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是老太太给的。
她只说了那一个字。
说完她就走了。
陆宁往筏子那边走。
水到他的胸口。
他走到石堤外面，脚离了底。
他游了三下。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筏子。
他翻上去。
筏子上全是水。
水在格子里晃。
他跪在木板上。
灰白人坐在他对面。
它把新竿横放在腿上。
它抬起头。
它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血。
是那种很久没睡、被风吹红的红。
“你有名字了。”
陆宁说。
灰白人没有点头。
它把眼睛低下去。
“叫’才’。”
陆宁说。
灰白人把手指动了一下。
“意思就是’曾经有过’。”
陆宁说。
“以前有这么一个人。”
“后来没有。”
灰白人把手抬起来。
它在自己的胸口按了一下。
按得很重。
它按了三下。
第三下按完，它把手放下了。
“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陆宁说。
灰白人摇头。
“你喜欢。”
点头。
“那就用它。”
陆宁把钓竿拿过来。
不是它的新竿。
是他自己的。
软木手柄上有二十道。
“我教你怎么用名字。”
他说。
“我也不会。”
“但是饵的道理我懂。”
他把手柄转过来。
“你看这些道。”
“我的杆菌记的是’次’。”
“你的是’谁’。”
灰白人把它的新竿拿起来。
软木是白的。
一道也没有。
“你现在有了’谁’。”
陆宁说。
“所以你能钓一次。”
“但只有一次。”
灰白人看着自己的竿。
“你钓一次，就多一道。”
陆宁说。
“一道就是一个。”
“一个就是你自己。”
“所以你要想清楚。”
“钓还是不钓。”
灰白人看着竿。
看了很久。
然后它做了一件事。
它把竿举起来。
不是往海里伸。
它把竿举起来，指了一下岸上。
岸上站着老头。
老头还抱着竹子。
灰白人把竿指到老头那儿，停了三秒。
然后它把竿转向林子里。
转到那个方向，停了三秒。
然后它把竿收回来。
“你不想钓。”
陆宁说。
灰白人摇头。
“你想钓。”
点头。
“但不想钓自己。”
灰白人停了一下。
然后它点头。
陆宁坐在木板上。
“你想钓那个东西。”
灰白人看着他。
它把手指伸出来，指向东南。
那一点白还在。
白得像一颗钉在水上的钉子。
“你用名字做饵，钓那个东西。”
陆宁说。
“那你要钓的东西，得有一个’谁’。”
“问题是你不知道它叫什么。”
灰白人把手指收回去。
“我知道的是什么。”
陆宁说。
“我知道它会在夜里叫名字。”
“我知道它数人。”
“我知道它跟着竿走。”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
老头在岸上说话了。
“它没名字。”
陆宁回过头。
“那种东西，怎么会有名字。”
“那它就没有’谁’。”
“没有’谁’，就钓不上来。”
陆宁坐在那儿。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它怎么被钓走的。”
他问。
“我是说，之前有人的竿被它钓过。”
“它不是被钓。”
老头说。
“它是钓。”
“它一直在钓。”
“它钓人的名字。”
陆宁把手抬起来。
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那它自己算不算’谁’。”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算。”
他说。
“它算一个’谁’。”
“只是它从来不露出来。”
陆宁站起来。
“那就有办法。”
他说。
老头往前走了一步。
“什么办法。”
“让它自己上来。”
陆宁说。
“它叫名字。”
“它叫得出来，就说明它自己也有名字。”
“它叫别人的名字，是因为它有名字才能叫。”
“没有名字的东西，不叫。”
老头没有说话。
陆宁把灰白人手里的新竿拿过来。
他把竿子平放在木板上。
“这根竿，零道。”
他说。
“你钓一次，它记一道。”
“一道，就有一个’谁’被带走。”
“那如果——”
他停下来。
“如果这一道，不是你写的呢。”
灰白人抬起头。
“如果这一道，是它自己写的呢。”
灰白人没有动。
陆宁把两根竿放在一起。
他自己的竿，二十道。
新的竿，零道。
“我的竿，在雾里自己多了一道。”
他说。
“雾记的。”
“那个字，雾写在竿上。”
“我一开始以为雾是在写字。”
“后来我想明白了。”
“雾不是在写字。”
“雾是在记账。”
他把两根竿并排放好。
“雾是它的。”
“雾里那些声音，是它的。”
“雾写字，是它在给自己留记号。”
老头在岸上说：
“后生。”
“嗯。”
“你猜得对。”
陆宁转过头。
“三十五年前，有人也这么想过。”
“谁。”
“一个跟着船来的人。”
“他怎么样。”
“他钓了一次。”
“钓上来什么。”
老头看着他。
“钓上来一张纸。”
“纸上写着他自己的名字。”
陆宁没有动。
“然后呢。”
“然后他就没了。”
“没了。”
“没了。”
老头说。
“连东西都没留下。”
“只剩那根竿。”
“竿在哪儿。”
“沉了。”
老头说。
“沉在那边的水里。”
“我们现在不捞。”
陆宁坐在筏子上。
他把两只手放在木板上。
“那我换一个办法。”
他说。
“什么办法。”
“它钓不了那个东西。”
陆宁说。
“那就不钓那个东西。”
“钓别的。”
“钓什么。”
“钓它叫过的人。”
陆宁把头抬起来。
“它叫过谁，就钓谁。”
“它叫名字，说明那些名字在它手里。”
“在它手里的东西，就能钓出来。”
老头把竹子往沙上顿了三下。
“你知道这个岛上为什么没有名册吗。”
“因为不敢写。”
“写了名字，就等于把名字送出去。”
“你现在要反过来。”
“你要从它手里钓回来。”
“对。”
陆宁说。
“钓回来一个名字，它就少一个。”
“少到最后，它就上来了。”
老头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转过身，往岸上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你钓吧。”
他说。
“我看着。”
“但是有一件事。”
“你说。”
“钓上来的第一个名字，你不要念。”
“为什么。”
“因为你一念，那个人就站在你后面了。”
陆宁坐在筏子上。
他把竿抬起来。
灰白人已经站起来。
它把自己的新竿递给他。
陆宁接过来。
“这根是你的。”
他说。
“你钓。”
灰白人摇头。
它把竿推回来。
然后它指了指自己的嘴。
又指了指自己的手。
“你没有声音。”
陆宁说。
“你没有声音，就念不出来。”
点头。
“我是替你的。”
陆宁说。
“我念，你钓。”
“或者你钓，我念。”
灰白人把竿拿回去。
它把竿竖起来。
它把竿梢抵在自己的嘴上。
它闭着眼睛。
它把气吹进竿里。
很轻。
竿里”嗡”了一声。
然后它把竿放下来。
“好。”
陆宁说。
“我念。”
他把自己的竿拿出来。
他把线解开。
“用什么钩。”
他问。
老头在岸上说：
“用你的手。”
“什么。”
“名字做饵，不要钩。”
“你的手就是钩。”
陆宁看着自己的手。
“握在哪儿。”
“握在竿子上。”
“一直握着。”
“握到什么时候。”
“握到它给你东西。”
陆宁把两只手放在软木手柄上。
他握紧。
“我念。”
“你念。”
老头说。
“念一个它叫过的名字。”
“我不知道它叫过谁。”
“你知道。”
老头说。
“你听过。”
陆宁的手停住。
他听过。
昨天晚上，在雾里。
雾里那些声音。
“水开了。”
“收网。”
“鞋湿了。”
那些话里的名字，他一个都没听见。
那些话是给别人说的，但名字被省了。
“它说话不带名字。”
陆宁说。
“它说话的时候，名字被省了。”
老头在岸上点了一下头。
“因为它把名字留下了。”
“留在哪儿。”
“留在它自己身上。”
陆宁看着海面。
“那我念什么。”
“念那个’才’。”
老头说。
“念它自己的。”
陆宁的手紧了一下。
“你刚才不是说——”
“刚才是刚才。”
老头说。
“现在你自己念。”
“你自己念，念出来的是你的声音。”
“你的声音，它不认。”
“它不认，就不会站到你后面。”
“它只会去找念它的那个人。”
陆宁坐在那儿。
他把气压在胸口。
“才。”
他说。
筏子晃了一下。
不是海晃的。
是筏子自己”沉”了一下。
沉了大概一寸。
“再念。”
老头说。
“才。”
第二下。
筏子往下走了一点。
不是沉。
是”陷”。
“三个字。”
老头说。
“连着念。”
“才。”
“才。”
“才。”
第三下。
海面动了。
不是起浪。
是从筏子底下开始，水往下走。
往下走成一个坑。
坑不大。
能看见底。
底是黑的。
黑里有一个东西。
陆宁看见了。
灰白人也看见了。
它把竿抬起来。
“别急。”
陆宁说。
他把手按在竿子上。
“等它先动。”
坑里的黑开始往上走。
不是水。
是那种黑的”稠”。
它往上走，走出一个形状。
先是圆。
圆的边上有一圈东西。
像牙。
灰白人忽然跪下来。
它跪得很重。
它把竿横着举过头顶。
“你做什么。”
陆宁说。
灰白人没有回答。
它把竿顶在自己的额头上。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那个圆。
那个圆从水里出来了。
陆宁看见了。
那不是牙。
那是字。
一圈一圈的字。
写在圆的边上。
小得看不清。
但排得很密。
圆浮在水面上。
它转。
转到陆宁这一边，慢下来。
停在陆宁前面。
灰白人把手伸出去。
它要把手放进那个圆里。
陆宁抓住了它的手腕。
“别。”
他说。
灰白人转过头。
它的眼睛看着他。
它的眼睛很清。
它没有挣扎。
它只是看着陆宁。
然后它把手指弯了一下。
“你让我放。”
陆宁说。
点头。
“里面是什么。”
灰白人把另一只手举起来。
它指着那个圆。
然后它指着自己。
然后它把手放下来。
陆宁的手松了。
不是他愿意。
是手自己松的。
灰白人把手放进圆里。
它的手一进去，圆就不转了。
圆停住。
然后圆”开”了。
不是裂开。
是像一张嘴一样张开。
里面是空的。
灰白人把手抽回来。
它手里有东西。
是一根线。
线是白的。
很细。
线的另一头还在圆里。
灰白人把线往上拉。
拉了一下。
线出来了半尺。
灰白人又拉。
拉出一尺。
线上有结。
一个一个。
结是死的。
它拉到第三个结，手停住。
“怎么了。”
陆宁问。
灰白人看着第三个结。
它把手指放在结上。
然后它抬头看陆宁。
“你认得这个结。”
陆宁说。
点头。
“是你的。”
摇头。
“是你系过的。”
点头。
“谁的。”
灰白人把线举起来。
它把那个结，慢慢解开。
结一解开，线上的东西滑出来。
滑到它的手心里。
是一个小东西。
很小。
是一枚扣子。
塑料的。
白色的。
上面有两个孔。
灰白人把扣子捏在手里。
它把扣子贴在脸上。
它的肩膀开始抖。
“这是谁的。”
陆宁问。
灰白人把扣子递给他。
陆宁接了。
扣子上有一道裂缝。
他把它翻过来。
背面有一圈磨白的印。
“这个扣子被人天天摸。”
他说。
“摸了很久。”
他抬起头。
“是你自己的。”
灰白人点头。
它点得很轻。
“那么第三个结。”
陆宁说。
“这线一共有多少个结。”
老头在岸上回答他。
“不知道。”
“没人拉到过底。”
“那这根线是什么。”
“是它的名册。”
老头说。
“一个结，一个名字。”
陆宁看着那根线。
线从圆里出来，一直往上。
往上到了他的眼睛那么高，就看不见了。
“线往上走。”
他说。
“当然往上走。”
老头说。
“名字都是往上走的。”
陆宁把扣子捏在手心里。
“那我们钓。”
他说。
“我们从上面，一个一个解。”
他把自己的竿举起来。
他握住软木手柄。
“才。”
他说。
那个圆张开了。
这一次，它张得更大。
线从里面，又多出了一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