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举着，一直没有放下来。
陆宁也没有动。
他坐着，刀在膝上，看着三尺外那只掌心朝上的手。
日头已经沉下去一半。
带子上没有影子。
那只手也没有影子。
“它在等。”阿汀说。
“我知道。”
“你不能拿。”
“我知道。”
“拿了就是有。”
“我知道。”
“它等的不是给。”阿汀说。
陆宁皱眉。
“什么意思。”
“掌心朝上，是要。”阿汀说，”但它手心有东西。”
“有。”
“那就是换。”
“换。”
“秤不白拿。”阿汀说，”它拿一样，得留一样。”
陆宁把刀往旁边挪了挪。
他看清了那块布。
蓝的，卷着，边上有一道白线。
“这布我有一块。”
“我看见了。”
“那块在我腰上。”他说，”跟这个一样。”
“一样。”
“一样的东西怎么换。”
“两块才是一样东西。”阿汀说。
陆宁愣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是半块。”他说。
“是半块。”
“它手里是另外半块。”
“是。”
陆宁的手有点麻。
他记得蓝布上那个记号。
一个横，一个竖。
不是字。
是半个字。
岛上刻记号只刻一半。
另一半，刻在被送走的那个人身上。
“两块拼起来。”
“拼起来，才读得出。”阿汀说。
“读得出什么。”
“读得出谁。”
陆宁看着那块布。
三尺。
伸手就够。
但他不能接。
接了就是有。
有了，物件那一行就满了。
满了，就只剩一个名字。
“我拿了会怎样。”他问。
“物件那行满。”
“满了会怎样。”
“它就只差一个名字。”
陆宁把牙咬住。
“那我不拿。”
“不拿，它也不走。”阿汀说。
“它就举着。”
“它举到天黑。”阿汀说。
“天黑以后呢。”
“它就下来。”
“下来做什么。”
“下来拿。”
陆宁看着那个形。
形不动。
风没有，水没有，光在退。
“还有别的法子没有。”他问。
阿汀很久没有出声。
“有一个。”它说。
“说。”
“你把手放上去。”
陆宁转过头。
“放上去。”
“不是拿，也不是给。”阿汀说，”是贴。”
“贴。”
“手心对手心。”
“这叫对。”
“对账的对。”
“对。”
阿汀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样子。
掌心朝下，虚虚地压在空气上。
“一只手朝上，一只手朝下。”
“贴住。”
“贴住的时候，不算拿，也不算给。”
“算对。”
“对完了，各留各的。”
陆宁看着自己那只手。
他把刀放在圆木上，站起来。
“它肯对。”
“肯。”阿汀说，”秤要的是数。数对上，它就收手。”
“它对完了，会不会记我一笔。”
“会记。”阿汀说，”记一个对。”
“对也记账。”
“对不在三行里。”阿汀说，”对在边上的空白。”
陆宁吸了口气。
他走到筏子最边上。
圆木的边就是水线。
他蹲下。
他把右手伸出去。
——
三尺。
他够不到。
他得跪下来，把上半身探出去。
圆木在水里轻轻滚了一下。
他把左手撑在旁边那根圆木上。
右手伸到最远。
指尖离那只手还有两寸。
他把身子再往前压。
骨头在肩胛里响了一声。
两只手碰到了。
不是握。
是贴。
他心里一直以为会是凉的。
水面上的东西，怎么会是热的。
它是热的。
热得像刚从怀里拿出来。
陆宁的手一抖。
那只手没有动。
他把掌心往下压了一点。
灰白的手也往上顶了一点。
两只手贴着。
中间夹着那块蓝布。
陆宁的手心出汗了。
他知道出了汗不好。
汗是身上的东西。
他咬着牙，把汗逼回去。
“别松。”阿汀在他背后说。
“我没松。”
“它也在撑着。”
陆宁的眼睛一直看着那个形的脸。
脸是空的。
五官都在，但一样没在用。
没有表情，没有呼吸，没有眨眼。
只有手在使力。
一点一点往上顶。
陆宁的手被顶得往后退了半分。
他往前压回去。
两个人就隔着三尺水，一上一下，手心顶着手心。
谁也没拿，谁也没给。
“它要做什么。”陆宁从牙缝里问。
“它在称。”阿汀说。
“称我。”
“称你的手。”
“手有什么好称的。”
“手心里有什么，就是什么。”阿汀说。
陆宁忽然明白了。
它称的不是他的手。
是手心里的东西。
他这三年用这只手做过的所有事。
剖鱼，绑线，认潮，抬木板，给自己倒水，给别人递过东西。
都被这只手记着。
一个形在称他这三年。
称到后来，那个形的手开始抖。
抖得很轻，很快。
像一个人在极冷的地方站着。
陆宁心里一动。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它也在被称。
手心对手心，是两头都称。
这个形手里什么都没有。
它只有一块半块的布。
它记得的事，比这块布还少。
“它撑不住。”陆宁低声说。
“撑不住了。”阿汀说。
那个形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它的嘴开了一点。
没有声音出来。
陆宁看见它的喉咙动了一下。
它在说话，但它没有声音。
“它在说什么。”
“它没有声音。”阿汀说，”被送走的人没有声音。”
“它在说。”
“它在说它记得。”
陆宁的眼眶又热了一下。
他把手往下压了半寸。
不是使劲。
是放软。
他把手掌放松，让手心贴着，不留力。
那个形的手一下子稳住了。
抖停了。
两只手静静地贴着。
过了很久。
久到陆宁的肩开始麻。
久到他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走。
那个形的手指慢慢张开。
不是收回去。
是松开。
蓝布从它手心里滑出来。
落在两只手中间。
陆宁的手往下托了一下。
布在他掌心里。
那个形的手慢慢地抽走。
抽得很慢，一寸一寸。
抽走的时候，它手指头在陆宁的手心上划了一下。
不是抓。
是划。
划得很轻。
像有人在手心里写字。
写了两笔，就停了。
陆宁没有动。
那个形退回去。
退一步。
退两步。
退到带子中间。
它的身体往下沉。
沉到膝盖，沉到腰，沉到脖子，沉到头发。
最后水面合上。
没有声音。
带子还是平的。
——
陆宁把手收回来。
他的右手心里，卷着一块蓝布。
他把左手放到膝上。
手心里多了一道。
不是伤。
是印。
去年晒的竹篱，被太阳压出来的那种浅痕。
一横，一竖。
他抬头。
带子上开始有东西。
很淡。
像有人在很深的水底下，用指甲划开了泥。
一笔。
一笔。
陆宁站起来。
他看见三个字。
九十七。
字是印上去的，横平竖直，像船头那块平板上的字。
字出来以后，慢慢散开。
散成一片很淡的白。
“它翻账给我看。”陆宁说。
“是。”
“为什么给我看。”
“提醒你。”阿汀说，”还差三个。”
陆宁把蓝布摊在膝上。
他把腰上的那一块解下来，也摊开。
两块布，一样的蓝，一样的白线。
一块上面有一横一竖。
另一块上面有一撇。
他把两块布对着日头拼起来。
边上对边上。
线对线。
缺口里补出那一撇。
一个字。
他认得这个字。
灰白人在沙上写过三次。
在他手心里写过一次。
在木板上写过一次。
他一直没有认出来。
现在他认出来了。
不是名字。
是墓记。
是岛上刻在死人板子上的那一个。
“才。”
他只在心里念了一下。
念完，他后背出了一层汗。
他不敢念出声。
阿汀把身体往前挪了一点。
它看着那两块布。
看了很久。
“这个字，我刻的。”它说。
陆宁的手一停。
“你刻的。”
“我刻的。”
“刻在哪儿。”
阿汀没有答。
它抬起左手。
它把领口的布往下拉了一寸。
陆宁看见了。
它的脖子侧面，皮肤是灰白的。
灰白上有一道痕。
很细。
一道竖，带一个钩。
正好对上蓝布上的那一竖。
陆宁把两块布举起来，凑近。
对上了。
一条线接一条线，连得没有一点错。
“布是从你身上撕下来的。”
“是。”
“谁撕的。”
“秤。”阿汀说。
“什么时候。”
“七年前。”
陆宁把布放下来。
他的手指有点僵。
“秤撕了你的布，把你的字带走了半块。”
“带走了半块。”阿汀说，”所以它读不出我。”
“读不出你，就不算你。”
“不算我。”
“所以你还在。”
“我还剩一点。”
陆宁看着它的脖子。
那道痕很浅，浅得像会被水冲掉。
“要是两块都到了秤上。”
“我就没了。”
陆宁把两块布收起来。
他把它们叠好，塞进腰上的绳结。
推进去。
推半寸。
——
天黑之前，云线动了。
不是风推。
是它自己开。
从中间裂开一道很细的缝。
缝里的天是灰的，云是白的。
缝的下面，海面上露出一点东西。
硬的。
黑的。
一线。
半寸。
陆宁盯着那一线看了很久。
“那是什么。”
阿汀站起来。
它站得比以前直。
“那是礁。”
“哪座礁。”
“西边那座。”它说。
“西礁。”
“西礁。”
陆宁把帆拉满。
风从东北来，帆布鼓起来，绳子绷紧。
筏子往前走。
三里外的船，也跟着走。
陆宁回头看了一眼。
船没有近。
也没有远。
它就这么跟着，一寸一寸地跟。
“它还差三个。”阿汀说。
“我知道。”
“你打算给它哪三个。”
陆宁把手放在腰上的绳结上。
结里有两块布。
“我一个也不给。”他说。
阿汀转过头来。
“那它会一直跟。”
“那就让它跟。”
陆宁把帆绳在手上绕了两圈。
“我要它跟到西礁。”
“到西礁做什么。”
“到了西礁，就不是我说了算了。”
他抬头看那一道缝。
缝里的礁脊只有半寸。
半寸的黑，露在白白的水上。
“那儿有人。”他说。
“那儿有三指。”
阿汀没有说话。
它把脸转回前面。
风把它的头发吹开。
露出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一直看着西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