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布落下来的时候，声音很轻。
灰绿色的布，把外面的天和里面的陆宁隔开了。
里面很暗。
只有布上的破洞漏进几道细光，一条一条，落在他膝盖上。
陆宁坐在帆布底下。
钓竿收进来了，斜靠在桶边。
他把折叠刀打开，握在手里。
外面很静。
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静。
是那种，什么都还在，但都停下来的静。
水不响了。
风不吹了。
连筏子都不晃了。
陆宁把耳朵贴近木板。
木板下面就是水。
他听见很轻很轻的水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下面慢慢地划。
不是鱼。
鱼的声音是碎的。
这个声音是整的，有节奏，划一下，停一下，划一下，停一下。
像人划船。
陆宁握刀的手紧了。
那个声音绕着筏子转。
转了一圈。
转第二圈的时候，停在了他左边。
停了很久。
久到陆宁的呼吸都变浅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陆宁。”
很清楚。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软，像在他耳朵边上说的。
“陆宁。”
第二遍的时候，声音更近了。
“陆宁，你下来。”
陆宁的后背贴着木板，一动没动。
他记得纸上那句话。
不要相信海面上叫你名字的东西。
“陆宁，”那个声音又响了，”你不认识我了吗。”
“你小时候掉进河里，是我把你捞上来的。”
“你忘了？”
陆宁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记得。
六岁那年，村口的河，他掉下去了，是一个洗衣服的女人把他捞上来的，那个女人姓周。
他记得那个女人手上的肥皂泡。
“是我。”那个声音说，”你下来，我在这。”
陆宁闭上眼。
他数着数。
一，二，三。
数到六十的时候，那个声音还在。
但它变了。
不是变远了，也不是变轻了。
是变得不对了。
“陆宁”两个字还是”陆宁”，但后面的句子开始不对。
“你不认识我了……你不认识……你不……你不……”
三个字，变成两个字，再变成一个。
最后只剩下一个音。
那个音拖得很长，像一根线抽出来，一直抽，抽到最后，断在黑里。
海面上安静了。
陆宁睁开眼。
帆布的破洞里，那几道细光还在。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后来他开始觉得冷。
是那种从木板底下渗上来的冷，不是空气的冷。
他把卫衣的帽子戴上，抱住膝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远处有一点声音。
很闷。
像什么东西在水里翻了个身。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接着是很多声，远远近近，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陆宁屏住呼吸。
那些声音不靠近，也不远去。
就那么响着。
像一场很远的雨。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声音停了。
天开始亮。
不是一下子亮的。
是先有一点灰，渗进帆布，把破洞的边缘照出来；再后来帆布整个变成了浅色，能看见上面的补丁，一块一块，用鱼线缝的。
陆宁把帆布掀开。
外面的海面很平。
太阳刚出来，红得发沉，贴着水面。
雾没有了。
北边什么都没有。
陆宁站起来，走到筏子边上，低头看水。
水很清。
清澈得像玻璃。
水面上漂着东西。
几片鳞。
还有一点暗红色的东西，散开在水里，很淡，一会儿就没了。
陆宁蹲下来，用手捧起水，闻了闻。
腥的。
不是鱼的腥。
是铁锈味，混着一点点，很淡的，血的味道。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干。
然后他回到桶边，把钓竿拿出来。
竿柄上，昨天他刻的那道痕还在。
但在那道痕的上面，多了一道。
新的。
刻得很深，木刺都翻出来了，像有人用指甲抠的。
陆宁用手指摸了一下那道痕。
指尖有一点凉。
他抬起头，看着太阳。
太阳已经离开海面了，白得晃眼。
陆宁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人知道自己暂时还活着以后，会有的笑。
他把线从导环里穿过去，把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挂在铜环上。
然后他把线放下去。
放到十米。
他抬头看着北方，昨天有雾的地方。
那里，有一条很淡的线。
不是雾。
是陆地。
陆宁把线又往下放了两米，然后坐好，手扶着竿，眼睛看着那条线。
他对自己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不能再这样漂了。
第二句：那个岛，得过去。
第三句：天黑之前，一定要上岸。
说完，他就不再说了。
海面很安静。
远处那条淡线，一点一点，变清楚了。
是第一座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