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没有再响第二遍。
陆宁在原地坐了大概一个钟头。
林子里一直很安静。
安静得像刚才那一声是他的错觉。
他慢慢松开抱着膝盖的手。
手心里全是汗。
他先做了最要紧的一件事。
他摸黑爬起来，走到那堆干海草旁边，蹲下来。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红色打火机。
打火机很凉。
他把顶上的塑料盖掀开，拇指按下去。
“咔。”
没有火。
“咔。”
没有。
第三下，一点火星跳出来，又灭了。
陆宁把打火机举到眼前。
弧形的铁片后面，气孔那里，能看见一点蓝。
气还有。
就是冷。
他把打火机塞进卫衣里面，贴着胸口。
然后他坐在黑暗里，等。
等了大概十分钟。
他重新拿出来。
“咔。”
火苗出来了。
很小，很黄，像一根针。
陆宁用两只手把火苗罩住。
火苗在抖，但没有灭。
他低下头，把火苗凑到干海草底下。
海草是干的，一碰就碎。
火苗舔上去，海草先冒烟，然后”噗”地亮了一下。
亮了半秒，又灭了。
陆宁又凑了一根。
这一根着了。
火很小，只有一点点。
他把旁边的细树枝架上去，一根，两根，三根。
架成一个塔。
火从海草的灰里往上爬。
爬到树枝上，”噼”地响了一声。
陆宁把身子往前倾，用嘴轻轻吹。
火亮了。
这一次是真的亮了。
火光把沙滩照亮了一块。
陆宁坐在火边，把手伸过去。
手背上那道口子被火一照，红得很清楚。
他烤了很久。
烤到手不抖了，脸也热了。
然后他站起来，往水边走。
他从筏子上把钓竿拿下来——他刚才推筏子的时候，把竿子留在筏上了。
他站在水里，水到膝盖。
他把线从铜环里穿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挂饼干。
他在沙滩上抓了一只小螃蟹。
螃蟹在他手心里横着爬，钳子夹了他一下，不疼。
他把螃蟹穿在铜环上。
然后他把线放下去。
水底下有光。
火光照进水里，能看见底。
白沙，石头，还有几道影子在动。
陆宁等着。
等了大概五分钟。
线一下就沉了。
不是慢慢拉。
是一口吞。
陆宁往后一扬竿。
竿身弯了。
这一次他能感觉到鱼在反抗。
不是木头那种死沉。
是活的，抖，扭，往石头缝里钻。
陆宁收线。
收了五六米，水面上翻起一片白。
一条鱼。
比他的小臂短一点，背是黑的，肚子是银的，身上有几道竖纹。
它在水面上打了个挺，水花溅到陆宁脸上。
陆宁把它拉起来。
鱼在他手里拼命摆，鳞很滑。
他没有松手。
他走到火边，蹲下，把鱼按在沙上。
然后他掏出折叠刀。
他先把鱼头切下来。
刀不快，切了三下。
然后从背上开了一刀，从头划到尾。
手指伸进去，把内脏掏出来。
内脏是热的。
他剖得很熟练，两年渔具店没有白待。
掏干净，他在水里洗了一下。
然后他把鱼穿在一根树枝上。
火已经小了一点，他把剩下的树枝往里添。
树枝是干的，”噼噼”响。
鱼架在火上。
油从鱼身上滴下来，掉在火里，”刺”的一声，跳起一簇小火苗。
香味出来了。
不是海的味道。
是一种，很实在的、烤焦的香味。
陆宁坐了五分钟，一句话没说。
他闻着这个味道，喉咙一直在动。
鱼的一面焦了，他把树枝转过来，烤另一面。
又烤了三分钟。
他拿起来，撕了一块。
烫。
他在手里倒了倒，还是塞进了嘴里。
烫得他眼泪出来了。
他嚼着，嚼得很慢。
鱼皮是焦的，肉是白的，很紧，有一点甜。
他没有放盐。
他也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他一条鱼吃完了。
连头里的肉都抠出来吃了。
骨头他扔进了火里。
吃完，他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净。
然后他坐在那里，看着火。
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沙上。
影子后面，是那行脚印。
陆宁看了一眼，就不看了。
他往火里添了两根树枝。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海。
这一看，他停住了。
海面上有一点光。
很远。
在东南方向，贴着水面。
不是星星。星星在天上。
这个光在水上。
白色的。
很小。
但它亮着。
陆宁盯着它。
它没有闪。
就那么亮着。
然后它动了一下。
不是海浪那种上下晃。
是横着，往西挪了一点。
又挪了一点。
陆宁的手指在地上抠了一下，抠了一把沙。
他站起来。
火在他背后，把他整个人照亮了。
他把手伸到背后，摸到了那把折叠刀。
他把刀握在手里。
然后他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光在动。
不快，但一直在动。
方向是这边。
陆宁转过身，往筏子那边跑。
跑到水边，他停下来。
水到膝盖。
他回头看。
那点光还在。
比刚才亮了一点。
也大了一点。
陆宁站在水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点光，看了大概两分钟。
光没有再靠近了。
它就停在原来的地方，亮着。
然后它慢慢地，往下沉，沉进水里，灭了。
海面重新变成黑的。
陆宁在水里站了很久。
水凉得他的小腿发麻。
后来他慢慢往岸上走。
他没有回火边。
他坐在离火三步远的地方，抱着膝盖，脸朝着海。
火在他旁边烧。
烧到后半夜，只剩下红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