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筏求生：我的钓竿钓出神话》第9章 六根圆木

漂积带比看上去要长得多。

陆宁沿着它走了两百多步，太阳从头顶往西滑了半个手掌。

这条带子不是一条线，是一片。

最外面是瓶子，一个个挤在一起，绿的和透明的缠成一团，被涌推着上下起伏。瓶子下面压着别的东西：碎木板、泡沫块、一团一团的塑料绳、半只塑料筐。再往里，靠近沙滩的地方，才是能用的。

翻找这件事，比砍树更耗人。

他得蹲下去，用手把瓶子拨开，看底下是什么。看得见的，要拽出来；拽不动的，要判断值不值得花力气。

第一块能用的东西，是翻了七八十个瓶子以后找到的。

一块船板，一米半长，两掌宽，表面被海水泡成了灰白色，边上有三颗锈死的钉子。

他把板子拖出来，掂了掂。

太轻了。

泡透的木头，干了会缩，会裂。但眼下没有别的选择。

他把板子放在沙上，继续往前走。

第二件是一个塑料筐，半人高，边上的网格结实，还能站人。他把筐扣过来，把里面的沙倒出来，看见筐底有一个巴掌大的破洞。

不值钱，但可以当浮筒。

第三件让他停了很久。

那是一根绳子。

不是塑料绳。

是麻绳，有拇指粗，缠在一块木头上，缠了七八圈，绳头打着一个结，结打得很讲究——是双套结，绳圈收紧之后不会松，渔具店里包扎鱼竿用的就是这个。

陆宁蹲下去，把那根麻绳从木头上解下来。

绳子上有盐，硬得像铁丝。

他把绳子捧在手里，在太阳底下看。

绳子的中段，有一截颜色不一样，是深褐色的，上面还有几道细细的毛。

那是被反复握过的地方。

是手。

一个人用这根绳子，很久。

陆宁把那截绳子握在自己手里，握了一下。

粗细正好。

他把麻绳绕在肩上，继续走。

走到太阳低了一格，他已经在漂积带里翻出了一个泡沫块、两块碎片、一个压缩过的饮料罐，还有一根塑料管。

不够。

他需要的是木头，是能把那三根圆木变成六根的那种木头。

陆宁站在漂积带的尽头，抬头往远处看。

带子还在往前延伸，弯过岛的西角，看不见了。

他正要往前走，脚下的沙突然陷了一下。

不是沙。

是木头。

他急忙蹲下，用手刨。

沙刨开，露出来的是一个圆面。

灰褐色，粗糙，上面嵌着沙。

陆宁两只手一起刨，刨得沙子往后飞。

一尺。

两尺。

刨到第三条边的时候，他明白了——这是一根圆木。

他把手按在木面上。

是硬的，不是软的。

他把刀拿出来，用刀背在木头上敲了两下。

“咚，咚。”

声音是实的，不是空的。

陆宁开始用手臂把整个木头从沙里挖出来。

木头很长，比他躺着还要长。

挖到一半，他已经满头是汗。

他站起来，用绳子的一头套住木头这端，另一头绕在自己腰上。

然后他往沙滩里走，身体往前倾，脚跟踩实。

木头动了。

很重，但能拖。

他一步一步往后退，木头一寸一寸从沙里出来。

退了二十多步，木头整个露出来了。

两米多。

直径一尺。

一根标准的圆木。

陆宁坐在地上，看着这根木头，喘了很久。

然后他爬起来，往这个位置往下找。

这根木头不是一个人能搬来的。

它是从这里冲上来的，那它旁边可能还有。

他沿着这个点左右的沙地，用脚一寸一寸踩。

踩到左边七八步，脚下又陷了一下。

第二根。

这一根比第一根细，短一点，一头是断的，断口是劈开的，像被人用斧头砍过。

而且它一半埋在沙里，一半还在水里。

陆宁走过去，蹲下，把手伸进水里摸它的下面。

摸到了。

底下是空的。

他往后退，看了看地形。

这一根不是压在海床上。

它浮在一条浅浅的沙沟里，两头被沙埋住。

他试了一下，用力一抬。

木头从沙里出来了一点。

一下，两下。

到第五下的时候，整个木头”咕”的一声，离开了沙床，浮了起来。

水把它托住了。

陆宁抓着这头，往岸上拖。

拖了十几步，水越来越浅，木头越来越沉。

拖到最后，他几乎是连人带木头一起滚上岸的。

他躺在沙上，仰面朝天，胸口一起一伏。

天已经黄了。

太阳离海面只剩一格。

陆宁爬起来，把两根木头拖到一起，摆在沙滩上。

一根两米多，一尺粗，完好。

一根一米八，一头劈开，但主体没裂。

加上筏子上原有的三根。

五根。

还差一根。

他站在那两根漂木前，看着自己的筏子。

筏子上三根，一根有裂缝。

他慢慢走过去，蹚水，上了筏子。

他又摸了一遍那根裂的。

裂缝从上面一直到侧面，深，但没到穿。

如果他不动它，就这样压着，可能还行。

如果他把另外五根绑紧，把这根裂的夹在中间，受力会被旁边两根分掉。

也许撑得住。

陆宁在木板上坐了很久。

太阳落到海面上，红彤彤的，慢慢被吃掉。

他做了决定。

六根。

裂的那根算一根，但只放在中间，只当垫底，不作边。

他又算了一遍绳子的长度。

麻绳八米，藤绳八米，一共十六米。

图纸上写，每格三处结。

六个格，十八处结。

十六米的绳子，如果要绑十八个结，平均每个结不到一米。

不够。

陆宁把麻绳在手上绕了两圈，想起一件事。

渔具店里教过他三种结。

死结最牢，但最费绳。

双套结省绳，但会滑。

还有一种，老板叫它”腰结”——两股绳各自绕对方两圈，一收，紧到不能动，只要半尺绳。

他把手伸到面前，在黑暗里打了三个。

手很熟练。

打第三个的时候，结在指头上打开，一收，死紧。

陆宁笑了一下。

这是他受的两年苦，今天正式开始还账。

他站起来，把岸上的两根木头拖到浅水，绑在筏子边上。

绑的时候潮水已经退了。

退潮的时候，沙滩露出了一大片，他可以一直走到离岸三十米的地方，脚下还是沙。

这给了他一个想法。

如果潮水会涨会退，那么”岛在沉”这件事，也许有另一种看法。

他站在浅水里，看着沙滩。

今天早上，水到火塘下面十步。

现在退了，沙滩露出来，火塘在沙滩中间，离水有二十步。

陆宁盯着那个火塘，看了很久。

不对。

如果岛真的在下沉，水线应该一路上涨才对。

现在退了。

那就说明，有一部分”涨”，其实是潮。

他一直以为每半天涨半个指头，是他划的那道线。

他真的量过吗。

没有。

他只是把手伸进水里，觉得水没到白痕。

他从来没在退潮的时候量过。

陆宁站在水里，把手举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是烫的。

他这一天，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两口水。

他想事情的时候，脑子转得慢，或者说，太快，快得抓不住。

他把水壶拿出来，把最后一口水倒进嘴里。

然后他做了第二件事。

他回到那块礁石边。

天已经黑了，水面看不见。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用手掌整个按在礁石上，让指尖去找那道白痕。

找了很久。

指尖终于摸到了那三道刻痕。

他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水。

水在上面。

不是半指。

是一指半。

陆宁把手拿出来。

太阳最后的一点光没有了。

海面上很黑。

他转身，往火边走。

他要升火。

今天夜里，他不能再像昨天那样坐着。

他要干活。

一直干到天亮。

就算算不清楚这座岛还剩几天，至少，他要让那六根圆木，变成一只真正的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