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宁看着那只手。
他知道它要什么。
他伸手到腰上。
推半寸。
绳结开了。
他把那块灰白的湿布抽出来。
布在他手里很轻。
他把布举起来。
风没有。
布自己动了一下。
灰白人的手还举着。
陆宁往前走。
脚踩到筏子边上。
水到他的小腿。
再往前，水到膝盖。
他不能踩平的水。
他只能走到带子边上。
带子就停在他前面一尺。
他把布往前递。
布的一角碰到那条平的地方。
平的地方晃了一下。
不是水晃。
是布。
布自己往前飘了一点。
像有人在那边轻轻吸。
灰白人往下弯了一点。
它的手往下落。
布从陆宁的手指间滑出去。
没有掉进水里。
它贴着水面滑过去。
滑到那只手里。
“够了。”
灰白人说。
它把布收回来。
用两只手，慢慢团。
团成一小团。
团到只有拇指那么大。
然后它转身，走向船。
十五步。
十四步。
它走到第十步的时候，船上动了。
船身侧面那些针眼里，伸出了东西。
很细。
很长。
一根一根。
像鱼刺。
不是直的。
每一根都在弯。
往同一个方向弯。
朝着灰白人。
陆宁的呼吸停了一下。
“别动。”
他喊。
灰白人没有动。
它站在那里，举着那一小团布。
针钩伸到它面前，停住。
停在离它一尺的地方。
一排。
大概有四十根。
有的长，有的短。
最短的只有一指长。
最长的那根，比人还高。
它把布挂在最长的那根上。
挂得很正。
钩子穿过布，布裹住了钩尖。
然后它退了一步。
它开口了。
“才。”
它念了一声。
海面没有反应。
“才。”
第二声。
水里那层灰升了一点。
“才。”
第三声。
船上所有的针钩同时往下沉了一寸。
不是弯。
是沉。
像一整排人被同时按了肩膀。
船身发出一个声音。
不是木头的声音。
像很远的地方有一只很大的肚子在响。
“咕。”
陆宁的脚在水里麻了一下。
何三在后面喊。
“它在读！”
“读什么。”
“读名字。”
何三的声音变了。
“它读到’才’了。”
“它不认。”
“为什么。”
“那是墓上的字。”
何三说。
“墓上的字是给死人的。”
“它读出来只有一个意思。”
“什么。”
“曾经有过。”
陆宁的手握紧了。
曾经有过。
不是”是谁”。
是”有没有过”。
船上的针钩开始往回缩。
缩得很慢。
钩子上的那团布还在。
但布在变小。
不是被撕。
是被吃。
一层一层，从边上往里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老头忽然开口了。
他站在水里，水到他的腰。
他喊得很大声。
“阿汀！”
陆宁转过头看他。
老头的脸是红的。
不是晒的红。
是血冲上来的红。
“你干什么。”
何三喊。
“我不能看着它被吃。”
老头说。
“一个名字，我记了七年。”
“我记得，它就在。”
“你念了，它就更在了。”
何三说。
“它在了，秤就称得出来。”
“称出来就要收。”
“收的不是你。”
老头说。
“是它。”
“那也不行。”
何三说。
“规矩是——”
“规矩是给人定的。”
老头说。
“它不是人。”
“它是一根竿。”
何三不说话了。
陆宁站在水里。
他听见这两个人在他身后吵。
他也听见船上那个”咕”声。
一声比一声近。
针钩缩到只剩一半。
布已经被吃到最后一点。
灰白人站在钩子前面。
它没有退。
它抬起手。
它把手里另一根竿举起来。
那根新的青竹竿。
零道。
它把竿子横到钩子下面。
“换。”
它说。
一个字。
钩子停了。
所有的针钩都不动了。
船身往下沉了一点。
水从船底往两头挤，挤出一条白边。
“它在称。”
老头说。
“称什么。”
“称竿。”
老头说。
“它拿竿换布。”
“布是它身上的。”
“竿是它手里的。”
“一样重，就能换。”
陆宁盯着那根青竹竿。
新竿。
一根刻痕都没有。
没有刻痕，就是没有”次”。
没有”次”，就是没有过去。
他忽然明白它为什么要把竿举起来。
它在用一根没有过去的竿，去换一块有过去的布。
拿”什么都没发生”，换”发生过”。
船上的针钩慢慢往下落。
落到竿子上。
一排钩子咬住竹子。
竹子发出很小的声音。
“咔”。
“咔”。
两声。
然后钩子往上提。
竿子被提起来。
提到半空。
灰白人没有松手。
它还握着。
它的手臂在抖。
“松手。”
陆宁喊。
它没有松。
它的手背上有青色的东西鼓起来。
像绳子。
“松手！”
陆宁往前冲。
他的脚踩到带子边上。
水在那一下变得很硬。
他踩上去了。
带子没有让开。
他往前跑。
跑了三步。
三步之后，他抓住了它的手腕。
手腕很细。
细到他一握就能合拢。
“松。”
他说。
它转过头来看他。
它的眼睛很黑。
黑得没有底。
“我给你名字。”
陆宁说。
“我念了，你就重。”
“重了，秤就收了你。”
“收了，你就上了船。”
“上了船，你就回不来。”
“我不念。”
灰白人看了他一会儿。
它的手松了。
竿子被提上去。
提到船身上方。
船身那些针眼里，又伸出一排钩子。
这一排是往下的。
它们咬住竿子的另一头。
两根钩子，一头一尾。
“咔”。
“咔”。
“咔”。
竿子被拉直。
拉成一条线。
然后断了。
断得很干净。
一截在船这边。
一截掉下来，掉进水里。
掉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水把它吞了。
吞得很快。
陆宁的手里还攥着一只手腕。
他回头。
灰白人站在他旁边。
它的脸上没有表情。
布从它头上滑下来，落在水里。
它没有去抓。
布飘在水上，飘了一会儿，沉了。
“你的竿。”
陆宁说。
灰白人张开手。
它手里什么也没有。
它张开嘴。
“我、没、有、竿、了。”
一个字一个字。
很慢。
像每吐一个字，都要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
“没有竿，就不能钓。”
陆宁说。
它点了一下头。
“不能钓，就不是。”
它说。
“不是，就不能上船。”
船上的针钩缩回去了。
缩得很快。
缩完，船身往下沉了一寸。
然后开始走。
向西南。
走的时候，水面上那条带子跟着收。
从船头开始收，一路收到船尾。
收到陆宁脚边的时候，带子从他脚底下抽走。
他的脚落进水里。
水一下子变回水。
冷。
冷得他整条腿都疼。
他抬头看船。
船已经很远了。
远到只剩一条线。
那条线在水面上走。
走过的地方，水是平的。
平得没有一点皱。
何三在他身后涉水过来。
“它把竿拿走了。”
他说。
“我知道。”
“没有竿，它就什么都不是。”
“我知道。”
何三停了一下。
“你刚才为什么要拦。”
“松手了它就上船了。”
陆宁看着远处那条线。
“上船是它要的。”
何三说。
“它想走。”
“它不想走。”
陆宁说。
“它想回来。”
他把手松开。
灰白人站在水里，水到它的胸口。
它没有沉。
它站着。
像一根插在水里的桩。
陆宁低头。
他看自己的竿。
竿在筏子上。
他涉水回去，走上筏子，把竿拿起来。
手柄上，二十道。
他一道一道按。
按到最后一道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多了一道。
二十一道。
不。
二十二道。
第二十二道很浅。
浅得几乎摸不出来。
但它在。
而且在那道刻痕旁边，多了一个从前没有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圆。
像针眼。
像船身上那些黑点。
陆宁把竿子竖起来。
他看着那个圆。
他忽然想起二十步之前，那个老头喊的那两个字。
阿汀。
他转过身。
老头还站在水里。
水到他的胸口了。
“你刚才喊的是什么名字。”
陆宁问。
老头没有答。
何三走到陆宁旁边。
两个人一起站在水里。
水到他们的腰。
“老林。”
何三喊。
老头没有回头。
“你要念，你就念完。”
何三说。
“念一半，比不念还坏。”
“我知道。”
老头说。
“我知道。”
他抬起手，抹了一下脸。
手上全是水。
抹完脸还是湿的。
“她原来叫阿汀。”
老头说。
“阿汀是什么意思。”
陆宁问。
“没有意思。”
老头说。
“岛上给东西起名字，不讲意思。”
“讲好叫。”
“两个字，张口就来。”
“她来了三个月，我们才给她起。”
“前三个月，就叫’那个小的’。”
何三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记着的。”
他说。
“我记着岛上每一个人的名字。”
“十四个。”
“九个是我送走的。”
“我送走的九个，名字我都还记得。”
“我一个也没叫过。”
陆宁看他。
“为什么。”
“叫了，就等于我又送一次。”
何三说。
“送人这件事，一次就够了。”
水面上传来那个”咕”声。
很近。
近得像从他们脚底下响出来的。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远处那条船停在原地。
钩子全缩回去了。
但船没有走。
它在等。
等一个答案。
他把头低下去。
水漫到他的下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