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慢慢亮的。
不是太阳先出来，是海那边先白了一层，然后白的那一层往上涨，涨到树梢，天就亮了。
陆宁还坐在原地，膝盖抱着，姿势跟夜里一样。
他的腿已经麻了，动一下，针扎一样。
他先看海。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那点白光没有了，也没有留下痕迹，水面平得像一块铺开的布。他又看筏子，筏子还在二十米外，绳子还系在那棵弯树的根上，三个死结一个没松。
他再去摸钓竿。
竿子靠在他腿边，凉的，铜环上有一点露水。
陆宁站起来。站到一半，腿一软，扶了一下树根才站直。
他原地跺了几下，让血流回来。等脚底有了感觉，他走到火堆边。
火已经灭了。
灰是白的，灰里还有一段没有烧透的树枝，一头黑，一头还是木头的颜色。他伸手试了试，还有一点温。
他把那段树枝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卫衣口袋。
然后他坐在沙上，把昨天剩下的水喝了一口。
他只喝了一口。
水在瓶子里晃了一下，还剩三分之一。他看着那个水位，想了想，把瓶盖旋紧，放进怀里。
今天要做的事情很多。
第一件，把这座岛看清楚。
陆宁站起来，走向林子。
他在林子边上站了一会儿。白天和夜里的林子不一样。夜里是黑的，白天也是黑的，只是白天那种黑能看见里面——树干、根、一层一层垂下来的藤，还有地上厚厚的落叶。
叶子是褐色的，一半烂了。踩上去会陷，会”沙”一声，陷下去两寸。
陆宁把折叠刀打开，握在右手。
他没有往里走得太深。
他的原则是：看不见十步以外的东西，就不再往前走。
他走了十步，站住，往四下看。
右边有一片空地。
空地不大，大概三步宽，地上没有落叶，沙露了出来。沙是深色的，被水浸过，又干了。
中间有一圈石头。
石头是黑的，一块一块，围成一个圆圈，直径两步。圆圈里面是灰，灰里混着白色的小块，还有两根黑色的、像树枝一样的东西。
陆宁蹲下来看。
不是树枝。
是骨头。
他伸刀尖拨了一下。
骨头很脆，一拨就断，断口是白的。
他把那两根骨头拨到一边，底下还有更多。
都是小的，细的，不是人的。
是鸟的。或者鱼。
陆宁继续看那一圈石头。
石头被火烤过，朝着圈内的那一面全是黑的，朝外的那一面是原来的颜色。
这个火塘被人用过，用过不止一次。
他把视线从火塘移到旁边。
火塘左边，沙上有一个坑，坑里躺着一个铁桶。
铁桶压瘪了，桶口朝下，里面塞着一团东西。他用刀尖挑出来，是一块防潮垫，蓝色，边上被撕掉了一角，撕口很毛。
火塘右边，躺着三个罐头。
罐头是空的，马口铁，标签都被水泡掉了。他把罐头捡起来，一个一个翻。
第一个，切口很整齐。
是用开罐器开的，或者用刀尖一圈圈划开的。切口边上有一圈细滑的金属茬。
第二个，也是整整齐齐。
第三个不一样。
第三个的盖子是被撕开的。
不是切，是撕。铁皮沿着边缘一点点卷起来，卷成了几个尖，像被牙咬过。边上还有一点暗色的东西，他闻了一下，是锈。
陆宁把这个罐头翻过来，看里面的底。
底部有一层薄薄的干掉的红色。
是番茄。
他拿着这个罐头，看了很久。
一个人如果手里有开罐器，前两个罐头就不会用手撕。
除非——第三个罐头，是在没有工具的时候开的。
或者，是在来不及的时候。
他把三个罐头摆成一排，摆在沙上。
然后他站起来，往空地后面走。
走了四步，他看见了那块木牌。
木牌插在沙里，插得很深，露出地面大概半米。
板子是船上的那种板，一面灰，一面还是木色，边上有一排小孔，是被钉子钉过的孔。上面有字。
字是用刀刻的，刻得很深，笔画有一点歪，但很清楚。
陆宁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这座岛三天后会沉。**
他站在木牌前面，把这句话读了第二遍。
然后他绕到木牌背面。
背面也有东西。
三道横线，刻在板子下半部。
最上面那一道，已经被人划掉了——横线中间有一道斜杠，深深地把木头划穿了。
中间那一道，也被划掉了。
最下面那一道还在。
陆宁用手指摸了摸那两道斜杠。
木头是干的，划痕的边缘起了毛，说明被太阳晒了很久。
第一天，划掉。
第二天，划掉。
第三天，还没有。
他退后一步，看着这块木牌。
现在他明白了几件事。
第一，有人在岛上待过，至少两天。有火塘，有罐头，有一块防潮垫。
第二，这个人相信这座岛会沉。
第三，这个人在数日子。
第四，这个人在第三天的时候，没有把第三道划掉。
为什么没有划。
陆宁低头看沙。
他开始找脚印。
这是他昨天没有做的事。昨天他只在岛的北头看到了一行脚印，就吓得走了。
现在他要看得更细。
沙面上有很多痕迹，但大部分被风磨平了。
他从木牌往火塘走，一步一步看。
火塘周围没有脚印。
不是被磨平了——是根本没有。
沙上只有一些小的坑，是东西放过的痕迹。
他往外走，围着这块空地转。
转到空地的左边，他找到了。
一串脚印。
赤脚，从林子里出来，走到火塘边，停住，然后转了个弯，往回走了。
这一串脚印很浅，前面的深一点，后面的几乎看不见。
是累的。
陆宁顺着脚印的方向往林子里看。
脚印进了林子，走了大概十步，就没了。
不是断了，是踏进了落叶层，被吃掉了。
陆宁没有追进去。
他回到火塘边，蹲下。
现在他有两个脚印的线索。
一个是岛北头的。从水里上来，走进林子，没有回来。
一个是这里的。从林子里出来，到火塘，又回去。
两个脚印不一样。
北头那行，脚趾很清楚，脚跟稍窄，脚掌长，是男人的脚，个子应该不矮。
这里的这一行，脚比那行小，脚趾的印子浅。
不是同一个人。
陆宁把这两件事在心里摆在一起。
至少有两个人来过这座岛。
他想了一会儿，又想起一件事。
木牌是插在沙里的，插得那么深，不是随手一插。
插木牌的人，是想让后来的人看见。
那”后来的人”是谁。
是他。
陆宁站起来，往林子外面走。
他走到林子边上，太阳已经很高了。从树的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光，落在沙上，像一根根棍子。
他沿着沙滩往南走，一直走到岛的南头，又往北走，走到昨天看见那行脚印的地方。
那行脚印还在。
赤脚的，从水里上来，走向林子。
他蹲下来，用刀尖在脚印旁边划了一道，做了个记号。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二十步，他停下来。
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沙上有一行新的脚印。
不是他刚才走的那条线。
这个脚印是第三条线，走的是一条斜线，从他的火堆那边，斜着，一直走到水边，正好对着他的筏子。
脚印很新。
新到边上的沙子还没塌。
陆宁站在那儿，看着这行脚印。
海面上很静，很亮。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沙滩上的一层细沙吹起来，贴着地面往前跑，跑过那行脚印，把最浅的部分填掉了一点。
陆宁低下头，看自己的脚。
两行。
那这一行，是第三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