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三指说。
陆宁等了很久。
“但不是今天。”
“什么时候。”
“最后一个时辰。”
“礁沉的那个时辰。”
“是。”
陆宁把手按在礁面上。
礁是热的。
日头还没到顶，礁面已经烫手，像一块在灶上烤过的铁板。
“为什么非得是那个时候。”
“礁是实的。”三指说，”他是空的。”
“实的地方，空的东西进不来。”
“礁成了水，都是一样的水。”
“他就上来了。”
陆宁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有两道浅浅的印，是昨夜那只手划的。
还没有退。
“上来的，是人还是东西。”
三指没有马上答。
他把左脚从水里提起来，翻过来，看脚背上那道白。
白痕很长，从脚腕一直划到脚趾。
“看谁叫他。”
“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名字。”
“他有。”三指说，”被收了。”
“收到哪儿。”
“收在下面。”
三指指了指那道缝。
陆宁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缝在礁的中间偏南，三步长，一掌宽。
白天的缝比夜里看着浅，看着像石头裂了一道口子，缝壁上都是干的。
“收在缝里。”
“收在缝底。”
“能取回来吗。”
“能。”三指说，”有人下去取。”
“下去还能上来吗。”
“取完就上不来。”
陆宁没有再问。
他坐下去，坐在礁面上，屁股底下烫得像挨了一巴掌。
他往旁边挪了挪，挪到那块钉着锈铁片的影子下面。
影子只有巴掌宽。
“你在这儿七年。”他说。
“七年。”
“每天都看那道缝。”
“每天。”
“他还在下面。”
“在。”
“你怎么知道他还在。”
三指把腰侧那块破灰布掀起来。
腰上有一个窝。
那个窝很深，深得像一粒豆按进去，边上有一圈硬皮。
“我跟他换过。”
“换什么。”
“换过气。”三指说，”头两年，我每天把布团垂下去。”
“垂下去做什么，取水。”
“取水是一样。”
他说得很慢。
“另一件事，是我把布团浸了水，垂到他嘴边。”
“他喝。”
“喝一口，就把布团吐出来，我再往上提。”
陆宁看着那道缝。
“他喝了你七年的水。”
“喝了七年。”
“不吃东西。”
“不吃。”
“礁上不长东西，缝里也不长。”
“他不饿。”
“他记得饿。”三指说，”记着，但是不饿。”
陆宁忽然想起阿汀。
它也说过一样的话。
记着饿，但是不饿。
“他不是人了。”
“早就不是了。”三指说，”第三个冬天就不是了。”
“那他还喝什么水。”
“他记得渴。”
陆宁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记得渴。
不是渴，是记得渴。
——
上午他们做了一件事。
三指教陆宁看那道缝。
不是趴下去看。
是借着日头看。
“日头到顶的时候，缝底会亮一线。”三指说，”那是缝壁上的水在反光。”
“不是光。”
“是反光。”
“反光就看得见底。”
陆宁等。
等到日头正顶，缝底真的亮了一线。
很细。
细得像有人拿针在石头上划了一道银。
陆宁趴下去，脸贴在礁面上。
烫。
他把脸侧过来，只用一只眼睛看。
缝里黑。
黑里有一只手。
手不大。
灰白。
五根手指张着，指尖抠在缝壁上。
抠出五个小坑。
“那是他。”三指在他背后说。
“他不下来吗。”
“他不下来。”
“为什么。”
“他上不来。”
“他试过吗。”
“试过。”
“一年一次。”
“试了多少年。”
“四年。”三指说，”第四年试完，他就不试了。”
“第四年试完怎么样。”
“他把自己那只手，从缝壁上掰下来一根指头。”
陆宁的呼吸停了一下。
“掰断的。”
“掰断的。”
“他把断的那根，含在嘴里。”
“含着做什么。”
“含着，等它长回去。”
“长回去了吗。”
“没有。”三指说，”他含了三天，吐出来，扔了。”
“扔到哪儿。”
“扔上来了。”
“扔在礁上。”
陆宁慢慢坐起来。
“那根指头在礁上。”
“在。”
“哪儿。”
“在东边第二根桩底下。”
——
东边第二根桩，是五根桩里最短的一根。
桩头缠着烂绳，绳已经烂成一丝一丝的，风一吹就抖。
陆宁跪下去，用手扒桩底的沙。
沙是细的，白得刺眼。
扒到半尺，手指碰到一样硬的。
不是石头。
他把那样东西捏起来。
指节。
干的。
灰白。
关节处有一圈深色的痕，像被人攥过很久。
“就这个。”
“就这个。”三指说。
陆宁把它托在掌心。
很轻。
轻得像一截晒干的树皮。
“他为什么要扔上来。”
“因为他不要了。”
“不要什么。”
“不要自己的手。”
陆宁把它放下，放回桩底，用沙盖上。
盖得很平。
“这算什么。”
“算他还记得怎么拒绝。”三指说。
——
中午他们分水。
三指从礁根下摸出一个陶罐，罐口拿布塞着。
他把水倒进两个贝壳里。
一格大，一格小。
大的给陆宁，小的他自己留着。
“还有一格。”陆宁说。
“有。”
三指从自己那格里又分出一小半，倒进第三个贝壳。
那格最小。
小得只有一口。
“给谁。”
“给他。”
“他喝得下去吗。”
“喝得下去。”
“从哪儿喂。”
“从缝。”
三指拿一块布，蘸了水，卷成一条，垂进缝里。
布条垂下半尺就停住了。
停了一会儿，布条自己往下走。
走得很慢，一寸一寸。
走到一尺，停。
“他叼住了。”
“你怎么知道。”
“叼住了，布就沉。”
陆宁看着那条布。
看了很久。
布条没有动。
“什么时候吐出来。”
“一炷香。”
“一炷香以后呢。”
“我再提上来。”
“提上来以后，布是不是干的。”
“是干的。”三指说，”一滴不剩。”
——
一炷香以后，三指把布条提上来。
布条果然是干的。
干得发硬。
三指把它展开，摊在礁面上晒。
陆宁看着那块布。
布上有一个很小的牙印。
牙印在布的中间。
“他咬的。”
“他咬的。”
“他还有牙。”
“有。”
陆宁把脸转开。
他看着西边的海。
海很平。
三里外那条船还在。
没有动过。
“它也在等。”
“它在等账齐。”三指说。
“账齐了它就来。”
“它来不了。”三指说，”礁是实的。”
“你也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
“那我为什么上得来。”
三指看着他。
“因为你还是人。”
“你呢。”
“我也还是人。”三指说，”我只是缺了两样东西。”
“指头。”
“指头，还有一半名字。”
陆宁把腰上的绳结解开一寸。
布在里面。
“你刚才说要布。”
“要。”
“一块布能做什么。”
“堵。”三指说。
“堵缝。”
“堵缝。”
“堵住了会怎样。”
“堵住了，他就不用跟水一起走。”三指说，”礁沉的时候，水从四处涌进来。”
“涌进来，缝里就是水。”
“他在缝里，跟着水走。”
“走到哪里去。”
“哪里也不去。”
三指停了一下。
“水会把他推上礁面。”
“那不是上来了。”
“上来的是水推上来的。”
“不是人。”
陆宁明白了。
礁沉的时候，水推上来的东西，会跟着水走。
上了礁，也只是一个被水推上来的东西。
“布堵住缝，水就进不去。”
“缝里还有一口气。”
“那一口气够他把自己顶出来。”
“顶出来是人。”
“顶出来是人。”三指说。
陆宁看着那道缝。
“一块布堵不住。”
“堵得住。”
“一掌宽的缝，一块布，怎么堵。”
“布不是拿来铺的。”三指说，”布是拿来塞的。”
“塞进去，他自己会压实。”
“他在里面，我在外面。”
“两只手一夹，布就死了。”
“死了就不漏水。”
陆宁把布从绳结里抽出来一点。
就一点。
蓝的，边上有一道白线。
三指看着那块布。
看了很久。
“这块不是你的。”
“不是。”
“是它的。”
“是它的。”
“那我不拿了。”
陆宁抬头。
“你刚才还要。”
“我要的是布。”三指说，”不是它的布。”
“有分别吗。”
“有。”三指说，”它的布，是从它身上撕的。”
“撕下来的东西，记着它。”
“拿这块堵缝，缝里那个人就会记着它。”
“记着它，等它下来。”
陆宁把布推回去。
推半寸。
锁住。
“那我不给。”
“你不给，我也有别的法子。”三指说。
“什么法子。”
三指没有答。
他站起来，走到礁的北边。
北边的礁面比别处平，平得像被人磨过。
他蹲下去，用那三根指头，在礁面上摸。
摸到一处，停住。
“这里。”
陆宁走过去。
礁面上什么都没有。
“看什么。”
“看水线。”
陆宁低头。
礁面靠北边有一道很淡的痕。
不是刻的。
是被水泡出来的。
一条白线，横着，直着，一直通到礁沿。
“水退到这儿了。”
“退到这儿了。”
“昨天呢。”
“昨天比这低三指。”
三指把三根指头并起来，按在白线上。
他的手掌很瘦，指头的根部有一道老疤。
“水一天退四指。”
“三天退一尺二。”
“退到第四天，礁根就露出来了。”
“露出来会怎样。”
“露出来，礁就轻了。”
“轻了就浮。”
“浮上来不是好事吗。”
“浮上来的是一块石头。”三指说，”石头浮上来，缝就散了。”
“散了。”
“散了缝就开了。”
陆宁看着那道白线。
“还剩多少。”
三指把指头挪到白线下面三指的地方。
“这么多。”
“三指。”
“三指。”
“三指是多少。”
“三个时辰。”三指说，”也可能是四个。”
“差得这么准吗。”
“不准。”三指说，”水退到哪儿，我看得准。”
“什么时候开，我看不准。”
——
傍晚，日头落到云线里去了。
天没红。
是灰的。
灰色的天压在水上，水也灰了。
陆宁坐在礁沿，两条腿垂下去，脚在水面上晃。
水是温的。
温得不正常。
“水为什么温。”
“礁在放热。”三指说。
“礁会放热。”
“礁白天吃了一天的日头。”
“晚上就要吐出来。”
“吐到什么时候。”
“吐到沉。”
陆宁把脚提上来。
他的脚背上有一层薄薄的白沙。
他把沙抹掉。
“三指。”
“嗯。”
“你还有一条路没说。”
三指没有回头。
“第四条。”
“第四条。”
“第四条我要死。”
“我知道。”
“知道还问。”
“我要知道怎么死。”
三指沉默了一会儿。
他伸手到腰侧，把那个窝按住。
按得很用力。
“明天。”他说，”明天我告诉你。”
——
入夜以后，礁里又开始走。
不是响。
是走。
从礁的东头走到西头，一步，两步，三步。
走得很慢。
走到缝的位置，停。
停三息。
然后回头，再走。
陆宁把耳朵贴在礁面上。
他听见的不是脚步。
是摩擦。
有一样东西，在礁的里面，一寸一寸地磨。
磨得很轻。
轻得像有人拿一块布，来回擦石头。
“它每天这个时候走。”
“走到什么时候。”
“走到天亮。”
“走了七年。”
“七年。”
“它不累吗。”
“它不知道累。”三指说，”它只知道走。”
陆宁把耳朵抬起来。
他看着那道缝。
缝比白天黑了。
黑得像一条没有底的沟。
就在这时候，缝里动了一下。
不是水。
是从缝底，有一样东西，慢慢抬起来。
抬得很慢。
慢得像有人在水底抬手。
抬到缝口，停住。
是一只手掌。
灰白。
五指张开。
掌心朝上。
跟昨夜带子里那个形的手，一模一样。
陆宁的手一下子握紧。
“它在要。”
“它一直在要。”三指说。
“要了七年。”
“七年。”
“要什么。”
三指没有马上答。
他跪下去，跪在缝边，把那只干布条又蘸了一次水。
然后把布条垂下去。
布条落在掌心上面。
掌心没有合。
“要人应它一声。”三指说。
“应一声，它就能上来吗。”
“不能。”
“那它要这一声做什么。”
三指把布条提上来。
布条是干的。
他把布条收进怀里。
“要一声，是为了知道自己还是个人。”
陆宁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在缝口上，一直没有收回去。
风从东边来，吹得礁面上那层白沙一层一层地动。
“我应。”陆宁说。
三指猛地转过头。
“你敢。”
“我说一声，它就知道。”
“它知道，你也完了。”
“怎么完。”
三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那只三根指头的手举到他脸上。
“你应一声，你就把名字给它了。”
“给了它，你就成了它。”
“成了它，你就在下面。”
“在下面做什么。”
“走。”三指说，”走七年。”
陆宁看着他的眼睛。
“你应过。”
三指的手慢慢放下。
“应过。”
“什么时候。”
“七年前。”三指说，”在水里。”
“你应了，你没下去。”
“我应的时候，还没到礁。”三指说，”我在水里，水是空的。”
“空的东西抓不住人。”
“所以我只丢了一半名字。”
“丢了一半，还剩一半。”
“剩一半，还是人。”
他把那只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你现在在礁上。”
“礁是实的。”
“实的抓得住。”
“你一应，就不用等最后一个时辰了。”
陆宁把嘴闭上。
他坐回去。
缝口那只手，还举着。
举了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