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陆宁没有念。
不是忘了。
是他知道不能念。
夜里念名字，水会应。
他坐在筏子中间。
那个东西拴在筏尾。
它一直面朝东南。
它没有动。
夜里”咕”了一声。
只有一声。
然后就没有了。
海面很静。
他等到天发白。
天发白的时候，他先做的事是看水。
水是平的。
没有带子。
没有针眼。
他把水壶里的水倒了一点在手上。
洗了手。
然后他站起来。
他走到筏尾。
他蹲下。
那个东西在他面前。
脸白。
眼睛睁着。
他把手放到它肩膀上。
“阿汀。”
他说。
声音不大。
像在叫一个睡着的人。
水面上起了一小圈。
不是风吹的。
风没有。
圈从他筏边起。
起得很干净。
一圈。
就一圈。
然后平了。
那个东西的手指动了一下。
陆宁看见了。
他又叫了一声。
“阿汀。”
第二圈。
大了一点。
第二圈推出去的时候，撞到筏子的浮筒，碎了。
碎成三小片。
散开。
散得很慢。
它的喉咙里响了一下。
像有口水在那里。
像人刚醒。
它没有睁眼。
它的眼睛本来就睁着。
它的眼珠转了一点。
不是乱转。
是往他这边转。
陆宁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手压在胸口。
他数了三下。
然后他叫第三声。
“阿汀。”
这一声他叫得比前两声长。
也重。
叫完之后，海面整个动了一下。
不是浪。
是水皮一起往下沉了半寸。
沉完，又回来。
他从头到脚麻了一下。
像被人用很轻的电流过了一遍。
竿子上”咔”了一声。
很短。
他回头。
竿子靠在横木上。
手柄朝天。
他把竿子拿起来。
看手柄。
二十三道。
第二十三道很深。
深到指甲能卡进去。
刻痕旁边的那个小圆，大了一点。
不圆了。
像一粒米。
他把手指按在上面。
按了三秒。
然后他松开。
竿子在响。
不是刚才那种”咔”。
是一种很低的声音。
像空竹管里有风。
他把竿子放下。
他回头看那个东西。
它的脸变了。
不是白。
白还在。
但白里有了血色。
很淡。
在颧骨上。
它抬起手。
它自己抬的。
不是抓。
不是要东西。
它把手放到自己的脸上。
摸了一下。
摸到鼻子。
摸到嘴。
然后它开口了。
“我。”
它说。
一个字。
停了一下。
“冷。”
两个字。
陆宁蹲着没动。
“你在。”
他说。
“我在。”
它说。
它说话还是慢。
但字是连着的。
它把头转向他。
“你叫了三声。”
“是。”
“你不该叫。”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叫。”
“我答应过。”
陆宁说。
“我说过我负责。”
它看了他一会儿。
“多了一道。”
它说。
它说的是竿子。
“多了一道。”
陆宁说。
“还多了一个圆。”
它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
它翻过手掌。
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我以前有一个字。”
它说。
“我知道。”
“老太太给的。”
陆宁说。
“她给的不是名字。”
它说。
“她给的是墓上的字。”
“我拿着它去换。”
“换不回来。”
“对。”
“我以后不能钓了。”
它说。
“没有竿。”
“没有竿就不能钓。”
“那你怎么办。”
它想了一会儿。
它想的姿势很奇怪。
它把眼睛闭上。
闭上以后整个人就不动了。
像熄了。
过了一会儿，它睁开。
“我记得一条路。”
它说。
“哪条。”
“那条船走的。”
它说。
“船往西南走。”
“不是为了走。”
“是为了去。”
“去哪儿。”
它抬手。
手指抬起来。
它没有指方向。
它在空中画。
画了一个圈。
圈里面点了三个点。
“这是那个图。”
陆宁说。
“海里那三个点。”
“对。”
它说。
“我在船上看清了。”
“它从三个点里过了一个。”
“过的时候，船身往下沉。”
“沉了多久。”
“不长。”
它说。
“能看见船底。”
陆宁坐了下来。
他盘着腿坐在筏子上。
“船底是什么。”
“船底不是板。”
它说。
“是什么。”
“是字。”
它说。
“一列一列的字。”
“跟船头那块板一样。”
“我在第三列看见我的。”
“你的。”
“我的。”
它说。
“阿汀两个字。”
“在最后一行。”
“最后一行下面有一条横线。”
“横线是什么意思。”
“划掉了。”
它说。
“被划掉的，不算。”
陆宁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所以你现在还没算回来。”
“我算回来了。”
它说。
“那是旧账。”
“旧的划掉，新的写上去。”
“写上去就要有人看。”
“谁看。”
“船上有人看。”
它说。
“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
它说。
“坐在船尾。”
“不动。”
“没有脸。”
陆宁抬头看它。
“你有脸。”
他说。
它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我有。”
它说。
“所以我算回来了。”
太阳从右边出来了一点。
海的右边全是光。
光照在筏子上。
照在那个东西的布上。
布已经不灰了。
是白里带一点黄。
像旧床单。
陆宁把水壶递过去。
他忘了它不能喝。
它接了。
它把水壶端在手里。
它没有喝。
它只是端着。
“我不饿。”
它说。
“我记着饿。”
“记着和饿不一样。”
陆宁把水壶拿回来。
“你说你在船上看见了三列字。”
“不是三列。”
它说。
“我看见了第一列。”
“第一列是什么。”
“是数。”
它说。
“第一列每一行都是数。”
“一、二、三、四……”
“那叫号。”
“第二列呢。”
“第二列是东西。”
它说。
“瓶子、绳、钩、牙。”
“第三列是名字。”
陆宁沉默了。
他在心里把这三列排了一下。
一列是次数。
一列是物件。
一列是人。
“那第一列最下面是几。”
他问。
“我不认识那么大的数。”
它说。
“我只看到两位数。”
“最后一行是九十几。”
“我不知道。”
陆宁把手按在竿子上。
他看着那道新刻痕。
二十三。
他把手挪到那个米粒大的圆上。
“这个圆。”
他说。
“刻在刻痕旁边。”
“你说它是针眼。”
它看过来。
它看了很久。
“不是针眼。”
它说。
“跟我说的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
“针眼是圆的。”
它说。
“这个不圆。”
它伸出手。
它用指头碰了一下那个小圆。
碰完，它把手收回去。
它的手指上沾了一点黑。
不是屑。
是灰。
很细的灰。
像锅底。
“这是钩的印。”
它说。
“钩子咬过的东西，会留这个。”
“钩子咬过我的竿。”
陆宁说。
“咬过。”
它说。
“所以你的竿子上有钩的印。”
“有印的东西，船认得。”
“认得会怎样。”
它没有答。
它把手指上的灰在褥布上擦掉。
擦了两下。
擦不干净。
“会再来称一次。”
它说。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它说。
“我只知道，称过的东西，会被称第二遍。”
陆宁看着那个米粒大的印子。
他把竿子横过来，搁在膝上。
筏子在往西南走。
虽然慢，但确实在走。
他抬头。
前方水面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光。
“三指。”
他说。
“什么。”
“西礁有个人。”
陆宁说。
“叫三指。”
“他有一根竿，有一张会变的图。”
它偏了一下头。
“图会变，说明是活图。”
它说。
“活图只有岛上的人能画。”
“那就去。”
陆宁说。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你又被称一次。”
它看着他。
“你都被记了一次。”
它说。
“那我记第二次也没关系。”
陆宁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他把竿子竖起来，插在筏子前沿的绳里。
“八个白天。”
他说。
“什么。”
“西礁。”
陆宁说。
“老头说半天水走过去。”
“我们坐筏。”
“顺水，八个白天能到。”
它没有再问。
它把头转回东南。
它看着东南。
看了很久。
“你还在看什么。”
陆宁问。
“我在数。”
它说。
“数什么。”
“数昨天晚上叫了几声。”
“几声。”
“一声。”
它说。
“但昨天晚上以前，有很多声。”
“有多少。”
“我数了。”
它说。
“从我们分开那个晚上开始。”
“一共是十八天。”
“十八天，每天一声。”
“那是十八声。”
陆宁说。
“不是十八。”
它说。
“是十九。”
“多的一身在哪儿。”
它没有立刻回答。
它抬起手。
它用手指在水面上点了一下。
水面上的光被点破了一个洞。
洞慢慢合上。
陆宁的手指还停在那粒米大的印子上。
他忽然想到昨天夜里的那一声。
那一声响的时候，他刚躺在筏子的横木上。
他的后腰贴着木头。
木头震了一下。
震得很短。
像有人在木头下面用手指弹了一下。
他当时以为是水。
现在他不这么想。
“昨天晚上。”
他说。
“那一声响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你后面。”
它说。
“我在筏尾。”
“我的手在水里。”
“脚也在水里。”
陆宁看着它。
“手在水里。”
“水里有东西。”
它说。
“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
它说。
“是数。”
“我只碰到一点点。”
“像有人在水下面点了一下。”
“点了几下。”
“一下。”
它说。
“点完就停了。”
陆宁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
他的腰下面震了一下。
它的手底下点了一下。
同一下。
同一时。
他把手放到自己后腰上。
那里什么也没有。
摸上去只有皮和骨头。
“多的一声。”
它说。
“是从筏子底下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