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饵。”
这个字是灰白人说的。
说完它就把嘴闭上了，像那个字用光了它所有的力气。
陆宁坐在木板上。
天已经亮了。
海面是灰的。
他把钓竿放在腿上。
“饵。”
他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是饵。”
“我十八次都是用饵钓的。”
“饼干渣，鱼皮，鱼内脏，一小块布条。”
“我用过。”
他把钓竿立起来。
“你说这个词，不是这个意思。”
灰白人看着他。
它抬起手，指了指陆宁的手腕。
然后它把手指弯下来，做了一个”割”的动作。
“血。”
陆宁说。
灰白人没有点头。
它把手放下来，按在自己的手背上。
手背上的皮肤是白的，一片一片。
它用指甲，在手背上划了一下。
划出一道白印。
没有血。
它又划了一下。
还是没有血。
它抬眼看陆宁。
“你没有血了。”
陆宁说。
灰白人摇头。
它把手翻过来。
掌心上有一道很细的旧疤。
疤是直的，不长。
它指那道疤。
然后指了指钓竿。
“你用过血。”
灰白人点头。
“你用它钓到了那个东西。”
灰白人摇头。
“用它钓到了别的东西。”
灰白人这才点头。
“钓到什么。”
它把手按在木牌上。
木牌就在它膝盖边上。
它把木牌翻到背面。
它用手指，顺着那排刻线，一道一道划。
划到第十九道。
不。
那排刻线只有四十九道。
它划到第十九道。
那一道旁边，符号是一个小小的”人”。
不完全是”人”。
是一个竖，一个点。
“这是什么。”
陆宁问。
灰白人把手抬起来，指自己的胸口。
“你自己。”
点头。
“第十九次，你钓到的是——人。”
点头。
陆宁沉默了很久。
“钓到的是谁。”
灰白人把手放下。
它指了指筏子外面。
外面是海。
海是空的。
“海上的人。”
点头。
“活的。”
它把手指弯了一下，做了一个”落”的动作。
落下去，又从下面浮起来。
“活的，掉在水里，你把他钓上来。”
点头。
“那个人后来呢。”
灰白人伸出手，指向岛的方位。
岛已经不在了。
它指着那一片空。
然后它把手收回来，指着自己。
“是你自己钓上自己的。”
陆宁愣了一下。
“你自己掉进水里，你自己钓上来。”
点头。
陆宁看着它。
“你用血做饵，钓上来的是你自己。”
点头。
“那你钓上来的是——”
他停住。
他忽然想起灰白人一直坐在筏尾，面朝后。
一直不肯面朝前。
一直像在等。
“你钓上来的是死的那一半。”
灰白人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
它只是把布往上拉了一点，盖住手背。
“饵是血。”
陆宁说。
“血钓上来的是人。”
“人钓上来的是……”
他停在这个”的”字上，没有再往下。
他从裤兜里摸出折叠刀。
打开。
刀刃上有锈。
是那种被海水啃过的锈，一片一片。
他把刀拿在手里，没有马上动。
“如果我用血。”
他说。
“我会钓上来什么。”
灰白人看着他的手。
它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海。
又指了指陆宁自己。
“我自己。”
点头。
“我钓我自己。”
点头。
“钓上来做什么。”
灰白人把手放在木牌上，拍了两下。
“换东西。”
陆宁说。
“用自己，换东西。”
点头。
“换来的东西，是给岛的。”
灰白人停了一下。
然后它点头。
点得很慢。
“你三十七次。”
陆宁说。
“你三十七次用血。”
“换来了什么。”
灰白人从那块布里，拿出一个新东西。
不是贝壳。
是一个小布袋。
布袋很小，只有两指宽。
它把布袋口解开。
里面是干的。
它把袋子倒过来。
倒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小截白色的东西。
很细，很短。
像指甲。
第二样，是一小块灰的东西。
像一块硬皮。
第三样，什么也没有。
倒出来的是空的。
灰白人把布袋翻过来，给它看。
里面是空的。
“三样。”
陆宁说。
“三十七次，你换了三样。”
点头。
“这个指甲——”
陆宁把那截东西拿起来看。
不是指甲。
是牙。
一小截牙，断下来的。
“这是牙。”
灰白人张开嘴。
它的嘴里，少了好几颗。
“你用牙换的。”
点头。
“换来什么。”
灰白人把那一小块硬皮拿起来。
它在皮上，用指甲划了一下。
皮上有一道很浅的纹。
纹是一条线。
线的两头都弯。
像一个钩子。
不。
像一个船。
“船。”
陆宁说。
灰白人点头。
点得很快。
“你用牙换来了一张船的皮。”
“用皮换来了一张船的图。”
点头。
“第三样是什么。”
灰白人把空布袋捏住。
它把布袋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布袋透光。
里面什么也没有。
但它一直举着。
举了很久。
然后它把布袋收回去，塞进怀里。
“第三样是’什么也没有’。”
陆宁说。
“你换了，什么也没换到。”
灰白人把手放在膝盖上。
它没有点头。
但它也没有否认。
“三十七次，你换到两样东西。”
“最后一样是空的。”
“你就停了。”
点头。
“你现在要我换。”
它抬头看陆宁。
它看着陆宁的眼睛。
然后它把眼睛闭上了。
“你不让我换。”
陆宁说。
灰白人的眼睛还闭着。
它把右手举起来，掌心朝上。
还是那个动作。
“你在讨。”
陆宁说。
“讨一样东西。”
它把掌心翻下去，改成”按”。
它把两只手叠在一起，压住。
像压住一个东西，不让它动。
“你在让我别用。”
点头。
陆宁把刀关上。
刀”咔”了一声。
“不用血。”
他说。
“我用别的。”
他站起来，走到蓝桶那边。
桶里还有水。
他把桶口那块布拿开，往里看。
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东西。
不是油。
是灰。
他把水倒了一点在掌心，看了看。
然后他回到中间，坐在木板上。
“饵决定产出。”
他说。
“这是规矩。”
“我十八次，用的都是吃的。”
“所以我钓上来的都是吃的和能用的东西。”
“你用血。”
“你钓上来的都是人。”
他把钓竿拿起来。
“那如果我用一样’不对’的东西当饵——”
他没有说完。
他从木板的缝里，掰下一小块木屑。
木屑只有指甲盖大。
他把钩子取下来，把木屑挂上去。
“这不是吃的。”
他说。
“也不是我的。”
“这是筏子的。”
他看了一眼灰白人。
灰白人没有动。
它只是把眼睛睁开了。
“我试一次。”
陆宁说。
“天亮着。是我第十九次。”
他把线甩出去。
木屑落在水上。
很轻地沉下去。
他把竿梢压下去。
等。
海面不动。
筏子不动。
他的呼吸也放慢。
等了大概三十个数。
竿梢点了一下。
很轻。
陆宁没有提。
他等第二下。
第二下没有来。
他数到六十。
他把线收回来。
钩子出水。
木屑还在钩上。
一点也没有被咬过。
“没吃。”
陆宁说。
“它没吃。”
他把木屑取下来，扔进海里。
“它不认这个。”
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木牌上，掰了一小片。
木牌是那块插在沙里的木牌，已经泡透水，边上起毛。
掰一小片下来很容易。
他把那一小片挂在钩上。
“这是刻牌人的。”
他说。
“也不是我的。”
“但是人做的。”
他把线甩出去。
木片浮在水面上。
不等它沉，竿梢就弯了。
弯得很急。
不是点。
是”拉”。
陆宁的手一紧。
他把竿梢往上一提。
提了。
线绷直了。
线没有往外走。
线在往外走的时候，被什么咬住了。
他把线收。
收第一把，线很沉。
收第二把，线松了。
收第三把，线又沉。
他把身子往后仰，用腰的力气。
他收了大概二十把。
然后海面上出了一个东西。
不是鱼。
是一个圆的东西。
圆的，白色的，浮在水面上。
转。
“瓶。”
陆宁说。
他把线收到脚边。
那个瓶子撞在圆木上，磕了一下。
是一支瓶子。
塑料的，五百毫升那种。
瓶身的一半被什么东西咬掉了。
咬口很整齐。
瓶子浮在水面上，里面有什么东西。
陆宁把它捞上来。
瓶子不重。
瓶口封着。
封的是一个塞子。
塞子是木头的。
削得很圆。
塞子外面涂了一层黑色的东西。
是蜡。
“有人封的。”
陆宁说。
“不是海里冲出来的。”
“是有人封的。”
他把瓶子举起来，对着太阳。
里面有一张纸。
纸卷着。
很紧。
他把瓶子放在木板上。
灰白人已经站起来了。
它走过来。
它看着那个瓶子。
然后它抬起头，看陆宁。
“你要我开。”
陆宁说。
“开。”
灰白人摇头。
“怎么。”
它指着瓶子上的咬口。
又把手指弯起来，敲了两下木牌。
“你让我看咬口。”
点头。
陆宁把瓶子转过来，看那半个缺口。
缺口是一排牙印。
不是一排。
是两排。
上面一排，下面一排。
牙印很宽。
印的宽度，比他自己的牙宽一倍。
“这个东西是咬开的。”
陆宁说。
“不是碎的。”
“是被咬开的。”
“然后有人把里面塞了纸，又封起来。”
灰白人点头。
它指了指陆宁的手。
然后做了一个”慢”的动作。
“你说要慢。”
点头。
陆宁明白了。
他不再急着开。
他把瓶子放下。
他把木牌拿过来。
他先用手掌把木牌正面抹了一遍。
正面三道横线。
两道划掉。
他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四十九道。
他把瓶子靠在木牌上。
他用刀尖，挑开那层蜡。
蜡很硬。
硬得像石头。
刀尖滑了两次。
第三次，蜡裂了一条缝。
他把刀尖插进缝里，慢慢撬。
蜡掉了一块。
第二块掉了。
第三块裂开，把塞子露出来。
塞子周围还有一圈蜡。
他把塞子夹住，转。
转了半圈。
塞子动了。
他把塞子拔出来。
“啵”的一声。
一股气从瓶里出来。
不是腥味。
是那种旧铁皮罐子放久了、里面的空气变得很干的味。
陆宁把瓶子倒过来。
纸掉在他的手上。
纸是那种很旧的黄纸。
不软。
还有点脆。
他把纸摊开。
纸被折了三次。
折痕很深，像被人反复折了很多次。
他把纸按在木板上，慢慢展开。
灰白人蹲在他旁边。
它的头离纸很近。
纸展开了。
上面没有字。
是画。
用铅笔画的线。
铅笔线很细，有几处断了。
画的是一张图。
五个圈。
五个圈散在一片空白里。
有的近，有的远。
圈有大有小。
每个圈的旁边，有一个符号。
第一个圈，旁边是”人”字。
第二个圈，旁边是一个叉。
第三个圈，旁边是一个三角。
第四个圈，旁边是一片空白。
第五个圈，旁边是一个问号。
圈和圈之间，有虚线。
虚线断的地方，画着小小的”水波”。
“这是海图。”
陆宁说。
他的手没有动。
他把手按在纸的边上。
“这是五个地方。”
“五个岛。”
他把手指放在第一个圈上。
“这个是’人’。”
“有人。”
灰白人伸出一根手指。
它的手指按在那个圈上。
按得很用力。
“你要去这个。”
点头。
“这个有多远。”
灰白人抬头看了很久。
它先指了自己的胸口。
然后指了东南。
然后它把手指按在纸上，量了一下。
它的指头从第一个圈，走到第二个圈。
中间停了一下。
又走。
走完，它抬手，指了指太阳。
太阳刚过头顶。
“一天。”
陆宁说。
“一天的路。”
灰白人摇头。
它把手举起来，张开五指。
“五天。”
点头。
“五天。”
陆宁说。
“我只有两瓶水，半桶。”
“三天就没了。”
灰白人没有动。
它把手指，放在纸的中间。
纸的中间，两条虚线交叉的地方。
那里画了三个点。
三个点点得很小。
“这里有东西。”
陆宁说。
灰白人点头。
“在海中间。”
点头。
“三个点。”
它把三个手指按在三个点上。
然后把手指抬起来。
三个手指之间，隔着一指宽。
“三个东西，散着。”
点头。
陆宁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东西。
不是画。
是字。
用铅笔写的。
字很小，很紧。
他凑近看。
第一行：
“你用血了。”
第二行：
“只用一次。”
第三行：
“第二次，换的不是东西。”
第四行：
“是你。”
第五行，字更小。
小到几乎看不清。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太阳。
那行字是：
“我用了两次。”
陆宁把纸放下来。
“用了两次。”
他说。
“这个人用了两次。”
他看了看纸的边。
纸的边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
不是水。
是干了的、发黑的东西。
他闻到了一点味。
不是海腥。
是铁。
“血。”
他说。
“这纸上有血。”
灰白人伸出手，把纸的一角捏住。
它把纸翻过来，翻过去。
然后它把纸贴在胸口。
贴在贝壳的旁边。
“你要这个。”
点头。
“给你。”
陆宁把纸放开。
他拿起钓竿。
他把软木手柄翻过来。
他要刻第十九道。
他从裤兜里摸刀。
刀打开了。
他把刀尖凑到软木上。
然后他停住。
手柄上已经有十九道了。
他数了一遍。
一，二，三。
数到十八。
十八道之后，有一道新的。
在第十八道下面。
很近。
几乎是贴着第十八道刻的。
而且刻痕是湿的。
不是海水。
是那种软木被划开以后，里面还潮着的湿。
“我没刻。”
陆宁说。
他把手举起来，看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刻痕。
没有软木屑。
他把手柄凑近鼻子上闻。
有一股很淡的木头味。
新开的木头味。
“它自己刻的。”
陆宁说。
“我这一竿，它自己记上了。”
他把手放下来。
“之前十八道。”
他说。
“是我自己刻的。”
“我以为我一直在数。”
“其实我一直在跟着数。”
他抬起头，看灰白人。
灰白人把纸收进布里。
它没有看钓竿。
“你早就知道。”
陆宁说。
灰白人抬起手。
它把手摊开，掌心朝上。
然后它把手慢慢地握起来。
握成一个拳。
“你早就知道。”
陆宁又说了一遍。
“你不说，是因为——”
他停下来。
“是因为你说了，我就不钓了。”
灰白人没有点头。
它把拳放开。
它指了指海。
又指了指那个瓶子的方向。
然后它把手放下来。
海面上，有一层很薄的东西。
不是雾。
雾比这个厚。
这个是”白”。
从海面上起来的白。
离他们大概两百步。
白在慢慢地摊开。
像有人在水面上倒了一盆牛奶。
陆宁站起来。
“雾。”
他说。
“放下帆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