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张开了以后，就没有再合上。
它就浮在筏子边上。
像一口井。
井口是一圈字。
井里是空的。
线从井里出来，往上走。
走到看不见的地方。
陆宁两只手握着竿。
竿梢垂在井口上。
“你确定。”
他问灰白人。
灰白人没有回答。
它把手放在线上。
它开始往下拉。
不是往上。
是往下。
“你拉反了。”
陆宁说。
“往上才对。”
灰白人摇头。
它把手指着线的方向。
线上的结，是从上往下的。
第一个结在最上面。
越往下，结越密。
最下面那一截，结挤在一起，分不清。
“越往下越多。”
陆宁说。
灰白人点头。
它把手指放在最下面的那一截上。
那一截线上，结挤得像一串珠子。
“这些都是它叫过的。”
点头。
“叫过多少。”
灰白人把手张开。
十，十，十。
它张了三次。
“三十？”
摇头。
它又张了一次。
“四十。”
它把手翻过来，又握了一次拳。
放开，再张。
“六十。”
它又做了一次。
“七十。”
它停下来。
它把手放下。
“七十个。”
陆宁说。
“它叫过七十个人。”
灰白人没有点头。
它把手指压在最密的那一段上。
然后它抬头。
“你要我从最下面开始。”
点头。
“最下面的，是最早的。”
点头。
“最早的是——”
陆宁停住。
灰白人把手指，从最下面往上数。
数到第三段。
它按住。
“第三个是——”
灰白人抬头看他。
“第三个是什么。”
灰白人没有回答。
它把手收回来。
它把竿递给他。
“你要我念。”
点头。
陆宁站在井口边上。
他把手放在竿上。
他把气压住。
“我念了，它就会来。”
老头在岸上说：
“对。”
“你要想清楚。”
“我知道。”
陆宁说。
“念错了，来的是谁。”
“来的是它叫过的那个。”
“那个人会站在我后面。”
“对。”
“然后呢。”
“然后它会自己找路。”
“找什么路。”
“找它自己的。”
陆宁把竿抬起来。
他把竿梢放进井口。
竿梢一进去，井里的空就不空了。
它开始”响”。
不是声音。
是那种把手放在别人胸口上，能感觉到的心跳。
一下。
两下。
很慢。
“它在数。”
陆宁说。
“它也在数你。”
“谁数得慢，谁就输。”
陆宁把竿握紧。
他闭上眼睛。
他念。
“才。”
井没有动。
“才。”
第二下。
井里的心跳快了一点。
“才。”
第三下。
井里的心跳停了。
停了以后，整个海面安静了。
安静得很长。
长到陆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念错了。
然后，出事了。
不是从井里。
是从水面上。
水面上，所有的东西都停了。
不是水停了。
是”动”停了。
筏子不晃。
线不摆。
连灰白人身上那块布，都停在一个姿势上，不落也不飘。
“这是什么。”
陆宁说。
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不是聋。
是声音出不去。
他张开嘴说话，声带在动，但外面没有声。
然后海面上出了一个东西。
不是井里的。
在井外面，大概三十步。
三十步外的水面，鼓了起来。
鼓成一个包。
包慢慢地升高。
升到有一人高。
然后它裂开。
裂开的时候没有声音。
里面出来一个东西。
很长。
黑的。
不是鱼。
是一根杆。
杆上有一个弯。
弯得很圆。
像钩。
“钩。”
陆宁说。
没有声音。
那个钩从水里出来，竖在水面上。
钩很大。
钩身有两米。
钩尖往里弯。
钩上挂着东西。
不是鱼。
是”片”。
一片一片的东西，挂在钩上。
湿的。
软的。
颜色发黑。
陆宁站起来。
他把竿横在手上。
他往那个钩看。
钩上挂着的东西，一片一片往下滑。
滑到最下面，就掉进水里。
掉进去，就没有了。
“那些是名字。”
老头在岸上说话。
他的声音也出不去。
但陆宁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
是那种”直接到脑子里”的听见。
“名字掉了，人就没了。”
陆宁看着那些片往下滑。
他数了一下。
在钩上的，大概二十几片。
滑到水里的，已经数不清。
“我要钓这个。”
陆宁说。
“不能钓。”
老头说。
“为什么。”
“那是钩。”
“钩不是东西。”
“它是’钓’本身。”
“你钓’钓’，你钓不上来。”
陆宁把竿放低。
“那我钓它挂着的。”
“更不行。”
“为什么。”
“挂了的就是走了的。”
“走了的，钓回来也是走了的。”
陆宁站在筏子上。
他看着那个钩。
钩在慢慢地转。
转到某一个角度的时候，陆宁看见了。
钩的弯里，有一个东西。
不是片。
是一个”团”。
团得很紧。
比其他东西都紧。
而且它是干的。
不是湿的。
“那个是什么。”
他问。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没滑下去的。”
“什么意思。”
“钩上的东西会滑。”
“滑到最后就掉。”
“但有的不滑。”
“为什么不滑。”
“因为它还被人记着。”
陆宁看着那个团。
团很小。
比一个拳头大一点。
“那是谁。”
“不知道。”
老头说。
“那得念。”
陆宁把竿抬起来。
“那就念。”
他把竿梢对着那个钩。
竿梢离钩，太远。
勾不到。
他把手伸出去。
他握住了线。
不是他自己的线。
是井里出来的那根白线。
他一握，线就”喝”了一下。
手心里那股力，从手腕一直抽到肩膀。
“你握住了。”
老头说。
“什么。”
“名册。”
“握住会怎么样。”
“握住，它就知道你在。”
“然后。”
“然后它会来拿。”
陆宁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力气。
是因为线在”动”。
线在往上”收”。
一点一点。
“它要收回去。”
陆宁说。
他把另一只手也握上。
他把腰往后坐。
他往后拉。
第一下，线动了。
动了半寸。
第二下，线又动了。
绳从井里出来一截。
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气。
气是凉的。
凉得像冬天。
“拉！”
老头在岸上喊。
陆宁把身子低下去。
他用腿的力气。
他把线往后带。
线出来了更多。
出来一尺。
“结！”
老头喊。
“看结！”
陆宁低头。
线上有结。
结在往下走。
不是往外走。
是”从上面下来”。
一个一个。
很快。
“结在下来。”
陆宁说。
“那是它在放人。”
老头说。
“放人？”
“它把钩上挂的，一个一个放。”
“放到哪儿。”
“放到它该去的地方。”
“那不是好事？”
“不是。”
老头说。
“放下来的，就是走了的。”
“它在清钩。”
陆宁的手一紧。
他把线拉得更用力。
他拉了大概二十把。
手心里全是汗。
汗把线打湿了，线更滑。
他把线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绕上以后，他就跑不掉了。
线在他手腕上，勒进去。
他不觉得疼。
他只觉得那条线，像一根很长的骨头。
骨头从海底，一直通到天上。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这根线通到上面。”
他说。
“上面有什么。”
“上面是钩。”
老头说。
“钩在上面。”
“那我不该往下拉。”
陆宁说。
“我该往上。”
他把手反过来。
他把线往上提。
他一提，海面上那个钩就动了。
钩往下沉了一点。
然后它转过来。
钩尖对着筏子。
“它看见你了。”
老头说。
钩尖对着筏子的时候，陆宁的胸口忽然空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被看着”的那种空。
钩开始往这边来。
不快。
很慢。
它每走一寸，水面就降一寸。
“它会到筏子上。”
陆宁说。
“会。”
老头说。
“它到了筏子上，会怎么样。”
“会钩住一个。”
陆宁的手在抖。
他没有松。
他把脚站稳。
他把竿举起来。
他把竿梢，对着钩尖。
“你做什么。”
老头问。
“它钩人。”
陆宁说。
“我也钩东西。”
“我钓了十九次。”
“我知道怎么让东西咬钩。”
他把竿梢往前送。
竿梢碰到钩尖。
碰上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叮”。
钩停住了。
钩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它动了。
它不是往这边来。
它是往后退。
它退了半步。
“它退了。”
陆宁说。
“它没退。”
老头说。
“它在试你。”
钩又往前。
陆宁没有动。
钩往前一寸，他就把竿梢往前一寸。
钩不往前。
钩不动了。
它就悬在水面上，对着他。
“现在。”
老头说。
“什么。”
“现在念。”
“念什么。”
“念那个’才’。”
陆宁把竿梢抵在钩尖上。
他念。
“才。”
钩没有动。
“才。”
钩还是没有动。
“才。”
第三下。
钩动了。
它不是往前。
它是”松”。
钩尖松了一下，钩身往下垂了一点。
垂下来的时候，钩上的那个”团”，掉了。
掉了，但没有进水。
它悬在水面上。
悬了大概三下。
然后它”散”了。
散开的时候，陆宁看见了里面。
里面是一块布。
灰白的。
湿的。
和灰白人身上的那一块，一模一样。
陆宁的手僵住。
他把头转过去。
灰白人站在筏子边上。
它也在看那个团。
它的手在抖。
“那是你。”
陆宁说。
灰白人没有点头。
它把手指举起来。
它指着那个团。
然后它指着自己的胸口。
然后它把手指往下按。
按到筏子上。
“你要它下来。”
点头。
“你要我钓它。”
点头。
陆宁把竿梢收回来。
他把竿往前伸。
他伸得很长。
他把竿梢，伸到那个团下面。
他把竿梢托住那个团。
托住的时候，竿子弯了。
弯得很厉害。
“上来了。”
他说。
他把竿慢慢往上抬。
团离开了水面。
它离水一寸。
两寸。
三寸。
团散开的时候，有一股味。
不是海腥。
是那种晒干的鱼和旧布混在一起的味。
然后它下来。
掉在木板上。
掉在灰白人脚边。
是一块布。
布上什么也没有。
但它有形状。
它是一块被”人”撑过的布。
灰白人跪下来。
它把布捧起来。
它把布贴在脸上。
它没有哭。
它只是把布贴着。
贴了很久。
然后它把布折起来。
折得很整齐。
折成一个小方块。
它把布塞进怀里，和贝壳一起，和那块蓝布一起。
它站起来。
它看着陆宁。
它把两只手放在身前。
它把手指合在一起。
它做了一件事。
它鞠了一躬。
不是弯腰。
也不是点头。
是把上半身往前倾，一直倾到不能再倾。
陆宁站在那里。
他没有说话。
他把竿子放下来。
海面上，那个钩开始沉。
沉得很慢。
沉下去的时候，水面合上。
合上以后，什么也没有。
“钩走了。”
陆宁说。
“它没走。”
老头说。
“它在等。”
“等什么。”
“等第二道。”
陆宁回过头。
“什么第二道。”
“你刚才钓了一次。”
老头说。
“你的竿上多了一道。”
陆宁低头。
他把软木手柄转过来。
二十道。
还是二十道。
“没有多。”
他说。
“那是你。”
老头说。
“不是它。”
“你看它的。”
陆宁转过头。
灰白人把它的新竿，从筏子上拿起来。
软木手柄上，一道刻痕。
“一道。”
陆宁说。
“它记上了。”
灰白人看着那一道。
它把竿举起来。
它把竿梢，指向海面。
海面很平。
平的像一块铁。
然后海面上，起了一个点。
很小。
很白。
在东南。
那个白点，动了。
不是留在原地。
是在往这边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