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陆宁重复了一遍。
灰白人没有再说第二个字。
它站在那儿，一只手抓着圆木，一只手垂着。
风从岛那边过来。
不是海腥。
是鱼干的味道。
还有一点别的。
是柴烟。
不是那种烧不净的浓烟。
是干柴烧透了的、很干净的烟。
“这里有人住很久了。”
陆宁说。
“鱼干得晒。”
“鱼要晒很多天才干。”
他把船板放下来。
“我们没有东西可以交。”
他对自己说。
“上人家的岸，得交东西。”
他在渔具店的时候见过。
码头上的规矩，一直是这个。
你要上岸，先拿东西出来。
不是钱。
是”你带了什么”。
他把筏子上的东西看了一遍。
蓝桶，半桶水。
饼干，一块半。
空罐头三个。
铁桶，里面有炭。
渔网。
铜丝。
一颗铁钉。
折叠刀。
打火机。
木牌。
钓竿。
还有一个人。
“不够。”
他说。
灰白人转过头。
它把布掀开，从里面拿出贝壳。
它把贝壳举起来。
“你要把它给他们。”
陆宁说。
点头。
“这个不能给。”
陆宁说。
“这是你三十七次。”
灰白人看着贝壳。
看了一会儿。
然后它把贝壳收回怀里。
它没有坚持。
它把手放下了。
“我有别的。”
陆宁说。
他把渔网提起来。
网是从漂积带捡的，破了好几处。
他用铜丝把破的地方绑过。
“这个能换。”
他说。
“网能换东西。”
他把网放下。
他坐下来。
他没有马上往岛那边去。
他坐着，看着岛。
岛是圆的。
不是很圆。
是被水啃过的圆。
四周全是石头。
石头上长着薄薄的东西。
不是草。
是那种贴在石头上的、一碰就掉的黑皮。
石头往里，是一圈沙。
沙往里，是林子。
林子中间，那根细烟一直在。
“那根烟不对。”
陆宁说。
“烟直的，是没风。”
“这里风不小。”
“风不小，烟还直。”
“那不是烧出来的。”
“那是’放’出来的。”
他站起来。
“那是给人看的。”
灰白人点头。
它抬起手，指了一下那根烟。
然后它把手放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是说有人在那儿看。”
点头。
“他们看见我们了。”
点头。
陆宁没有再等。
他把船板插进水里。
推。
这一次他推得很稳。
不快。
他有意慢。
他不想让岸上的人觉得他是冲过去的。
筏子离岛还有三百步的时候，岸上有人了。
不是从林子里出来。
是从石堤后面站起来。
先起来一个。
然后第二个。
第三个。
三个都是男的。
年纪看不出来。
穿的是灰衣服。
不是布。
是那种很旧的工作服，褪了色。
他们站着，不动。
手里没有东西。
但他们的姿势不对。
三个人站得一样开。
脚开得一样宽。
手垂在一样的位置。
“他们站好了。”
陆宁说。
“他们早就站在那儿了。”
“只是没站起来。”
筏子离岸一百步。
陆宁停下来。
他把船板横放在筏子上。
然后他站起来。
他没有举东西。
他把两只手放在身前，掌心朝下。
这是码头上的规矩。
空手，不举，不伸。
“我们是漂过来的。”
他喊。
风把话吹散了一点。
他又喊了一遍。
“我们是漂过来的。没有恶意。”
三个人没有动。
他们中间那个往前走了两步。
走到石堤边上。
他抬起一只手。
不是招手。
是”停”。
陆宁停下。
筏子自己往前漂了一点。
那个人又把手放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粗。
“竿。”
陆宁低头看钓竿。
钓竿在他左手边，靠在圆木上。
“竿怎么了。”
“拿起来。”
那个人说。
“举起来。”
陆宁把钓竿举起来。
他举的是竿身，不是手柄。
那个人眯起眼睛。
“转过来。”
陆宁把手转过来。
那个人看着手柄。
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转过身，往林子里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等着。”
他说。
他进了林子。
另外两个人还站在石堤上。
他们站着不动。
像两根柱子。
陆宁把钓竿放下来。
他没有坐。
“他知道竿子。”
他低声说。
灰白人在他后面。
它蹲在筏尾，把布盖在头上。
“你认识他。”
陆宁说。
灰白人摇头。
“不认识，但是他认识竿。”
点头。
“这根竿子不是渔具店的。”
陆宁说。
他把竿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老板说这是寄卖的。”
“他说卖不动，抵我工钱。”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随口说的。”
他把竿子放下。
“老板左手少半根指头。”
“他说八几年的时候被机器咬的。”
“现在我想，不是机器。”
灰白人抬起头。
它把布往上推了一点。
它的眼睛在布里，看着陆宁。
然后它把手举起来，做了个”夹”的动作。
两根手指，夹住一样东西。
“夹。”
陆宁说。
“什么夹。”
灰白人把两根手指收拢。
“断了。”
陆宁说。
“手指被夹断了。”
灰白人点头。
“在什么地方。”
灰白人把手往下一指。
指向筏子底下的水。
然后它把手抬起来，往岛的方向划。
“水里有东西。”
点头。
“夹断了他的手指。”
灰白人把两只手做一个方框。
一个方框。
“箱。”
陆宁说。
“箱子。”
点头。
“他开了箱子。”
点头。
“这是规矩五的由来。”
灰白人没有点头。
它把手放下。
“不，不是他定的规矩。”
陆宁说。
“是规矩先在那里。”
“他只是踩上了。”
林子里传来声音。
脚踩在沙上，沙被压实的声音。
来了三个人。
刚才那个走在前面。
后面两个，一个老一点，一个年轻。
年轻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根棍。
不是要打人。
是拿在手里像拿着一根拐杖。
三个人走到石堤上。
前面那个站住。
“你叫什么。”
“陆宁。”
“哪里人。”
陆宁停了一下。
“没有哪里。”
“船在哪儿。”
“没有船。”
“你怎么来的。”
“筏子。”
那个人看了一眼筏子。
“六格。”
他说。
“图纸上的六格。”
陆宁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见过图纸。”
“我做过图纸。”
那个人说。
“我做过七十几张。”
陆宁看着他。
那个人大概四十出头。
脸很黑。
鬓角是白的。
眼睛很亮。
“第七格会沉。”
陆宁说。
那个人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快。
“你打开过泡沫箱。”
“是的。”
“箱子里的东西，你全拿出来了。”
“全部。”
“有一张纸。”
“有。”
“纸上有字。”
“有。”
“念。”
陆宁没有念。
“我念不出来。”
他说。
“我认得那几个字。”
“但是我不知道该不该念。”
那个人看着他。
“为什么不念。”
“因为前面有人坐在那儿听。”
陆宁说。
“我念出来，就是替他说了。”
那个人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的笑。
是那种”你说对了一句”的笑。
“上来吧。”
他说。
“先交东西。”
陆宁把渔网提起来。
“这个。”
那个人看了看网。
“网是好的。”
“破的地方绑过。”
“绑得不错。”
“腰结。”
“对。”
“腰结谁教你的。”
“一个渔具店的老板。”
那个人沉默了一下。
“姓什么。”
“姓李。”
那个人的手下意识地抬了一下。
他抬起的是左手。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五根都在。
“姓李。”
他说。
“李什么。”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陆宁说。
“我一直叫他李老板。”
那个人把手放下来。
“上来。”
他说。
“网放下来，人上来。”
陆宁把网递给那个年轻的人。
年轻的人接了。
然后陆宁把脚放到石堤上。
石堤是湿的。
石头缝里有水。
他站稳了。
他回头。
灰白人还在筏子上。
它没有动。
它蹲在那儿，像一块布。
“那是谁。”
那个人问。
“一个在岛上遇到的人。”
“岛。”
那个人说。
“哪个岛。”
“弯树岛。”
那个人摇头。
“没有这个名字。”
“我从没给它起名字。”
陆宁说。
“我按树起的。”
那个人看着筏子上那块布。
“让他上来。”
“他得过来。”
“他不能上。”
那个人说。
陆宁转过头。
“为什么。”
“因为他是’回来的’。”
陆宁看着他。
“什么叫’回来的’。”
那个人抬起手，指了指筏子。
“从他身上下来的人，就不算人了。”
“他算’回来的’。”
“回来的，我们不留。”
“为什么。”
“因为留了会出事。”
“出什么事。”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
“先把你自己安置好。”
“今晚你跟我。”
“明天早上，你自己走。”
陆宁站在石头上。
“我明天走。”
他说。
“他呢。”
那个人停下。
“他留在筏子上。”
“他不会走的。”
“他在等人。”
陆宁看了他一眼。
“等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往林子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等他自己的那一次。”
林子里的路是踩出来的。
不宽，能走一个人。
两边是树。
树不高。
树干很细。
叶子上有一层灰。
林子不深。
走大概五十步，就出来了。
出来以后，是一块空地。
空地中间，有一口井。
不是井。
是石头围的一个坑。
坑里有水。
坑边上，坐着四个人。
一个是老太太。
她的手里在剥鱼。
剥得很快。
一个是一个小女孩。
大概七八岁。
她坐在老太太的腿边。
她的手里拿着一块木头。
她在木头上面划。
一个是中年女人。
她在缝东西。
针脚很密。
一个是老头。
他背对着所有人，坐在一个矮凳上。
他的手里也有一根竿。
不是钓竿。
是一根竹子。
竹子上拴着线。
线垂在坑里。
“这是你们的井。”
陆宁说。
那个老头没有回头。
“不是井。”
他说。
“是坑。”
“水里能钓东西？”
“钓不到。”
“那你钓什么。”
“钓我自己的手。”
陆宁没有说话。
老头把线收了一点。
“我在想事情。”
他说。
“手上有事，脑子才想得下去。”
“你想什么。”
“想一个人的名字。”
“想不起来？”
“想起来了，但是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说了，他就在这儿了。”
陆宁站在那儿。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手里那块木头上，已经刻满了线。
一道一道。
全是横的。
刻得很密。
“你在刻什么。”
陆宁问。
小女孩没有回答。
她把木头举起来，给他看。
木头上刻了几十道。
“这些是什么。”
“数。”
“什么数。”
“走的数。”
陆宁蹲下来。
“什么意思。”
小女孩把木头翻过来。
背面也刻满了。
“每走一个人，我就刻一道。”
“走多少人。”
“我不知道。”
“我要一直刻。”
“刻到什么时候。”
“刻到木头刻不下。”
那个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
“孩子胡说。”
她说。
“别听她。”
陆宁没有接着问。
他站起来。
天快黑了。
林子里的光变得很暗。
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回来了。
他的名字叫何三。
“跟我来。”
他说。
“先吃饭。”
“明天早上走。”
饭是在一块石板上吃的。
石板被火烤过。
上面是鱼。
不是鱼干。
是新鲜的鱼，用盐腌过，烤的。
还有一碗东西。
是那种稠的、黄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
“薯。”
“哪里来的薯。”
“种的。”
“这片沙上能种？”
“能种。”
“种在哪里。”
“林子后面。”
“林子后面是什么。”
何三看着他。
“林子后面，是第二道堤。”
“第二道堤后面是什么。”
何三吃了一口鱼。
“是坟。”
他说。
“别去。”
陆宁没有再问。
吃完饭，他坐在火边。
火很小。
是那种控制着烧的火。
不往高处走。
“你们的烟为什么是直的。”
他问。
何三抬头看了一眼那根烟。
“那是塔上的。”
他说。
“不是火。”
“塔上放烟做什么。”
“让人看见。”
“谁看。”
“海上的人。”
“看见会来吗。”
“会。”
“来了做什么。”
“来了就有新的。”
何三把鱼刺吐在沙上。
“人越少，越难。”
他说。
“所以我们得补。”
“补谁。”
“补走了的。”
陆宁把手放在膝盖上。
“你们走人。”
他说。
“走多少人。”
何三没有回答。
他把火拨了一下。
“今晚睡在棚子里。”
“明天早上。”
他说。
“你就走。”
他站起来。
“今天晚上，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出去。”
“听见什么。”
“听见有人叫你。”
“叫什么。”
“叫你的名字。”
陆宁看着他。
“为什么叫。”
何三看着他。
“因为它在数。”
他说。
“数够了下一次，就该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