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第一夜，筏子漂了大概六里。
陆宁没睡。
他蒙着布，坐着，听。
海面的声音是有规律的。
先是”咕”，然后是一段安静，然后是”咕”。
安静的那一段，比”咕”还难听。
“咕”是响的，你能知道它在哪儿。
安静的时候，你不知道。
夜里两点左右，”咕”停了。
停了很久。
久到陆宁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聋了。
然后他听见”嗒”。
很轻的一声。
不是水声。
是木头碰木头。
筏子边上，有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圆木。
敲的位置在他左边第二根。
敲了一下，不敲了。
过了大概二十下心跳，又敲了一下。
还是那个位置。
第三下的时候，陆宁伸手过去，摸了一下那根圆木的外侧。
手伸出去，摸到的是水。
什么也没有。
他把手收回来。
“嗒。”
那一声很近。
近在耳朵边上。
陆宁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他把手慢慢往下，摸到木牌。
木牌插在他面前。
他握住木牌的上端。
握了大概一个时辰。
那一声再也没有响。
天开始亮的时候，是东边先白。
白得没有颜色。
像有人把一块布上的颜色洗掉了。
陆宁把布从头上拿下来。
头发湿了。
鼻子里全是咸味。
他回头。
那个人坐得笔直。
它的布已经干了，硬了，像一块板。
“你没睡。”
陆宁说。
那个人看着他。
它的眼睛没有被头发挡着。
眼睛是清的。
不浑浊。
“你叫什么。”
陆宁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
陆宁知道它答不了。
他抬手，把钓竿拿过来。
钓竿上的软木手柄被水泡了一夜。
刻痕的黑线还在。
“三十七道。”
陆宁说。
他把钓竿递过去。
“你数一遍。”
那个人看着钓竿。
看了很久。
它没有伸手。
“拿着。”
陆宁把竿子往前送。
那个人这才把手抬起来。
它的手在竿子上停了一下，才握。
握得很稳。
它把软木手柄翻过来。
它开始数。
不是用手指点。
它是用指甲，一道一道往下刮。
刮得很轻。
一，二，三。
数到第七道，它停了一下。
然后又接上。
数到第二十道，它的指甲滑了一下。
它重新来过。
这一次它数得更慢。
数到三十七道，它把手放下。
“你数完了。”
陆宁说。
它点头。
然后它做了一件陆宁没料到的事。
它把钓竿横过来，用嘴唇碰了一下。
不是亲。
是那种很老的人，对着一样东西，不做声地表示”我记得”。
碰完，它把竿子还回来。
“三十七道是你的。”
陆宁说。
那个人摇头。
它指了指陆宁的手。
又指了指竿子上的刻痕。
“你是说，这上面的刻痕，不是按次数算的。”
那个人点头。
它把手指落在第七道和第八道之间。
那两道之间，比别的地方宽一点。
它指指宽的地方，然后举起三根手指。
“三道。”
那个人点头。
它把三根手指按在自己胸口。
“你一次钓了三样。”
点头。
它再落在第二十一道和第二十二道之间。
那里比刚才更宽。
它举起一只手，张开五指。
“五样。”
点头。
陆宁把竿子拿回来。
他重新数。
不是数刻痕。
是数间距。
七和八之间有三道。
二十一和二十二之间有五道。
十八和十九之间没有宽。
那就是说：每一次钓，不一定只有一样东西上来。
有时候一样，有时候三样，有时候五样。
而刻痕只记”次”。
“那我这十八道。”
陆宁说。
“其实是十八次。”
那个人点头。
“十八次里，我拿上来多少样东西。”
那个人看着他。
它没有答案。
它没有跟着他。
它不知道。
陆宁把手指按在最后一道刻痕上。
那一道是他前天钓的。
他记得那一竿。
他以为钓上来的是泡沫箱。
现在他不确定了。
“我钓上来的不止一样。”
他说。
那个人把手放在木牌上。
它把木牌转向他。
木牌背面朝上。
那一排刻线在那里。
三十七道，加十二道。
它用手指顺着前三道划过去。
然后停在第四道。
第四道旁边，有一个小小的”×”。
“叉是什么意思。”
陆宁问。
那个人弯下腰。
它在木板上画。
先画一横。
然后在横上加一竖。
变成”十”。
然后它把”十”划掉。
“十字划掉。”
陆宁说。
那个人摇头。
它又画了一次。
这一次它画了一个方框，然后在方框里画”十”。
“箱子里有一个十。”
陆宁说。
那个人点了头。
点得很慢。
“你钓上来过箱子。”
点头。
“里面有’十’。”
点头。
“你开了箱子。”
那个人停住了。
它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
它把手指从那道刻线上移开。
它移到第五道。
第五道旁边，什么符号也没有。
一道空的。
“第五道是空的。”
陆宁说。
“你钓上来什么也没有。”
那个人摇头。
它把两手摊开，掌心朝上。
然后它把手往上举，举过头顶。
“钓上来的是’高的东西’。”
那个人点头。
它又用手比了一个”很长”的动作。
“很长，很高，不是箱子。”
点头。
“是什么。”
那个人没有再比。
它只是抬头，看着东南。
白点快看不见了。
白天的时候，那个白点比夜里淡。
淡到像一颗钉在水上的钉子。
“是那个。”
陆宁说。
那个人没有动。
“你钓上来了那个东西的一只……”
陆宁停下来。
他想起了一件事。
第四天夜里，他在岛上点火的时候，看见海上有光靠近。
靠近，然后沉下去。
他当时以为是船。
“你钓上来的是它，然后它又下去了。”
那个人这才动了一下。
它把手放在自己胸口。
然后它把手往外推。
“它从你这里出去。”
点头。
“它从你这里出去，然后你把刻痕刻到第五道，第六道——”
陆宁的声音低下去。
“你一直在钓它。”
那个人没有点头。
它把手按在贝壳上。
三十七道。
三十七次。
它一直在钓同一个东西。
“你为什么钓它。”
那个人看着陆宁。
它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然后它把手放在木牌上。
它把木牌转正。
正面，三道横线。
第一道，划掉了。
第二道，划掉了。
第三道，被第四道接管。
“你想钓掉它，岛就不会沉。”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点完，它把头低下去。
低得很低。
“你失败了。”
它没有动。
“三十七次。”
陆宁说。
“你钓了三十七次，它一次也没被你钓走。”
“然后这座岛。”
他指了指海面。
海面上什么也没有了。
那个人还是没有动。
陆宁也不再说话。
风起来了。
不是大风。
是那种把海面拉出一条一条细纹的风。
筏子慢慢地转。
转成东南向。
“它一直在往东南走。”
陆宁说。
“那条白线，那个白点，都在往东南。”
他把船板插进水里。
“我们不去东南。”
他把板子往另一边撑。
筏子横过来。
横过来以后，走了大概十步，就停了。
不是没力。
是被顶住了。
水面下有一个东西在挡。
不硬。
软。
像一大团布。
陆宁把板子抽回来。
“底下有东西。”
那个人突然动了。
它站起来。
它抓过陆宁的手，把他的手指按下，指向东南。
它比了一个”去”。
然后它把手收回来，做了一个”断”的动作。
一个手指，从中间折下去。
“你说的我不懂。”
陆宁说。
那个人急了。
它蹲下来，在木板上写字。
一笔，一笔。
这一次它写得很快。
写完，它把手按住。
陆宁低头。
木板上是一个字。
还是那个字。
一横，一竖，一撇。
“又是这个字。”
陆宁说。
那个人点头，点得很用力。
它指着这个字，然后指东南。
然后它做了一个动作。
它把两只手合成一个圈，然后把这个圈往下拉。
拉得很低，很慢。
“底下。”
点头。
“底下有这个字。”
点头。
“这个字在底下，它在往东南走。”
点头。
“我们要去东南——”
那个人打断他。
它把手指压在木板上，往下按。
然后它把手指抬起来，快速地往回划。
划回陆宁胸口。
陆宁看着那个动作。
“你要我下去。”
那人的手停在半空中。
然后它把手收回来，攥成拳。
它没有点头。
但它也没有摇头。
海面上一声”咕”。
这一声很近。
近到筏子晃了一下。
陆宁抬头看天。
天上有云。
云压得很低。
“要变天。”
他说。
他把东西重新捆了一遍。
捆到钓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钓竿放在木板上，竿梢朝东南。
风从东南来。
竿梢被风吹得往下一点。
然后它自己往上抬了一点。
陆宁把手放在竿子上。
“没有水。”
他说。
“没在水里。”
竿梢又往下一点。
又自己抬起来。
这一次抬得更高。
整根竿子，弯了一个弧度。
像有人在另一头，轻轻地拉。
陆宁的手没有松。
他顺着竿子看过去。
线还在轴上。
线没有下水。
它只是弯着。
弯着。
然后它开始”响”。
不是线响。
是竿子响。
竹子里面，有一种很细的”嗡”。
嗡得很低。
低到那个人也听见了。
它站起来。
它走过来，把手放在竿子上。
它按住竿子。
竿子不弯了。
嗡声停了。
那个人抬头看陆宁。
它张开嘴。
喉咙里那个很哑的声音又出来了。
这一次，它挤出了一个字。
一个字，很清楚。
“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