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开岛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多。
太阳不高，光不硬。
海面很平。
筏子走了大概一里。
陆宁回头看。
岛已经不像岛了。
剩下的东西浮在水面上，像一大片被水泡坏的草。
树还在。
歪着。
歪得越来越厉害。
“它要倒。”
陆宁说。
他停下板子。
那个人也转过头。
不是回头看岛。
是抬头看天。
看了两秒，它把手举起来。
手指朝下。
“下去。”
陆宁说。
“你是说底下有东西。”
那个人点头。
把手掌翻过来，五指张开，然后一起往下按。
按到底，又往上抬了一点。
“底下有东西往上顶。”
那个人点头。
陆宁这才明白一件事。
岛不是自己在沉。
是底下有东西在”取”它。
他想起木牌上的三道横线。
第一道划掉了。
第二道划掉了。
第三道被第四道接管了。
每一道都是一个”预测”。
刻木牌的人一直在改。
先是三天。
后来是两天。
再后来是一天。
时间越来越短。
因为底下那个东西越来越快。
“抓紧。”
陆宁说。
他把船板横过来，卡在两格中间。
那个人把手放在木板上。
它的手背在发青。
岛开始塌了。
不是”沉”。
是”塌”。
先是林子最外面那一圈树。
三棵，一起倒。
倒得很慢。
倒进水里，没有溅起浪花。
只有一片闷响。
闷响从水面上传过来，到筏子这里已经软了。
然后第二圈。
五棵。
然后第三圈。
倒了以后，树叶还立着。
立在树上，树在水下。
绿色的叶子在水面上，像一块浮着的绿布。
“它是从底下抽的。”
陆宁说。
“抽空的。”
那个人指了一下筏子底下，又指了下岛的方向。
“你是说这个也会。”
那个人没有点头。
它把手按在木板上，按了一下。
然后它摇头。
陆宁看懂了。
它不知道。
筏子在转。
不是自己转。
是海在转。
岛塌下去以后，那一大片水面开始转。
转得慢，但能把一切都卷进去。
绿叶被水带着，一圈一圈往中间走。
转到中间，就不见了。
水面没有洞。
就是”下去”了。
陆宁盯着中间看了一会儿。
然后有东西浮上来。
一个罐头。
三个罐头里的第三个。
它浮上来，转了两圈，又被吞下去。
然后浮上来一块东西。
是那块压瘪的铁桶。
它只浮出半个，就被按下去了。
“底下有手。”
陆宁说。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但铁桶确实是”被按下去”的。
不是沉。
沉的桶会歪。
它没有歪。
它先浮平，然后垂直下去。
像有人在下面抓着一只把手，往下拽。
然后浮上来一根东西。
很长。
黑的。
从水里立起来，又倒下去。
立起来的时候，水从它身上往下淌。
倒下去的时候，砸出一片白。
陆宁看清楚了。
是桅杆。
一截桅杆。
上面还挂着半截帆，帆是灰白的。
那个人突然站起来了。
它站起来的时候，筏子晃了一下。
它走到筏子最前面，一只手扶住第一根圆木。
然后它整个人僵住了。
“你认得那个。”
陆宁说。
那个人没有回答。
它的肩膀又开始抖。
桅杆转了半圈，然后往下走。
“它上面有东西。”
陆宁说。
他看见桅杆中段绑着什么。
很多个。
一团一团。
颜色发黑，形状不规整。
看清以后，他把视线挪开。
那是人。
不是死人。
死人不会那个姿势。
那些东西被绳子绑在桅杆上，绑成一排。
一排有七个。
它们不叫。
它们只是跟着桅杆一起转。
“那个人也在上面。”
陆宁说。
他指了指绑在最下面的那个。
那个比别的都小。
小一半。
“是岛上那个人。”
那个人把手举起来，很快地摆了两次。
不是”不”。
是”别看了”。
陆宁把头转过去。
他把船板插进水里。
“我们走。”
推。
筏子慢慢离了那个漩涡。
推了大概三十下，他才敢再回头。
漩涡还在。
更大了。
岛的最后一点也下去了。
只剩下那把林子。
林子在水面上待了两秒。
然后”咔”了一声。
那一声很脆。
像一根干骨头断掉。
然后全部下去了。
水面合上。
合上以后，什么也没有。
一个地方，突然变成了”没有地方的”。
“岛没了。”
陆宁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空了一下。
不是难过。
是那种”你站过的地方现在没有了”的感觉。
他在这座岛上待了四天。
四天里，他烧过火、喝过水、砍过树、刻过牌子。
现在这些东西，一件都不在了。
只有他手里的木牌还在。
还有那个蓝色的桶。
“我们往东。”
他说。
那个人回到筏尾坐下。
它把贝壳和蓝布都放在膝盖上。
它坐得比刚才正。
好像它刚刚放开了一个东西。
太阳升起来。
海面开始反光。
反光刺眼睛。
陆宁把笠帽的帽檐压低。
那顶帽子是他自己编的，用林子边上的草。
不是编的。
是拆了自己的裤腰带，把草捆起来。
不合规矩，但能挡光。
中午他把船板放下，让筏子自己漂。
他掏出压缩饼干，掰成两半。
一半给那个人。
那个人接了。
它没有马上吃。
它把饼干放在膝盖上，看着。
看了一会儿，它把饼干掰成四份。
然后它把最小的一份捏碎，撒在水面上。
饼干渣化开，往下走。
“给谁。”
陆宁问。
那个人指了指水下。
“给岛上的。”
那个人没点头。
它把第二份捏碎，也撒下去。
撒完，它才吃剩下的。
它吃得很快，很小心，一点渣都没掉。
下午三点，陆宁开始留意水。
蓝桶里的水，他只喝了一小口。
算起来，两瓶加半桶，最多三天。
三天以后，他必须再钓一次。
而且这一次不能钓上来布。
“你钓过三十七次。”
陆宁说。
“你每次都钓上来什么。”
那个人看着他。
它把木牌从圆木上解下来，放在两人中间。
木牌背面朝上。
它用手指顺着那一排刻线划。
一道，一道。
划到第七道，它停下来。
它指了指那个符号。
圆的。
“圆的是什么。”
那个人弯下腰，在木板上用手指画。
画了一个圈。
圈里又画了一横。
“圈里有一条。”
陆宁说。
那个人点头。
它指了指蓝桶。
“桶。”
陆宁说。
“圆的符号是——容器。”
那个人点头，点得很快。
它又划到第十二道。
三角。
它用手比了一个”扔”的动作，然后指指自己。
“三角是——工具。”
点头。
划到第二十一道。
方。
它把手张开，掌心朝上。
“方是——”
陆宁想了想。
“是’别人给的东西’。”
那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它点了头。
点得很慢。
它把手指停在第二十一道上，不动了。
“这一道钓到了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
它把木牌翻过来，看着正面。
正面有三道横线。
两道被划掉了。
它看着那些线。
然后它笑了。
它笑的时候，脸还是被头发挡着。
只是肩膀动了一下。
“你在笑。”
陆宁说。
那个人把手放在木牌上，慢慢拍了两下。
拍完，它把手放下来。
太阳往西走了。
海上开始有声音。
不是那种”咕”的声音。
是”哗”。
很远的地方，有一片水被什么东西搅动。
陆宁立刻去看东南。
白点在。
但白点旁边多了一点东西。
很细的一条线。
横着。
“那是什么。”
那个人顺着他的手看。
它看了两秒。
然后它把两只手举起来，抱住自己的头。
“怎么了。”
那个人没有回答。
它把身子缩起来。
缩成一团，缩在筏尾。
“你说。”
陆宁走过去。
“那是什么。”
那个人从布里伸出手，指了一下陆宁的嘴。
然后指了一下自己的嘴。
然后它把两只手捂住耳朵。
“不要出声。”
陆宁说。
那个人点头。
它又指了一下海。
天还没黑。
但海先黑了。
不是整个海。
是他筏子下面这一片。
三丈以内，水从蓝变成黑。
然后黑里面开始有东西动。
不是鱼。
鱼动的时候有线。
这个东西动的时候，没有线。
它是”一块”在动。
它从筏子底下过去。
过去的时候，筏子被抬了一下。
抬了大概两寸。
然后放下。
那个人已经整个人贴在木板上了。
它一只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往前伸，抓陆宁的脚踝。
抓得很紧。
“放手。”
陆宁低声说。
那个人不放。
它抓得更紧，然后把陆宁往下一拉。
陆宁蹲了下来。
他蹲下来的一瞬间，听见了。
“陆宁。”
是周姨的声音。
很清楚。
就在他左边一米的地方。
“宁子。”
连称呼都对。
“宁子，你怎么在天上。”
陆宁没有动。
他把手按在木板上。
“这是假的。”
他对自己说。
“它会叫名字，叫久了会失真。”
那个声音继续说。
“宁子，你下来。”
“我这边不冷。”
“我这边有火。”
声音在”火”字上，破了一下。
破得很轻，像收音机走调。
陆宁听见那一破。
他知道那是假的。
但他还是没有动。
他动了的话，会去看。
看的话，就会被拉下去。
那个人在他脚踝上捏了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
有节拍。
不是随便捏的。
陆宁明白那是”数”。
它让他数。
他开始数。
一。
二。
三。
声音还在。
“宁子。”
四。
五。
六。
“你把竿子扔下来。”
七。
八。
九。
“你把竿子扔下来，我就上去。”
陆宁的手动了一下。
他自己的手动了一下。
他把手压在木板上，压死。
十。
十一。
十二。
那个声音变了。
不是周姨了。
是他自己的。
“陆宁。”
“陆宁，你回头看看。”
陆宁没有回头。
十三。
十四。
十五。
“陆宁你回头看，我不在你后面。”
十六。
十七。
十八。
他数到十八的时候，脚下那一片黑退了。
退得很快。
退出去以后，水还是蓝的。
陆宁坐倒在木板上。
他的后背全湿了。
不是水。
是汗。
那个人把手放下来。
它也很久没动。
天开始黑。
海面开始起那种成片的闷响。
“咕。”
一声。
“咕。”
一声。
陆宁把木牌插在筏子中间，让它在水里立着。
然后他把布拿出来，蒙在头上。
那个人也把它的布盖到头上。
两个人隔着木板，谁也没有说话。
天黑透的时候，那个人动了。
它从布里伸出手，摸到陆宁的手。
它把陆宁的手掰开，掌心朝上。
然后它用手指，在陆宁掌心上写字。
一笔，一笔。
写得很慢。
第一笔，一横。
第二笔，一竖。
第三笔，一撇。
就是它在沙上写过的那个字。
写完，它把陆宁的手合上。
它要陆宁记住这个字。
陆宁把手攥紧。
那个字在他掌心里，是一个他没有学过的字。
海面上一声”咕”。
比刚才都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