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白点走得很慢。
慢得不像在赶路。
它每走一会儿，就”淡”一下。
淡下去，再亮起来。
“它在数步子。”
老头说。
“它也在数。”
“数什么。”
“数它还要走多少。”
陆宁站在筏子上。
他把钓竿横在手上。
“它到这儿要多久。”
“不知道。”
老头说。
“上次它到这儿，用了三天。”
“三天。”
“三天里它没停。”
陆宁看了一眼灰白人。
灰白人还站着。
它把新竿举着。
它没有把竿放下。
“你把竿放下。”
陆宁说。
灰白人摇头。
“你要钓它。”
点头。
“你现在钓不了。”
“它还在三十里外。”
灰白人把竿放低了一点。
它把竿靠在圆木上。
然后它坐下来。
它坐得很正。
它把手放在膝盖上。
陆宁蹲下来，跟它面对面。
“我教你一件事。”
他说。
灰白人看着他。
“钓东西，不能急。”
“急了，钩会跑。”
“你得等它咬实了，才提。”
“什么叫咬实。”
“鱼咬钩，会先试。”
“试的时候，你提，它就跑了。”
“它试三下。”
“三下以后，它才吞。”
“吞了，你再提。”
灰白人把眼睛低了一点。
它伸出一只手。
它把手指弯起来，做成钩的形状。
然后它把手往下走。
走三下。
停顿。
走一下。
“对。”
陆宁说。
“三下试，一下吞。”
灰白人点头。
它把手放下。
“还有一件事。”
陆宁说。
“你只有一次。”
“一次，就一道。”
“一道，就是一个。”
“如果它咬实了，你提上来。”
“上来的是一个。”
“那个就是它。”
“它上来了，你就得跟它换。”
灰白人没有动。
“你换完了，就不在了。”
“这个你想清楚。”
灰白人抬起头。
它看着陆宁。
然后它把手指，抬起来。
它指了指东南。
又指了指自己。
然后它把手指按在木板上。
“你说它该在这儿。”
点头。
“你说你该在这儿。”
点头。
“你不想让它再走。”
点头。
陆宁看着它。
“你等这一天，等了七年。”
灰白人没有点头。
它把脸抬起来。
它的眼睛很清。
它把嘴张开。
它说了两个字。
“够了。”
陆宁坐在那里。
他没有再劝。
他把竿拿起来。
他把它自己的竿，放在灰白人面前。
“这个给你。”
他说。
灰白人看着那根竿。
软木手柄上二十道。
它伸手，摸了一下。
摸到第十二道，停住。
它抬头。
“第十二道怎么了。”
它把手指按在那儿，不动。
“第十二道是你的。”
陆宁说。
“钓到的是什么，我不记得了。”
灰白人把手收回去。
它把自己那根新竿拿起来。
两根竿并排放着。
一根二十道。
一根一道。
“换。”
灰白人忽然说了这个字。
陆宁没有听懂。
“换什么。”
灰白人把手放在两根竿中间。
它先按在自己的竿上。
然后按在陆宁的竿上。
然后它把手摊开。
“你要拿你的竿，换我的。”
灰白人摇头。
它把手举起来。
它伸出两根手指。
它把两根手指，分开。
然后又合上。
“两个？”
点头。
“两根竿。”
它把两根竿并在一起。
它们长度一样。
粗细一样。
只有一个地方不一样。
手柄的刻痕。
“你要把它们并在一起。”
点头。
陆宁看着它。
“并在一起做什么。”
灰白人把手举起来，往上一抬。
它比了一个”上”。
然后它把手往下按。
“拉。”
点头。
“两根线，一起拉。”
点头。
陆宁把两根竿对在一起。
竹节对竹节。
手柄对手柄。
对在一起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咔”。
像两块骨头对上了。
他把它们并排绑起来。
用铜丝。
铜丝是从漂积带捡的那卷，只剩半卷。
他绕了七圈。
绕到第七圈，他把铜丝的两头拧在一起。
两根竿，成一根。
“这样行吗。”
灰白人看着那根合起来的竿。
它伸出手，摸了一下。
它把手指按在自己的那一道上。
然后它按在陆宁的二十道上。
它把手收回来。
它点头。
“两根竿，二十一道。”
陆宁说。
“还是只有一个饵。”
“一个名字。”
“那就还是钓一个。”
他抬起头。
“除非——”
他停住。
“除非什么。”
老头在岸上问。
“除非这个’才’，不是我念的。”
陆宁说。
“是它自己念的。”
老头沉默了。
“它自己念，念出来的是它自己的声音。”
“它自己的声音，它认。”
海面上，那个白点又淡了一下。
淡下去的时候，陆宁看见它后面有东西。
不是一条。
是很多条。
很细。
排成一横。
像一片”网”。
“那片东西是什么。”
他问。
老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是它带出来的。”
“什么。”
“所有没走完的。”
陆宁站在筏子上。
他把那根合起来的竿举起来。
他把竿交给灰白人。
灰白人接了。
它把竿竖着，顶在自己的嘴上。
它闭着眼睛。
它把气吹进去。
竿里”嗡”了一声。
嗡声很久才停。
然后它睁开眼。
它把竿放下来。
它看着陆宁。
它把一只手，放在陆宁的肩上。
按了一下。
然后它转过身。
它走到筏子最前面。
它把竿梢，伸到水面上。
“它到了。”
老头说。
陆宁抬头。
白点已经不在三十里外了。
它在三里外。
三里的距离，在白天的海上，看得清形状。
不是白点。
是一条船。
很瘦。
很长。
没有帆。
没有桅。
船头很低。
低得压在水里。
但是它走得很快。
它走过的地方，水是”平”的。
不是浪。
是”平”。
像有人用刀切了一刀。
“它来了。”
陆宁说。
他把折叠刀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打开。
“你别用刀。”
老头说。
“这些东西不怕刀。”
“它怕什么。”
“怕被叫。”
陆宁把刀收起来。
他把手放在灰白人的肩上。
“我在你后面。”
他说。
灰白人没有回头。
它把竿握紧。
它开始念。
它的声音很哑。
很小。
但是陆宁听见了。
它念的是那个字。
“才。”
第一遍。
海面的风停了。
“才。”
第二遍。
那条船慢了。
“才。”
第三遍。
船停了。
船停在三里外。
它不动了。
船头朝着筏子。
船头上有东西。
是一根钩。
不是刚才那个钩。
是一根更细的。
细得像针。
“它把钩露出来了。”
老头说。
“它在应答。”
“应答什么。”
“按规矩。”
老头说。
“你叫了我，我就要给你看钩。”
灰白人没有动。
它把竿往前伸。
它伸得很直。
它的手臂在抖。
“现在不能提。”
陆宁说。
“它只是露钩，还没吞。”
灰白人点头。
它把竿稳住。
它等。
三里外的那条船，开始慢慢地偏。
不是转向。
是”倾”。
它往左边倾。
倾到某一个角度，它停了。
然后它回头。
它回头的方向，不是这边。
是西南。
“它要走。”
陆宁说。
“它要走？”
“它只是来答一句。”
老头说。
“答完了就走。”
“那今天就不钓了？”
“今天不钓。”
老头说。
“它答了，就说明它认了。”
“认了以后，它明天还来。”
“明天它还来，就是真来。”
灰白人把竿梢收回来。
它的手臂放下来。
它站在那儿。
它没有回头。
陆宁看见它的背在动。
不是抖。
是”呼”。
它在很用力地呼吸。
“歇一下。”
陆宁说。
“明天还有一次。”
灰白人没有动。
它把竿竖起来。
它把竿竖得很直。
然后它做了一件事。
它把竿，插进筏子的缝里。
插得很深。
像插一面旗。
它做完这个动作，才转过身。
它走过来。
它走到陆宁面前。
它把两只手放在身前。
它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先拿贝壳。
它把贝壳放在陆宁的手里。
贝壳被磨得很圆。
上面三十七道。
三十七道是它自己刻的。
然后它拿蓝布。
蓝布在它怀里放了两天。
还是湿的。
它把蓝布放在贝壳上面。
然后它把那一小块灰白布拿出来。
就是刚才从钩上钓下来的那一块。
它把那一小块，放在最上面。
“你给我做什么。”
陆宁说。
灰白人没有回答。
它把自己的手，翻过来。
掌心朝上。
陆宁看着它的掌心。
掌心上有一道旧疤。
很直。
不长。
灰白人用另一只手，指着那道疤。
然后它把手伸到陆宁面前。
它要陆宁握住。
陆宁伸出手。
他握住了。
灰白人的手很凉。
凉得不像活人的手。
但它有”力”。
它握了一下。
然后它松开。
它退了一步。
它把嘴张开。
“陆宁。”
它说了他的名字。
很清楚。
陆宁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别叫我。”
他说。
“我叫了。”
灰白人说。
它的声音很破。
但字是清楚的。
“我叫了，我就在了。”
“你能说话了。”
陆宁说。
“能说了。”
灰白人说。
“刚才那三遍，让我能说了。”
陆宁站在那儿。
“你要说什么。”
灰白人看着他。
“谢谢你给我名字。”
它说。
“不要谢。”
“要谢。”
灰白人说。
“没有名字，我走了也不算走。”
“有了名字，我走了，就有人知道走了。”
它把手指抬起来。
它指了指岸上的老太太。
又指了指何三。
又指了指那个在林子边站着的小女孩。
“他们知道。”
它说。
“老太太念过一次。”
“她记住了。”
陆宁的手里捧着贝壳、蓝布、灰布。
他把它们合起来。
“明天。”
他说。
“明天它来了，你钓。”
“我钓。”
灰白人说。
“我提上来，就是它。”
“你提上来，就是它。”
“然后呢。”
灰白人看着他。
“然后我就跟它走。”
“我能最后看一眼吗。”
陆宁说。
“能。”
灰白人说。
“你看的时候，别叫我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你一叫，我就想留下。”
陆宁把三样东西，收进怀里。
他抬起头。
“才。”
他说。
灰白人没有回头。
它把背对着他。
它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叫了。”
它说。
“我叫了。”
陆宁说。
“那你要负责。”
“我负责。”
“怎么负责。”
“我明天不叫你的名字。”
“那我怎么回来。”
“你不用回来。”
陆宁说。
“我去找你。”
夜开始落下来。
海面开始”咕”。
一声。
一声。
灰白人把布蒙在头上。
它坐下来。
它坐在筏尾。
它面朝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