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陆宁先做的是清点。
他把筏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半壶水。
三个空瓶。
一罐黄豆。
半包压缩饼干。
一小卷铜丝。
一根麻绳。
折叠刀。
红打火机。
一颗铁钉。
一小块蓝布。
一个三十七道刻痕的贝壳。
他把这些东西摆成一排。
摆完，他后退两步看。
一个人的全部家当，大概就这么长。
“水只剩半壶。”
他说。
“能撑几天。”
它问。
“三天。”
陆宁说。
“省着喝，四天。”
“四天到不了。”
它说。
“我知道。”
陆宁把水壶拿起来。
他晃了晃。
里面响了一声。
不是水声。
是空声。
“我得钓。”
他说。
它抬起头。
“你昨天才多了一道。”
“我知道。”
“二十三道。”
它说。
“再钓，就是二十四。”
“二十四道会怎样。”
“不知道。”
它说。
“多一道，就是多一次。”
“多一次，就是更认得你。”
陆宁把水壶放下。
他坐在筏子边上。
他把脚伸进水里。
水是温的。
温得很过分。
像有人在下面烧着火。
“如果我不钓，四天后我就渴死。”
他说。
“如果渴死，就不用管几道。”
它没有说话。
它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你以前没水的时候怎么办。”
他问。
“我不喝水。”
它说。
“我喝水。”
陆宁说。
“人喝水。”
“我记得。”
它说。
“在岛上，水是从坑里取的。”
“坑里的水是咸的。”
“我们烧开，喝上面的。”
“烧要用火。”
“要用木头。”
“岛上有木头。”
“现在没有。”
陆宁站起来。
他把折叠刀打开。
他在浮筒的侧面刮了一下。
刮下来的是一点白色的粉。
不是泡沫。
是盐。
“这么多天，浮筒上结了一层。”
他说。
“能刮下来吗。”
它问。
“刮下来没用。”
陆宁说。
“盐不能喝。”
他把刀收起来。
他把竿子拿起来。
他摸手柄。
二十三道。
他把手放在第二十三道上面。
他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竿子放下。
“不钓。”
他说。
“嗯？”
“太阳落之前不钓。”
他说。
“我先看看水。”
他走到筏子的西南角。
他趴下去。
他把脸贴近水面。
水面很平。
平得像一块玻璃。
他往里看。
看了很久。
水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鱼。
不是沙。
是一条很细的、颜色更深的线。
那条线在水下大概一尺。
横着走。
“这里有线。”
他说。
它走过来。
它趴在他旁边。
它比他能看得更久。
“不是线。”
它说。
“是什么。”
“是路。”
它说。
“水里的路。”
“哪条路。”
“下三重的路。”
它说。
“人走不着，东西走。”
“什么东西。”
“布。”
它说。
“还有钩。”
陆宁看着那条线。
“多长。”
他问。
“看不到头。”
它说。
“往两边都没有头。”
“怎么进去。”
“睡着了才进得去。”
它说。
陆宁站起来。
他把脸上的水抹掉。
“我不睡。”
他说。
“你还剩四天。”
它说。
“四天里，你得喝水。”
陆宁不说话了。
他回到筏子中间。
他坐下。
他把铜丝从腰上解下来。
他把铜丝一段一段拉直。
拉了七段。
每段大概一尺。
他把七段并在一起。
他把麻绳解开一段。
他用麻绳缠在最粗的一段铜丝上。
缠成一个环。
他做成一个东西。
像钩子。
但不是钩子。
钩头被折平了。
“这是什么。”
它问。
“捞东西用的。”
陆宁说。
“钩头平，不会咬。”
“捞什么。”
“捞水里的东西。”
他说。
“布。”
“钩子不用。”
它说。
“我知道。”
陆宁说。
“用钩子，会记账。”
“用这个，不记账。”
它看着那个东西。
“这个不算竿。”
它说。
“对。”
陆宁说。
“这个不算竿。”
“没有手柄。”
“没有刻痕。”
“它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它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下午，风来了。
不是风。
是空气在动。
从东南往西北。
很软。
软到只把布吹得贴肉。
陆宁把帆布系在两根立柱上。
帆布是捡的。
上面有一块颜色深的地方。
是补过的。
补的针脚很粗。
他把帆布拉开一点。
筏子快了一点。
他回头看那个东西。
它站在帆布后面。
它被风推得往后倾。
它没有抓。
它站得很稳。
“你站得住。”
他说。
“我不会倒。”
它说。
“倒了会怎样。”
“倒了会漂。”
它说。
“漂到哪儿。”
“漂到水想去的地方。”
陆宁把帆布的边压好。
他坐下来。
太阳开始往西走。
水面开始变色。
从白变成黄。
从黄变成红。
红的时候，西南方那条云线变得很清楚。
不是云。
是一条线上有东西。
线上有黑点。
黑点一排。
很小。
在动。
他把竿子举起来。
他用一根手指比着。
他数黑点。
数到第七个的时候，他停了。
不是数不清。
是有个黑点比他刚才数的位置高了一点。
“有礁。”
他说。
它走过来。
它眯着眼看。
“不是礁。”
它说。
“那是什么。”
“船。”
它说。
陆宁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多少。”
“十一。”
它说。
“十一条。”
陆宁把竿子放下。
他把帆布解开。
筏子慢下来。
“你不走了？”
它问。
“走。”
他说。
“不能直着走。”
“为什么。”
“直的会被看见。”
他说。
“要斜。”
他把帆布的角往左拉。
筏子开始偏。
偏得不多。
但是偏了。
他把方向做完，坐下。
他继续看那些黑点。
看了半个时辰。
那些黑点没有过来。
它们排成一条线，沿着那条云线走。
从北往南。
走得很整齐。
像赶集。
“它们也在赶。”
他说。
“赶什么。”
“不知道。”
“能不能听。”
陆宁说。
“听什么。”
“听它们。”
他把身体往西南倾。
他把耳朵朝那边。
风从那边过来。
风里有一点点声音。
很远。
远到只有一个质地。
不是说话。
不是鼓。
是很多木头在水上碰。
他听了很久。
“它们在报数。”
他忽然说。
它转过头。
“你说什么。”
“报数。”
陆宁说。
“一条接一条。”
“一条数一个。”
“像点名。”
它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变化。
不是怕。
是别的。
“我在岛上听过这个。”
它说。
“什么时候。”
“送人的晚上。”
它说。
“那天，堤上点了火。”
“然后海上就有这个声音。”
“一条一条地数。”
“数完，第二天就有人走。”
“数到谁。”
陆宁问。
它看着他。
“数到不在的。”
它说。
“不在的？”
“十一条船。”
它说。
“十一条船，报十一个数。”
“数出来的名字，如果有一个不在，那一个就上船。”
“所以船不是来带人的。”
陆宁说。
“是来点名的。”
“对。”
它说。
“点名点的是缺。”
陆宁把这句话在心里想了两遍。
点名点的是缺。
那今天点上十一个数。
如果十一个都在，就没有缺。
如果没有缺，船会空着走。
他忽然想到刚才那个比自己数的位置高了一点点的黑点。
那个是不是缺。
“刚才那个。”
他说。
“第七个，高了一点。”
它没有说话。
它只是往前走了半步。
它站到筏子最前面。
它看着那条线。
风吹起它的布。
布下面是它的脊背。
脊背上有那个小小的凹。
陆宁看着那个凹。
他忽然觉得，那个凹不是针挑的。
是钩子咬的。
“它们会不会点到我。”
他问。
“点不到。”
它说。
“为什么。”
“你不在这十一条里。”
它说。
“它们点的是这十一条上的。”
“那我什么时候被点。”
它没有转身。
他不喜欢这句话。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
他坐下。
他把水壶拿起来。
他拧开。
他喝了一口。
只一口。
他把壶口贴在嘴唇上，数到二，就拿开了。
第二口他没有喝。
他把壶放在脚边。
太阳继续往下走。
水面的红变成了紫。
紫的时候，那些黑点没有了。
不是走掉了。
是变成水的一部分。
看不见了。
可是那个声音还在。
木头碰木头。
很远。
一下。
一下。
它站在筏子前面。
它站了半个时辰。
它没有动。
它的头一直朝西南。
“你在看什么。”
陆宁问。
“看线。”
它说。
“线有什么好看。”
“线会动。”
它说。
“刚才在北边。”
“现在在南边。”
陆宁往前走两步。
他看那条云线。
线在动。
动得比水快。
整条线像被谁拉着走。
“线在赶路。”
“对。”
它说。
“它去的地方，就是船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
它抬起手。
它指向那条线的中间。
那里没有东西。
只有一个更暗的地方。
“岛？”
“不是岛。”
它说。
“是站。”
“什么站。”
“船排队的地方。”
它说。
“船在那儿等。”
“等什么。”
“等一个名字。”
陆宁把这话在心里放了三遍。
他没有见过船排队。
他见过人排队。
人排队是为了买东西。
船排队，是为了等一个名字。
这比买东西难懂。
也更像真的。
他回到筏子中间。
他把那个铜丝做的东西放在身边。
他摸了一下。
铜丝是凉的。
凉得跟铁不一样。
铁凉得硬。
铜凉得软。
他想起渔具店的钩。
钩会锈。
铜不锈。
师傅以前说过，铜不怕水，铜怕软。
他问过为什么。
师傅说，铜一软就弯了。
弯了就夹不住东西。
他当时不懂。
现在有点懂。
不是夹不住东西。
是夹不住该夹的。
它背对着他说了一句。
“等你被称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