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是四根柱子。
顶上是棕榈叶，压着一层旧帆布。
地上铺着沙。
沙上铺了一张席。
席很薄。
陆宁坐在席上，没有躺。
他把钓竿横放在腿上。
把木牌立在墙边。
把蓝桶放在手边。
棚子没有门。
只有一个洞。
洞外面是火。
火快灭了。
何三睡在隔壁的棚子。
他睡觉的时候也不打呼。
这一片很静。
静得能听见水。
不是海。
是坑里的水。
坑水不响。
但陆宁听得见。
那是水在石头上”擦”的一声。
一次。
又一次。
他把头靠在柱子上。
他让自己想一件事。
想那根烟。
烟是直的。
从林子里一直上去。
没有风的时候，烟才直。
但海上有风。
有风，烟还直。
那就是”不是烟”。
那是什么。
他想不出来。
他把这件事放一放。
换一件事想。
小女孩刻的那块木头。
几十道。
背面也满了。
“每走一个人，刻一道。”
走了多少人。
她不知道。
她只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自己的钓竿。
刻痕自己出现。
“我以为是跟着数。”
“其实我一直在跟着数。”
他低声说了一遍。
然后他停住。
他想起在弯树岛的时候。
木牌上的三道横线。
第一道划掉了。
第二道划掉了。
第三道被第四道接管。
那不是刻牌人改的。
那是”刻痕自己改的”。
他当时以为是刻牌人在改。
现在他知道了。
“那牌子是它的竿。”
他说。
他把木牌拿过来。
木牌背面，四十九道。
他用手摸着数了一遍。
摸到第四十九道，他停住。
第四十九道后面，还有。
不是刻痕。
是一道凹。
很浅的凹。
被水泡软了，又被沙填了。
他用指甲刮。
沙掉了。
底下一道刻痕。
很新。
“第五十道。”
他说。
“他在四十九次以后，又钓了一次。”
“第五十次。”
他把木牌放下。
“第五十次钓上来的，是他自己。”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外面有人走过。
不是走。
是”过”。
脚踩在沙上，很轻。
从他棚子前面过去。
过去以后，又回来。
来回三次。
陆宁没有动。
他把手放在钓竿上。
第四次经过的时候，脚步停了。
停在洞外面。
陆宁能看见一点影子。
影子很矮。
“陆宁。”
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陆宁。”
第二遍。
陆宁闭了一下眼睛。
“陆宁，你出来。”
第三遍。
陆宁把钓竿握住。
“我不出去。”
他说。
声音不大。
“你出来。”
“我不出去。”
外面安静了。
影子没有动。
然后那个声音换了。
不是孩子。
是老太太。
“后生。”
“我不出去。”
“后生，你出来一下。”
“我不出去。”
“你出来，我给你一样东西。”
陆宁把钓竿放下。
他站起来。
他没有出去。
他走到棚子的另一边。
他从棕榈叶的缝里，往外看。
外面是火。
火已经快灭了。
火边上没有人。
地上有一行脚印。
脚印是从林子那边来的。
走到他棚子前面。
然后停住。
然后往回走。
走到一半，又折回来。
来回三次。
没有任何人的脚印在火边上。
“脚印在地上，人不在。”
陆宁说。
“不是人。”
他回到席上。
他坐下来。
他把两块布拿过来。
一块是帆布。
一块是他自己的衬衣。
他把衬布撕了一条。
他把布条塞进自己的耳朵。
塞得不深。
留一点在外面。
然后他躺下来。
他没有睡。
他数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停。
一，二，三。
停。
他不知道数了多久。
外面那个声音一直在。
一会儿是孩子的。
一会儿是老太太的。
一会儿是何三的。
“陆宁，你出来。”
“陆宁，你走了，我就得走。”
“陆宁，你出来，让我数你。”
数你。
这个词，陆宁听见了。
他把布从耳朵里扯出来。
“数我。”
他说。
他坐起来。
他把钓竿拿起来。
他把软木手柄转过来。
第十八道。
第十九道。
第二十道。
他数。
第二十道是新的。
不是他刻的。
他今天只钓了一次。
但他数到了二十道。
“多了一道。”
他低声说。
“什么时候多的。”
他把手举起来。
手上有那个铅笔字。
“一横一竖一撇”。
不是他画的。
是雾画的。
他忽然明白了。
“雾不是写字。”
他说。
“雾是记账。”
他把钓竿举到眼前。
“它在数我。”
外面静了。
静得很干净。
连坑水”擦”石头的声音都没有了。
然后有一个声音开始。
这个声音不在外面。
在”上面”。
是那种很远处、很长的、金属的东西在响。
“当。”
一声。
“当。”
第二声。
陆宁把布从耳朵里拿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
外面火灭了。
不是熄了。
是被什么”按”灭的。
炭上没有一点红。
林子里那根细烟不见了。
不是没了。
是”走了”。
“烟走了。”
他说。
他回头看木牌。
木牌立在墙边。
他把木牌拿起来。
木牌背面，四十九道刻痕。
第五十道。
他把木牌举到眼前。
第五十道变深了。
不是变深。
是”新”了。
像刚刚刻的。
“当。”
第三声。
从林子后面来的。
不是塔。
是林子后面。
是那道堤。
是坟。
陆宁走出棚子。
他没有带刀。
他把钓竿拿在手里。
他往林子那边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
前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何三。
是一个老头。
背有点弯。
手里拿着一根竹子。
“你不该出来。”
老头说。
“我听见了。”
“听见了也不该出来。”
“它数到几了。”
老头看着他。
“三。”
“三是什么。”
“三是三个人。”
老头把竹子往地上一顿。
“今天走三个。”
“哪三个。”
“不知道。”
老头说。
“要它数完。”
“数完是谁，就是谁。”
“它怎么数。”
老头抬起手。
他抬起的是右手。
他用右手，指了指陆宁的钓竿。
“用那个。”
陆宁的手指紧了一下。
“用我的竿。”
“不是你的竿。”
老头说。
“是它的竿。”
“它挑一根，看上面有几道。”
“道数到了，就带走一个。”
陆宁把竿子举起来。
“我的竿子，二十道。”
“那就带二十个。”
老头摇头。
“不是二十个。”
“一天一个。”
“数到多少，带走多少。”
“太多了。”
老头看着他。
“你以为这岛上的人是怎么没的。”
陆宁站在那儿。
“你们知道这个，为什么不把竿子扔了。”
“扔了。”
老头说。
“扔了三十几根。”
“扔了以后，海上会再漂一根来。”
“钓鱼的人，总会捡一根。”
老头把竹子往地上又顿了一下。
“所以有规矩。”
“什么规矩。”
“岛上不许有竿。”
“你的竿，明天必须走。”
陆宁把竿子握紧。
“我走了，它还会数。”
“是。”
“那为什么要我走。”
“因为你走了，它就跟着走了。”
老头说。
“它跟着竿子。”
“竿子在哪儿，它数在哪儿。”
“数到哪儿，那儿就少人。”
陆宁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说：
“所以你们把’回来的’留在筏子上。”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竹子举起来，指着陆宁背后。
陆宁回头。
他背后的林子里，没有东西。
“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回来的’在筏子上。”
老头说。
“它在等。”
“等什么。”
“等它自己的第二次数。”
陆宁没有听懂。
“什么意思。”
老头把竹子放下来。
“何三没告诉你。”
“没有。”
“那个’回来的’，七年前是我送出去的。”
陆宁的手停住。
“送出去。”
“我们这里送人，是要送一个人的竿子出去的。”
“他不肯给。”
“所以我们送了他。”
“送到筏子上。”
“筏子往外推。”
“推出去的就叫’回来的’。”
“回来的会自己找回来。”
陆宁听着。
“他找了七年。”
“七年。”
“他找回来了。”
“他自己钓了三十七次。”
老头点头。
“他不想回来。”
“他要钓走那个东西。”
“他失败了。”
“他没有失败。”
老头说。
这句话说得很硬。
“他钓到了。”
“他把自己钓回来了。”
“所以他回来了。”
陆宁没有说话。
老头往前走了一步。
“后生。”
“嗯。”
“你明天走的时候，带他。”
“为什么。”
“因为他要是不走，就要在这儿数完。”
“数完多少。”
“数到他自己的那一次。”
老头抬起手，用竹子的梢，指了指筏子的方向。
“他现在是白板。”
“他身上的刻痕，都磨掉了。”
陆宁不说话。
“他只剩一道。”
“哪一道。”
“最后一道。”
老头把竹子收回来。
“那一道，是他自己。”
“他要是再钓一次。”
“他就没了。”
陆宁把钓竿放下。
“那你让我带他走。”
“我带他走，他也只有一个’自己’。”
“他自己都不能算东西。”
老头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
“天亮了。”
他说。
“走。”
天是亮了。
不是从海那边亮的。
是从林子后面亮的。
亮得很硬。
像一块铁皮。
陆宁往回走。
他走到林子边上。
他看见空地。
空地上的人都在。
老太太没有在剥鱼。
她站着。
小女孩站着。
中年女人站着。
何三站着。
他们站的位置，都是背对着火。
他们看着筏子的方向。
陆宁顺着看过去。
筏子在石堤外面。
筏子上有人。
灰白人站在筏子中间。
不是蹲着。
是站着。
它把布掀开了。
它把脸露出来。
它手里拿着钓竿。
不是陆宁的钓竿。
是另一根。
一根新的。
竹管是青的。
软木手柄是干净的。
一道刻痕也没有。
“那不是我的竿。”
陆宁说。
“那是哪儿来的。”
何三没有回头。
“昨晚漂来的。”
陆宁往前走了一步。
“它钓了。”
“没有。”
何三说。
“它没钓。”
“它只是拿着。”
陆宁站在那儿。
他看见灰白人的手在动。
它把新竿举起来。
它把竿梢抬起。
它没有饵。
没有线。
它只是举着。
它的手臂在抖。
它把手臂放下来。
然后它把那根竿子放在筏子上。
放下来的时候，它抬起头。
它看着岸上。
它看着陆宁。
它张开嘴。
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还、能、钓、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