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宁没有说话。
他把筏子往外推。
推了三尺。
四条。
船队的头没有跟着转。
它们还是朝那个方向。
朝那块布。
不是朝他们。
他把这个想清楚了。
它们看的是”布”上的东西。
不是人。
“它们认布。”
他说。
“它们认缺。”
它说。
“布上有什么。”
“没有。”
它说。
“但布是湿的。”
“湿的布，泡过中间的水。”
“中间的水记着缺。”
陆宁低下头。
他把绳子解开。
他把那块布拿出来。
布在他手里，还是潮的。
他把它举起来。
十一条船的头，一起动了一点。
他把布放下。
头也一起下来。
他把布举向左边。
头往左。
举向右。
头往右。
“它们在跟。”
他说。
“它们只会跟。”
它说。
“它们不会想。”
陆宁把布收到身后。
十一条船的头停在原来的位置。
没有跟过来。
它们停在那里，像被钉住了。
“它们不能出来。”
他说。
“对。”
“为什么。”
“因为圈。”
它说。
“圈不是船围的。”
它说。
“圈是约束。”
“船在圈里，就听站的话。”
“出了圈，就没人管。”
“没人管会怎样。”
“会到岸上去。”
它说。
“会找东西吃。”
陆宁把这个和自己对上。
会找东西吃。
人也是东西。
“所以站把它们圈着。”
他说。
“是。”
它说。
“站也靠它们活。”
“活什么。”
“活数。”
它说。
“一条船报一个数。”
“十一条报十一。”
“报完，站就饱了。”
“饱了就安静。”
“不饱会怎样。”
“不饱，就往外拉水。”
它说。
“拉水就是找。”
陆宁想起刚才整片水往西南走。
那就是”找”。
他想通了一件事。
这片水不是在送东西。
是在搬东西。
把海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搬到圈里来。
搬到够了，就停。
“所以我刚才灌水，算不算搬。”
他问。
“算。”
它说。
“你搬了水进去。”
“水是空的。”
“空的不算。”
“那算什么。”
“带东西的才算。”
它说。
“布带东西。”
“布带什么。”
“带缺。”
陆宁把布看了很久。
他把布翻过来。
背面没有字。
他把布对着天。
天上有很淡的星。
星透过布，看不见。
布是不透的。
他把布放到鼻子上闻。
没有味道。
不是海水。
是别的东西。
像晒干的鱼。
像很旧的汗。
“这块布是谁的。”
他问。
“我不知道。”
它说。
“岛上捡的。”
“捡的时候在哪儿。”
“在堤上。”
它说。
“堤上有一排钉子。”
“布挂在钉子上。”
“钉子上的布，挂了多少。”
“很多。”
它说。
“我来的时候，挂了很多。”
陆宁把布叠起来。
他把它放进绳结。
他不想再拿出来。
他把水壶拿起来。
他摇了摇。
有八成。
他觉得这八成水很贵。
贵得不像水。
“站什么时候走。”
他问。
“报完数就走。”
它说。
“什么时候报完。”
“天亮以前。”
它说。
“它们一夜都在报。”
陆宁抬头看天。
天还是黑的。
他把身体靠回横木。
他要等。
他等了半个时辰。
十一条船在圈里报。
一遍一遍。
一到十一。
十一到一。
没有停。
报得很有耐心。
像有人在数一件永远数不完的东西。
“我数得累。”
他说。
“它不累。”
它说。
“它只会数。”
“它记得自己数过多少遍吗。”
“不记得。”
它说。
“数一遍，就忘一遍。”
“所以它永远都是第一遍。”
陆宁忽然有点明白那些船了。
一条船，一个数。
数完就忘。
忘了再数。
数到永远。
这比死还难受。
死是有头的。
他站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腿。
他往圈那边看。
圈里那根竿还立着。
布还垂着。
他盯着那块布。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布在动。
不是风。
是布自己在往下走。
一寸一寸地往下走。
像被人从下面拽。
“它在下。”
他说。
它走过来。
它看了一眼。
“它在换。”
它说。
“换什么。”
“换名。”
它说。
“布上是缺的名。”
“缺的名，要换成人。”
“换成人就会下来。”
“下来干什么。”
“下来当补。”
陆宁的手抓紧了。
“那根竿。”
他说。
“上一根补的，是它。”
“是它。”
“那它现在在哪儿。”
“在下面。”
它说。
“水底。”
“还没散。”
它说。
“只是不能上。”
陆宁盯着那块布。
布上的字，他看不见。
他站得很近。
他还是看不见。
“我看不见。”
他说。
“你看不见。”
它说。
“你以为你看见。”
“什么意思。”
“缺的名，只有那个东西看得见。”
它说。
“人看得见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怎么个晚法。”
“看得见，就是被叫到。”
它说。
“被叫到，就要下去。”
陆宁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再看那块布。
他改看那根竿。
竿的水上部分大概两尺。
两尺上面全是刻痕。
密得不留空。
他数不清。
“那根竿上有多少道。”
“数不清。”
它说。
“刻的人是谁。”
“被补的。”
它说。
“被补之前，他们都有竿。”
“有竿，就有道。”
“道多，还是道少。”
“多。”
它说。
“能被补的，都多。”
“多到多少。”
“我不知道。”
它说。
“我看见的那一根，手柄比手臂还粗。”
陆宁低头看自己的竿。
手柄是木头的。
二十几道。
粗的是他的手。
他忽然想笑。
笑不出来。
“天亮还有多久。”
他问。
“不久。”
它说。
“东风要来了。”
“东风来了会怎样。”
“东风一来，站就收。”
它说。
“收的时候，圈会缩。”
“缩成一团。”
“然后散开。”
“散开以后，水就是水。”
“那圈里的东西。”
“都在水下面。”
“包括那根竿。”
“包括。”
它说。
陆宁想了一下。
他把竿子从绳扣里抽出来。
他把竿子横在膝上。
他看着手柄。
“我的竿，能不能插进去。”
它转头看他。
这一次它看得很快。
“你插进去。”
它说。
“你就完了。”
“我不插竿。”
陆宁说。
“我插别的。”
他站起来。
他走到筏子的角上。
他开始拆。
他把角上的立柱拧松。
立柱是一根竹子。
捡的。
比他的手臂细一点。
不直。
有一个弯。
他把竹子拔出来。
他把上面的绳解开。
他把竹子上残留的东西刮掉。
刮得很干净。
他用刀子在竹子上刮。
刮到竹子露出本来的颜色。
青。
带一点黄。
“没有刻痕。”
他说。
“零道。”
“零道的东西，站认。”
它说。
“零道，就是没发生。”
“没发生，就能当新东西。”
“新东西能插。”
陆宁把竹子立起来。
“多长。”
他问。
“比你还长一点。”
它说。
“够了。”
他把竹子横在筏子边上。
他把竹子的一端削尖。
不是削成针。
是削成钝的。
削得钝，插进去不会卡。
他把竹子的另一端，缠上麻绳。
缠了七圈。
缠完，他把它举起来。
“还有一样。”
他说。
“什么。”
“你刚才说，站要的是缺。”
“缺有名。”
“没有名的，站不认。”
它看着他。
“你插一根没有名的。”
“站会怎么想。”
“站会想，这是空的。”
陆宁说。
“空的东西插进来，站就空着。”
“空着，它就在等。”
“等的时候，它不拉水。”
“你确定？”
“不确定。”
陆宁说。
“但你刚才说，它一天到晚都在拉水。”
“拉水就是找。”
“找的是缺。”
“我在缺里放一个空的。”
“它以为缺补上了。”
“它就不找了。”
它没有说话。
它想了一会儿。
“你想让我上你的当。”
它说。
“不是。”
陆宁说。
“我想让它上我的当。”
它看了他很久。
然后它让开了半步。
“插进去，你要走得很稳。”
它说。
“我知道。”
陆宁把竹子抱起来。
他把绳子在手上绕好。
他把脚放到水边。
水是凉的。
他往前走。
走了三步，水到腰。
他停下。
他向前看。
十一条船围成一个圈。
圈里黑。
黑水里立着一根竿。
竿上有布。
布在慢慢地往下走。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竹子举起来。
他往前送。
竹子的尖，进了黑水。
没有声音。
黑水没有让开。
他知道这不对。
让开的才是水。
不让开的，是别的东西。
竹子往里走了一尺。
走不动了。
他用力。
竹子弯了一点。
他再用力。
竹子进去了半尺。
就在这时，水底下有一样东西，碰到了竹子的尖。
不是水。
是硬的。
碰到了以后，竹子自己往下走了。
走得很顺。
一直走到底。
他把手松开。
竹子立住了。
立在黑水里。
立在那根旧竿的旁边。
两根。
一根有布。
一根没有。
十一只抬起头的形，慢慢转了过来。
不是朝他。
是朝两根竿。
圈里安静了三息。
三息之后，圈开始缩。
缩得很慢。
缩的时候，十一条船一起往中间挤。
挤到缝都看不见。
挤成一个很紧的圈。
圈的中间，两根竿并着。
一高一矮。
高的那根上，布还在往下走。
走的最后，布落到了矮的那根上面。
落在竹子顶上。
套住了。
陆宁往后退。
他退到水到胸口。
他退到水到腰。
他退到筏子边。
他爬上去。
他把筏子往后推。
推了两尺。
“你的竿没有插进去。”
它说。
“我插的是竹子。”
“它套上了。”
“我看见了。”
“套上以后，它就是有名了。”
它说。
“有名，就有缺。”
“有缺，它就再来找。”
陆宁看着那个圈。
圈已经缩得很小。
缩到就像一个球。
球在水上滚了一下。
滚了一圈。
然后开了。
开的时候，十一条船散开。
散得很急。
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黑豆。
船散出去，各走各的。
有一条没有走。
它是第十一条。
它停在原地。
它抬起了头。
不是形抬头。
是整个船头，往上一仰。
仰完之后，它朝他们这边来。
“它来了。”
它说。
陆宁把竿子抓起来。
他把缆解开。
他把帆布拉开半边。
风从东边来。
他的筏子开始走。
“追得上吗。”
“追不上。”
它说。
“为什么。”
“它慢。”
它说。
“它一直慢。”
陆宁回头看。
那条船在水上滑。
滑得很稳。
像在水面上推。
他转过头。
他看着前面的水。
水面上有一条很淡的白。
不是带子。
是东边的天光。
天要亮了。
“它跟到什么时候。”
他问。
“跟到你被称。”
它说。
“称完了呢。”
“称完了，它就回去。”
陆宁把帆布拉紧一点。
“那就让它跟。”
他说。
“反正已经被称过一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