么都没有。
“影子落不住。”他说。
“那儿不是水。”阿汀说。
“是什么。”
“是空。”
陆宁看着那条带子。它不流，不动，也不反光。风从上面过，带子上看不见水纹。
他蹲下去，把测深的那截绳拿出来。
绳头上系着一颗螺帽，是他自己拴的，用来量水深。
他把螺帽垂到带子上。
螺帽没有沉。
它停在带子表面，像放在一块木板上。
他松手。
绳往下走，螺帽没有跟着下去。
绳子在带子上堆成一小堆，软软地塌着。
他把绳提起来。
螺帽是干的。
绳也是干的。
他换了个地方，又垂了一次。
还是一样。
他把绳横过来，放开，让绳躺在带子上，横着搭过去。
绳头搭到带子外面，落进水里，湿了半尺。
他记住绳头上那个记号。
四丈二。
“四丈二。”他说。
“什么四丈二。”
“它有多宽。”
阿汀没有问他要这个数做什么。
陆宁把绳收起来，一圈一圈绕在手上。
“我得知道多宽。”他说，”知道多宽，我才走得出去。”
“你要走在它外面。”
“我要一直走在它外面。”
阿汀看了他一会儿。
“它会变。”
“变宽。”
“变窄也有。”阿汀说，”看它要什么。”
“要人，就变宽。”
“要人，就宽到把人圈进去。”
陆宁把绕好的绳塞回布结里。
他坐回去，把铜丝钩收在手里。
“空的东西，能不能钓。”
阿汀抬起头。
“能。”它说，”但你钓它做什么。”
“我不钓它。”陆宁说，”我看看它钓不钓我。”
——
中午他吃了半块饼干。
他没撒饵，也没把钩放下去。他就坐在那儿，让钩垂在带子边上，不动。
一个钟头。
船也没动。
“它不吃。”阿汀说。
“我知道。”
“不睡，不掉头。”
“我知道。”
“你不动，它也不动。”
陆宁点头。
他把钩收上来，缠好铜丝，塞回腰上的布结里。然后他去扯帆。
帆布升到一半，他停住。
“阿汀。”
“嗯。”
“你那根竿，被人拿走过一次。”
“是。”
“拿走的时候，秤有没有停下来。”
阿汀想了很久。风把帆吹得一鼓一鼓，布角拍在竹子上。
“停了。”它说。
“停多久。”
“停到它称完。”
“称的是那根竿。”
“称的是”发生过”。”阿汀说，”秤收的是这个。”
陆宁把帆拉满。
“那就让它称。”他说。
——
下午起了北风。
这一点风，海面上看不出浪，只看见水皮往一个方向推。筏子走快了。船也跟着快。
他试了三次。
第一次，他把筏子拐向正南。船跟着拐，还是三里。
第二次，他停帆，让它自己漂。船也停。
第三次，他把筏子拐向西北，逆着云线那边的水。船跟着。
三次都是三里。
“甩不开。”他说。
“甩不开。”阿汀说，”它跟着的不是你的筏子，也不是你的人。”
“是我的印。”
“是印。印在水里，它看得见。”
陆宁把帆绳收紧，坐到筏子中间。
他抬头看天。云线还在西南，层层叠叠，把天和海切成一条白缝。
他算了算。
八个白天。
够不够它跟八个白天，他不知道。
——
天快黑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以前没做过的事。
他从蓝桶里拿出一块鱼皮。
那是昨天刮下来的，晒得快干了，硬的，带一层银。
他把鱼皮拴在绳头上，甩进带子里。
鱼皮没有沉。
它停在带子上，像放在桌上。
水没有托它，也没有拉它。它就那么搁着，慢慢地被风吹得转了一点。
“别给。”阿汀忽然开口。
“我看看。”
“给了它，它就知道你有。”
陆宁看着那块鱼皮。
“我现在收回来。”
他把绳往回拉。鱼皮贴着带子滑，滑得很平，像有人在下头托着，一路送回来。
鱼皮到手，还是干的。
他把它摊在膝上看。上面没有水，也没有沙，什么痕迹都没有。
“它没要。”他说。
“它不要鱼。”阿汀说，”它要人。”
陆宁把鱼皮收进桶里，盖严。
“那我就不给了。”
——
入夜，海面上开始响。
先是远处，一片很低很闷的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一床厚被子。
然后近了，散成几十处，一处一声，不快不慢。
“咕。”
“咕。”
筏子底下也响了一声。
就一声。很近，近得像在他脚底下那块圆木里。
陆宁把手按在横木上。
横木不震。
他等了一会儿。第二声没有来。
“它在下面。”阿汀说。
“哪一个。”
“念数的那个。”
陆宁想起第27章那夜，他在横木上贴耳听见的”顶”了四下。
“它为什么只叫一声。”
“因为在称。”阿汀说，”称的时候不叫名字。”
“叫的是数。”
“叫的是缺。”
陆宁把火油灯点上，挂在竹竿上，光很小，只照见筏子中间一块。
他坐在光里，把刀横在膝上。
——
后半夜，风停了。
海面静得能听见圆木之间的绳在慢慢响。那种响很细，像有人用指甲刮绳。
陆宁没有睡。
他一直看着西边那条影子。夜里看不清船，只看得见那条”平”的带子——月亮出来的时候，带子比周围的海亮一丝，脑补不出来，但确实亮。
后半夜某个时候，带子里有了动静。
一根针。
细的，长约两尺，从水下慢慢升起来，针尖斜着，对着筏尾。
它升到水面上一寸就停住，不动了。
陆宁握紧刀，没有动。
“别动。”阿汀说，”它在量。”
针又往上一寸。
然后第二根。第三根。
一共三根。三根针从三个方向，慢慢往里收，收到筏尾那根腰结上。
第一根针碰到绳，没有扎进去。
第二根针碰到绳，也没有。
第三根针碰到绳，停了很久。
陆宁听见一声很轻的响。
不是绳子断了。是绳子被人轻轻”点”了一下。
点完，三根针一起退回去，退进水里，水面平了。
筏子上什么都没变。
“它量完了。”阿汀说。
“量出什么。”
“量出你有多少。”
陆宁低头看那根腰结。
结上没有洞，没有湿，也没有印。
他把绳解开一段，重新拉紧。
“还差多少。”他问。
阿汀没有马上答。
它慢慢转回头，面朝西南。
“还差三个。”它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