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的头一直在水下面。
不是沉。
是他自己往下蹲。
蹲到水到他的下巴，他停住了。
蹲了一会儿，他又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脸上有水。
水里混着别的。
何三没有看他。
陆宁也没有看他。
那三个跪在石头上的人已经起来了。
他们的裤子全湿了。
他们看着水里那个东西。
不是看灰白人。
是看”那片水”。
带子收走以后，水还是水。
但水面上有一圈很浅的痕。
像有人在粥上吹了一口气。
痕在慢慢散。
散到没有。
灰白人站在痕的中间。
水到它的胸口。
它没有沉。
也没有浮。
它站着。
像一根桩。
“它怎么了。”
陆宁问。
“换出去了。”
老头说。
“它拿竿换布。”
“竿出去了，它就没有了。”
“没有竿，它就不能钓。”
“不能钓，它就不是。”
“不是，它就是一样东西。”
陆宁走过去。
水到他的胸口。
他伸手。
他抓住它的手腕。
手腕很细。
还是温的。
但没有脉。
他把手指按在它手腕内侧。
按了很久。
什么也没有。
他换一个地方，按它的脖子。
脖子也是温的。
也没有跳。
他松开手。
“它还有热气。”
他说。
“东西也有热气。”
老头说。
“你早上捞上来的塑料瓶，晒一天也是热的。”
陆宁不说话。
他看着它的脸。
脸是白的。
白里那点黄比刚才更明显了。
它的眼睛是睁着的。
眼珠不动。
不是看人。
是睁着。
像鱼摊上摆着的那种。
他抬手，在它眼前动了一下。
没有反应。
他把手放下来。
他的手掌上有一个印子。
那个字。
一横，一竖，一撇。
灰白人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在他手心里写过这个字。
写完之后，掌心痒了三天。
现在那个印子很淡。
淡到要侧着对光才看得见。
他把手掌翻过来。
看着它。
然后他把手掌贴到它的额头上。
很轻地按了一下。
它的眼皮动了一下。
不是睁。
是跳。
很小的跳。
一下就没有了。
“它动了。”
陆宁说。
何三走近了两步。
“什么东西动了。”
“眼皮。”
何三沉默了一会儿。
“写字不算。”
他说。
“写字它认得。”
“认得就动。”
“动了也不算它回来。”
“那算什么才算。”
“念名字。”
何三说。
“念一遍，它就在一点。”
“念三遍，它才全在。”
陆宁把手收回来。
“那你念。”
他说。
何三往后退了半步。
水在他腿边响了一声。
“我不念。”
“为什么。”
“念了，我就要记着。”
何三说。
“记着的人，会被数。”
“数到三十七，人就没了。”
“谁数。”
“那个东西。”
何三说。
“夜里叫名字的那个。”
“它不用竿数你。”
“它用你记着的人数你。”
陆宁看着他。
“所以你一个都不敢念。”
“一个都不敢。”
何三说。
“我记着十四个名字。”
“十四个都在这儿。”
他用手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一个也没出去。”
“它们跟我一起活。”
“我死了，它们就散了。”
“那它呢。”
陆宁回头看了一眼。
“它不算数。”
何三说。
“它已经被换过一次。”
“换过的，不在十四个里面。”
“不在里面，就没人记。”
“没人记，念也没用。”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你记着它。”
陆宁说。
“你刚才说’我记着的’。”
何三的脸动了一下。
“我记着岛上有这么个人。”
他说得很慢。
“记着’有’。”
“不等于记着’谁’。”
陆宁把这句话想了一遍。
他明白这两个字的区别了。
记着”有”，是记着一件事。
记着”谁”，是记着一个名字。
事可以说完。
名字不能。
海只认后一种。
那三个站在石头上的人开始往下走。
他们踩进水里，往西边走。
“你们去哪儿。”
陆宁喊。
最前面那个回头。
“西礁。”
他说。
“这里不能待了。”
“再待，晚上要数三个。”
陆宁看了一眼脚下的石头。
三块。
昨天还有一整座岛。
“西礁有多远。”
“半天水。”
那人说。
“走过去？”
“走。”
那人说。
“水不深。”
“深的地方，我们就等。”
“等什么。”
“等水退一点。”
他说完就走了。
三个人排成一列。
走了二十步，水到他们的腰。
走了五十步，水到他们的胸。
再走，就不见了。
不是沉下去。
是他们走过的那一段水比人高，只露出头。
老头还站在那里。
“你不走。”
陆宁问。
“我走。”
老头说。
“我先说一句。”
“你说。”
老头抬起手，指了一下水里那个东西。
“它不能跟着我们。”
“为什么。”
“它不是人。”
老头说。
“西礁上有人。”
“人看见一样东西上岸，会把它推回水里。”
“推一次它不会死。”
“推三次它会散。”
陆宁看着它。
“那我带走。”
“你带走。”
老头说。
“但你得绑。”
“不绑它会自己走。”
“它还能走？”
“东西会漂。”
老头说。
“它现在不会自己动。”
“但水一动，它就动。”
“水往哪儿走，它往哪儿走。”
“绑在筏上，它跟你走。”
“放在水上，它跟水走。”
“跟水走去哪儿。”
“跟水去那个东西那儿。”
老头说。
陆宁明白了。
他把腰上的绳解开。
绳是那根麻绳。
在弯树岛捡的。
有一段被人的手磨得发亮。
他把它解开，拉长。
他走到筏子边上。
他把绳头系在最后一根圆木的腰结上。
推半寸。
锁死。
然后他回身，走到水里。
水到他的胸。
他把绳的另一头绕过那个东西的腰。
一圈。
两圈。
绳勒进去一点。
布凹下去。
不出血。
没有声音。
他打结。
打的是腰结。
推半寸。
锁死。
做完，他退开半步。
那个东西跟着水，往筏子那边偏了一点。
绳绷住了。
它停住。
像一条被拴住的船。
“还有一样。”
老头说。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很小。
用布包着。
他把布打开。
里面是一颗铁钉。
不是新的。
钉帽磨平了。
钉身上有很深的锈。
“这个给你。”
老头说。
“给我干什么。”
“西礁有个人。”
老头说。
“他们叫他三指。”
“他有一根竿。”
“还有一张图。”
“图会变。”
“你把钉子给他看。”
“他就知道你是从我这儿来的。”
陆宁接过来。
钉子很轻。
轻得不像铁。
“你为什么给我。”
他问。
老头看着他。
“你昨天没叫他名字。”
他说。
“我叫了。”
陆宁说。
“我叫了’才’。”
“那不算名字。”
老头说。
“你刚才喊’松手’，也没喊名字。”
“你是个不肯喊的人。”
“我不喜欢不肯喊的人。”
“但我信。”
陆宁把钉子收进绳结里。
跟贝壳、蓝布放在一起。
三样变四样。
“走吧。”
老头说。
“你不问我名字。”
陆宁问。
“不问。”
老头说。
“问了就要答。”
“答了就要记。”
“记了就要数。”
他转过身。
水到他的大腿。
走了几步，他停下。
“阿汀。”
他说。
不是喊。
是念。
念得很低。
像在念给自己听。
“我念一声，不算数。”
他说。
“要三声。”
“三声我不敢。”
“你自己想。”
他说完就走了。
陆宁站在水里。
他看着老头的背影。
背影走得很慢。
走到两百步以外，只剩一个点。
那个点在水上晃了一下。
然后就没了。
陆宁涉水回筏子。
他上筏。
他把竿子收好。
两根变一根。
他看了一眼手柄。
二十二道。
那个小圆。
针眼。
他把手压在圆上。
压了一下。
然后他解开缆。
缆是昨天绑在石头上的。
石头现在只剩两块。
他把缆收上来。
筏子自己动了。
不是风。
是水。
水在往西南走。
很慢。
慢到像没动。
但筏子确实在动。
陆宁坐在筏子中间。
筏尾拴着那个东西。
它面朝后。
它一直面朝后。
它现在跟着筏子走。
布湿了，贴在脸上。
头发垂到肩上。
水从它的下巴往下滴。
一滴。
一滴。
陆宁看了它一会儿。
他转过头，看前面。
前面是空的。
西南方那条线早就没有了。
海上只有水。
他拿起水壶，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他放下水壶。
就在他放下的时候，筏子后面响了一声。
很轻。
绳子绷了一下。
他回头。
那个东西转过头来了。
它刚才面朝后。
现在它面朝前。
它自己转的。
它的脸对着东南。
不是对着他。
不是对着西南。
它对着东南。
它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陆宁看懂了。
它在念一个音。
一个字。
那个音很轻。
轻到几乎不是声音。
是嘴形。
陆宁把手放到它嘴前面。
手下有一点风。
风是热的。
“你念。”
他说。
“我不念。”
它没有出声。
但陆宁听懂了。
它不出声也能让他懂。
这个变化是从今天早上开始的。
他站起来。
水从裤腿上往下流。
他看了一眼东南。
东南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条很平很长的亮。
别处的水都有一点点皱。
那一块没有。
他把手遮在眉上。
看了一会儿。
那块平的地方在动。
动得比他筏子慢。
慢很多。
几乎可以说它是在等。
他放下手。
他从绳结里摸出那颗铁钉。
钉子在他手心里是凉的。
凉得很快。
凉到像在吸他的手。
他把钉子重新收好。
他解开缆。
缆湿了，重了。
他一圈一圈收上来。
收到最后一圈，他没有收完。
他留了一尺。
一尺缆头垂在水里。
这是老头教的。
老头说，水里放一寸缆，水就不知道你在走。
陆宁不知道这话对不对。
他还是放了。
不是”才”。
是”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