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两个人没有说话。
三指坐在礁的东头，背对着他。
陆宁坐在西头。
中间隔着那道缝。
日头一寸一寸升上来，礁面从灰变白，从白变烫。
陆宁把铜丝拿出来。
一尺长，弯成一个钩，钩头折平。
他从礁根下的陶罐里蘸了水，把一块布团浸透。
不是腰上那块。
是他自己的。
他把湿布团挂在铜丝钩上。
然后他把铜丝垂进缝里。
垂到缝底。
钩子一沉。
不是挂住了石头。
是有人捏住了。
陆宁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往上提。
三指在东头开口了。
“你做什么。”
“我看看它有多少力气。”
“你松手，它就拽你下去。”
“我不松。”
陆宁的手腕绷着。
他能觉出那股力。
不大。
像一个小孩攥着一根绳。
攥得很死，但是不重。
“它在跟你要。”
“它没有要。”陆宁说，”它只是不撒手。”
他等了很久。
日头从礁的这一头，走到礁的那一头。
他一直没有提。
到中午，那股力松了。
不是一下松的。
是一点一点松的。
像一个人睡着了，手指慢慢摊开。
陆宁把铜丝提上来。
布团还在钩上。
干的。
他把布团解开，摊在掌心。
布团中间有一处凹。
凹得很圆。
是指头的印。
四根。
不是五根。
“少一根。”他说。
三指走过来，低头看。
看了很久。
“少一根。”
“那根他咬断了。”
“咬断了。”三指说，”他只剩四根。”
陆宁把布团折起来，收好。
“他攥了半个上午。”
“半个上午。”
“他没有力气。”
“他没有力气。”三指说，”他要的不是力气，是有人把绳子递下来。”
——
“布我不给。”陆宁说。
三指在礁面上蹲下去，用手指拨那层白沙。
“我知道。”
“你用别的堵。”
“没有别的。”
“桩。”
三指的手停住。
“桩不能堵。”
“桩为什么不能堵。”
“桩是给船用的。”
陆宁抬头看那五根桩。
一根比一根矮。
最短的那根在东边，桩头缠着烂绳。
“船用的。”
“船靠了礁，就得拴。”
“拴一次，钉一根桩。”
“五根，是五次。”
“五次船。”
“五次。”三指说。
“哪五条船。”
“头三条是筏子。”三指说，”第四条是船。”
“第五条。”
三指没有马上答。
他把手放到第五根桩上。
第五根桩在礁的南边，最长，桩头缠的绳最厚。
绳是新的。
不是烂的。
“第五条是我钉的。”
“什么时候。”
“七年前的第三天。”
“你钉来拴什么。”
“拴我自己。”
——
三指坐在桩边，慢慢讲。
他讲得很慢，一句一句，中间要停。
“七年前，岛上还剩四个人。”
“我，他，还有一个老头，一个哑的。”
“岛上一天比一天小。”
“退到第四个月，只剩三块石头。”
“老头说，走西。”
“西边有一块礁，水退的时候会露出来。”
“我们四个扎了一个筏子。”
“扎筏子用了十九根竹子。”
“竹子是拆屋子拆下来的。”
“第四天晚上，筏子下水。”
“第五天早晨，翻了一次。”
“翻的时候，哑的没了。”
“我们三个泡在水里。”
“泡到第七天，看见礁。”
“看见礁的时候，筏子已经散了。”
“散成三根。”
“三个人各抱一根。”
“我抱的那根最长。”
“我先到。”
陆宁没有说话。
“我到礁上，第一件事就是钉桩。”
“钉桩。”
“钉桩拴我抱的那根竹子。”
“钉完了，我回头看水里。”
“水里还有一个。”
“他比我慢了两丈。”
“他抱着的那根竹子，从中间断了。”
“断的那一截沉了下去。”
“他浮着，看着我。”
“我叫他。”
三指停了一下。
“我叫了一声。”
“只叫了一声。”
“叫完，他就不见了。”
——
陆宁的手指抠进沙里。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沉下去了。”
“沉到哪儿。”
“沉到礁底下。”
“礁底下有洞。”
“洞通着那道缝。”
陆宁转头看那道缝。
“他从那儿进来的。”
“从那儿进来的。”
“他没死。”
“没死。”
“他在缝里坐了多少年。”
“七年。”
“他每年试一次上来。”
“试了四年。”
“第四年他把自己的手掰断。”
“掰断的那根指头扔上来。”
“扔在东边第二根桩底下。”
“我把它埋了。”
“埋了七年。”
陆宁低头看自己的手。
“你叫了那一声。”
“我叫了那一声。”
“那一声，把一半名字给了他。”
“不是给他。”三指说，”是给水。”
“水把那一半名字带走了。”
“带到哪儿。”
“带到秤上。”
“所以我缺一半名字。”
“你缺一半，还剩一半。”
“剩一半，还能钉桩。”
陆宁把两只手摊开，看自己的掌心。
一道横，一道竖。
是昨夜那只手划的。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钉桩要什么。”
三指把左手的袖口拉起来。
手。三根指头。
手腕上有一道痕。
很旧，很白。
“钉桩要血。”
陆宁的背一凉。
“规矩二。”
“规矩二。”三指说，”不许流血。”
“血是肉里的。”
“肉是实的地方。”
“流了血，实的地方就漏了。”
“漏了，秤就知道了。”
三指把手放下来。
“钉一次桩，漏一次。”
“秤来一次。”
“五次桩，秤来了五次。”
陆宁想起那条补缺船。
想起那十一艘围成圈的船。
想起圈心那根插着的旧竿。
“那根竿。”
“是第二次桩的时候来的。”
“那圈船。”
“是第三次。”
“那条跟着我的船。”
“是第四次。”三指说，”它来了，就一直没走。”
“第五次呢。”
三指没有答。
“第五次，你钉了桩。”
“钉了。”
“秤来了。”
“来了。”
“来了以后呢。”
“来了以后，它围了一圈。”三指说，”围了三天。”
“三天里我不敢动。”
“不敢叫，不敢流血，不敢喝水。”
“我只有一根竿。”
“竿上只有三道。”
“三道，它不认。”
“它不认，就走了。”
“走了以后，我少了一样东西。”
陆宁看着他的左手。
“两根指头。”
“两根指头。”三指说，”它拿的时候不疼。”
“不疼。”
“就是没有了。”
“没有之前呢。”
“先变凉。”
“凉了多久。”
“凉了半个时辰。”
“然后我看见它们从我手上掉下去。”
“掉下去怎么样。”
“掉下去就没有了。”
“落在礁面上，也没有声音。”
——
下午，陆宁去做了一件事。
他把五根桩都拔了起来。
不是拔。
是松。
他把桩头的烂绳解开，把绳一圈一圈缠到自己手上。
第一根桩松了，他把它提起来。
桩下面有东西。
一个坑。
坑里是干的沙。
沙里有一个圆。
圆是指头的印。
“这里也有。”
“每一根底下都有。”三指说。
陆宁把五根桩都松了，把坑都挖开。
五个坑。
五个圆。
有的是指头的印，有的是手掌的印。
第五根桩的坑最深。
深得像一个小小的井。
井底不是沙。
是一块布。
他把布挖出来。
布已经烂了。
烂成一团。
抖开，只剩巴掌大的一块。
布上有字。
不是字。
是一个笔画。
一撇。
“这是什么。”
三指走过来。
看了很久。
他伸手，把布接过去。
他的手指在抖。
“这是我。”他说。
“你的什么。”
“我的字。”
“我钉桩的时候，从自己衣服上撕的。”
“撕下来，写了一笔，扔在坑里。”
“为什么只写一笔。”
“因为在礁上，一个人只能有一笔。”
“为什么。”
“一笔就是半个字。”三指说，”半个字读不出来。”
“读不出来，就没人能叫。”
“没人能叫，我就不会被收走。”
陆宁看着他手里那块烂布。
“那个缝里的人呢。”
“他也有一笔。”
“在哪儿。”
“在他自己身上。”三指说，”他咬断的那根指头上。”
陆宁一下子站起来。
他跑到东边第二根桩，跪下去，扒沙。
沙很细。
他扒得很快。
手指碰到那样硬的东西。
指节。
他捏起来，托在掌心。
灰白。
关节处一圈深痕。
他把指节翻过来。
指节内侧，有一道刻痕。
很细。
一竖。
不是一撇。
是竖。
陆宁的手僵住了。
一横，一竖。
他腰上那两块布，拼起来正是这个。
“三指。”
“什么。”
“他那一笔，是竖。”
“竖。”
“我腰上的布，拼起来是横和竖。”
三指抬起头。
“你腰上。”
“我腰上。”
“谁给你的。”
“秤给的。”陆宁说，”在筏子上。”
“秤给的。”
“秤为什么给。”
陆宁把绳结解开。
他把布抽出来。
两块。
叠着。
他把布放在礁面上，慢慢摊开。
蓝的。
边上有一道白线。
两块合在一起，是一横，一竖。
下面还有一撇，是三指手里那块烂布上的。
三样。
合起来，是一个完整的字。
“才。”三指说。
他的声音变了。
“这个字我见过。”
“在哪儿。”
“岛上。”三指说，”墓记。”
“墓记上的字，只刻一半。”
“另一半刻在被送走的人身上。”
“两块合起来，才读得出。”
陆宁看着那三样东西。
“读得出什么。”
三指没有答。
他把那块烂布放下。
放得很轻。
“读得出谁。”
——
傍晚，风停了。
海面平得像一块磨过的石头。
陆宁把那两块布收回腰结，推半寸。
三指坐在礁沿，两腿垂在水里。
“布你还是不给。”
“不给。”
“那我也还有别的法子。”三指说。
“你说过。”
“我说过。”
“什么法子。”
三指把脚从水里提起来，站起来。
他走到第五根桩旁边站住。
“我下去。”
“下去做什么。”
“堵。”
“用什么堵。”
“用我。”
陆宁看着他。
“人是堵不住的。”
“人堵得住。”三指说，”人比布好。”
“布会烂。”
“人不会。”
“人会散。”
“散要很久。”三指说。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只有一半名字。”
“一半名字的人，堵不住。”
“一半名字的人，正好堵。”
“什么意思。”
“整名字的东西，进了缝就是一个人。”三指说，”人会被缝吃掉。”
“半个名字的东西，进缝只是东西。”
“东西不会被吃。”
“只会卡住。”
陆宁看着他。
“你算过。”
“算了七年。”
“那你为什么不昨天就下去。”
三指没答。
“因为你要等一个人。”陆宁说。
“是。”
“等一个把名字带回来的人。”
“是。”
“等到了。”
“等到了。”三指说，”它不是把名字带回来了吗。”
陆宁的喉咙动了一下。
“带来了。”
“带来了，我就该走了。”
“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三指说，”我下去。”
“下去以后呢。”
“下去以后，缝就堵住了。”
“礁沉的时候，水进不去。”
“他跟我，都在下面。”
“我们两个挤一口气。”
“挤到最后，谁先散，谁先走。”
陆宁把刀解下来，插在礁面上。
“我不让。”
“你没资格让。”
“我有。”陆宁说。
三指看着他。
“你凭什么。”
“凭你还没有把话说完。”
“第四条路。”陆宁说，”你说第四条路上你要死。”
“这就是第四条。”
“那第三条呢。”
“第三条我不走了。”
“为什么。”
三指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他抬头看西边那条船。
“因为走不通。”
“为什么走不通。”
“你把竿插进缝，秤会下来量它。”
“量的时候它不走。”
“它不走，我就能上船。”
“上船做什么。”
“上船去拿一样东西。”三指说，”缝底有他的那一半名字。”
“在缝底？”
“在缝底。”
“在他身上？”
“在他身上。”三指说，”在他怀里。”
“他抱着。”
“抱了七年。”
陆宁看着他。
“你上他的船？”
“我上那条船。”
“那条船是空的。”
“空的那一格，就是位置。”三指说，”我进去，坐上去。”
“坐上去了以后呢。”
“坐上去了，我就是数。”
“数不说话。”
“数不说话。”
“数不会走路。”
“数只是数。”
“那你怎么拿名字。”
“我不拿。”三指说，”我进去，船就满了。”
“满了会怎样。”
“满了，账就齐了。”
“账齐了，秤就下来收。”
“收的时候，它会进礁。”
陆宁的手一紧。
“秤进礁。”
“秤进礁，缝就得开。”三指说，”缝一开，他怀里那半块名字就露出来。”
“露出来又怎样。”
“露出来，就会有人看见。”
“谁看见。”
三指看着他。
“站在礁上的人看见。”
陆宁把嘴闭上。
海面上有风。
风很轻，只把礁面上的沙吹起一层。
“所以你不走了。”
“我不走了。”
“你刚才还在跟我讲这条船。”
“我讲讲。”三指说，”讲讲，也算走过一遍。”
陆宁低下头。
他看着礁面。
礁面上那条白线，比早上又退下去两指。
“还剩多少。”
三指蹲下去，用三根指头量了一下。
“两指。”
“两指是多少。”
“两个时辰。”
陆宁把刀拔起来。
“那我们现在就干。”
“干什么。”
“第三条。”
三指摇头。
“第三条，我上不去。”
“为什么。”
“我没有竿。”
“我借你。”
三指愣了一下。
“你的竿。”
“我的竿。”
“你的竿上有二十三道。”三指说，”二十三道，秤认得。”
“认得就量。”
“量完了呢。”
“量完了，它就不走。”
“那我上去，它就不量。”
三指没有说话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陆宁的竿。
看了很久。
风把他脸上的乱发吹开一线，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很亮。
“你舍得。”
“我不用竿，也能活。”
“你不用竿，就不是钓的了。”
“我本来就不是。”陆宁说，”我是被钓的。”
——
入夜，礁里的走声变了。
不是走。
是敲。
一下。
隔很久。
一下。
敲得很有力。
不是磨，是敲在石头上。
陆宁把耳朵贴下去。
敲了三下，停。
停了三息。
又敲。
“它在敲什么。”
“敲缝。”三指说。
“敲缝做什么。”
“试。”
“试什么。”
“试缝开了没有。”
陆宁抬起头。
他看那道缝。
缝还是黑的。
一掌宽。
但是缝的两边，已经不一样了。
东边那一边，比西边低了一点。
低了一指。
“它在往下沉。”
“在往下沉。”
“沉到什么时候。”
“沉到缝张开。”
陆宁把刀插回腰上。
他走到礁的南边，走到第五根桩旁边。
桩头的绳是新的。
他伸手，把绳解开。
一圈。
两圈。
缠到自己手上。
“你做什么。”
“我钉第六根。”
三指的呼吸停了。
“你没血。”
“我有。”
“你有血，你就漏。”
“我漏。”
“漏了秤就来。”
“让它来。”陆宁说，”它来，就在礁外面等着。”
“它进不来。”
“它进不来。”
三指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钉第六根，钉谁。”
“钉你。”
陆宁把绳子在桩上又绕了一圈，绕紧。
“你下去了，缒在桩上。”
“缒得住，你就还有一根绳。”
“有绳，就不是沉下去的东西。”
“是拴着的东西。”
“拴着的东西，能拉回来。”
三指慢慢走过来。
他站在陆宁面前。
“你算过没有。”
“算过。”
“绳子有那么长吗。”
“没有。”陆宁说，”我算过，绳子只有四丈。”
“缝底是六丈。”
“我知道。”
“那你还钉。”
“我钉。”陆宁说，”绳子不够，我往下送。”
“我送着自己。”
三指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
不是三根指头的那只。
是另一边。
那只手，只有三根指头。
陆宁看着那只手。
握。
握得很紧。
“明天早上开始。”三指说。
“现在是夜里。”
“现在是夜里。”
陆宁抬头。
礁面上一片黑。
只有缝那一线，有一点点很淡的白。
不是反光。
是缝底自己的光。
很白。
白得像有人在下面点了一支很小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