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后，水开始朝西南推。
不是浪。
是整片水在走。
筏子被带着走，速度比白天快。
陆宁把帆布收起来。
他坐在筏子中间，一只手扶着横木。
“水为什么这样走。”
他问。
“它在送东西。”
它说。
“送什么。”
“送空。”
陆宁没有听懂。
“空也要送？”
“要。”
它说。
“站吃东西不吃东西，我不知道。”
“但它要有人去。”
“没有人去，它就把水往那边拉。”
陆宁把身子往前探。
前面是黑的。
黑里有一条更黑的线。
线上有东西，一点一点的亮。
很小。
像有人在水面上点了十一个小灯。
“它们亮了。”
他说。
“不是亮。”
它说。
“是什么。”
“是缝。”
它说。
“缝里透光。”
陆宁盯着那些小点看。
看了一炷香。
他确认了。
那些点不在船的上面。
在船的侧面。
一排黑点中间，有几个在发白。
跟船身上的针眼一样的位置。
“船身上的针眼，会透光。”
他说。
“里面是空的。”
它说。
“里面是水。”
“水透光。”
陆宁把这句话记下来。
他觉得这句话有用。
只是他还不知道用在哪里。
筏子走了半个时辰。
那个”站”近了。
他现在能看见整个形状了。
不是十一条船并排。
是十一条船围成一个圈。
船头朝里。
船尾朝外。
首尾之间隔着一小段水。
水在缝里是亮的。
圈起来的地方，中间是空的。
空的地方有一块水。
那块水比别处黑。
黑得能看到浅浅的星。
“那块水为什么黑。”
“因为它不流。”
它说。
“水不流就黑。”
陆宁见过这个。
渔具店后院的缸，水放久了就是黑的。
缸底有泥。
“那块水里有什么。”
“有水。”
它说。
“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它没有答。
它抬手，示意他安静。
陆宁闭上嘴。
他把筏子的角往左拉了一点。
筏子贴着圈的边缘绕。
不是绕圈。
是顺着水流走。
圈外面的水在打转。
打转的水把筏子往外推。
他必须不时用竿子点一下。
不是撑。
是点。
点在浮筒旁边，让筏子保持一个方向。
绕的时候，他看清了船。
十一条。
每一条都一样。
瘦。
长。
没有帆。
没有桅。
船头低。
船身上一排针眼。
船里坐着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
是每一条船上都有一个形。
那形坐着。
头低着。
肩膀是硬的。
一动不动。
像渔具店里那种塑料模子。
陆宁看了几条船。
每一条船上坐的形，都一模一样。
同样的坐法。
同样的低头。
同样的手放在膝上。
“它们是谁。”
他低声问。
“不知道。”
它说。
“它们不动。”
“它们在等。”
“等什么。”
“等叫。”
陆宁把竿子握紧了一点。
那条亮的水带子已经在脚边了。
不是带子。
是圈里的水在往外渗。
渗出来的一圈，很窄，大概一尺。
窄到人不敢踩。
“绕过这个。”
它说。
“我知道。”
陆宁说。
“踩上去，船就知道有人。”
“对。”
他们把筏子往外挪了半尺。
挪出去以后，圈里的声音变了。
不是变响。
是变清楚。
刚才只是木头碰木头。
现在他能听出节奏。
一下。
隔一会儿。
一下。
隔得很有规律。
像有人用手拍桌子。
不是乱拍。
是打拍子。
“十一条船，只有一下。”
陆宁说。
“不是十一条。”
它说。
“是十一条轮流。”
“轮流拍？”
“轮流报。”
它说。
“一条报完，下一条报。”
“报的是数。”
“一到十一。”
陆宁数着。
他数到第十一下的时候，声音停了三息。
三息之后，第一条又开始。
从头来。
“它在数自己。”
他说。
“对。”
它说。
“数自己干什么。”
“数自己，才知道少了没有。”
陆宁把嘴闭上。
他心里有一件事没说出来。
他想到了那个”高了一点点的黑点”。
第十一条船的船头，确实比别的船低。
低了一点点。
像被人往下按了一指。
他把这件事咽下去。
他觉得说出来会有麻烦。
绕到圈的西边，他看清了中间那块黑水。
黑水的中央，立着一样东西。
直的。
细的。
从上往下插在水里。
露出一截。
那一截上面，有东西。
一道一道。
很密。
他看了一会儿。
他认出来了。
那是刻痕。
刻在一根手柄上。
手柄的下半截在水里。
上半截露在空气里。
上面还压着一块布。
布是灰白的。
被水汽打湿了。
垂着。
“那是竿。”
陆宁的声音变了。
“是竿。”
它说。
“谁的。”
“上一根。”
它说。
“上一根什么。”
“上一根补缺的。”
它说。
“站总要有一根。”
“没有一根，站就不平。”
“不平，船就走不了。”
“所以每次它拿一根竿来，插在中间。”
“插到什么时候。”
“插到有人来换。”
陆宁看着那根竿。
它插得很稳。
水在黑水中央不动。
它也不动。
那块布垂在那里。
一动不动。
“插在这儿，就是死了？”
“不知道。”
它说。
“我只知道，插上的，就下来了。”
“你见过下来的。”
“见过。”
它说。
“岛上。”
“有一年夏天，中间那根竿下来过一次。”
“怎么下来的。”
“自己下来的。”
它说。
“浮上来。”
“浮上来以后呢。”
“上面有字。”
它说。
“什么字。”
“一个字。”
它说。
“什么字。”
它看着他。
“阿汀。”
它说。
陆宁的手一紧。
他手里的竿子往前倾了一点。
他赶紧拉回来。
“那是你的竿？”
“不是。”
它说。
“那为什么有我的名字。”
“因为上面记的是缺的名。”
它说。
“站里立的竿，不是谁的竿。”
“是记缺的。”
“缺谁，就写谁。”
陆宁吸了一口气。
他把手指按在自己的手柄上。
二十三道。
他数到第二十二道的时候停下。
第二十二道旁边那个米粒大的印。
“它会写我吗。”
他问。
“它会找你。”
它说。
“找你，找到你，你就在上面。”
陆宁抬头。
他看着那条船队。
十一条。
每一条船上坐着一个低头的形。
圈里那根竿立着不动。
布垂着。
水黑着。
“我们走。”
他说。
“水还没有。”
它说。
陆宁把水壶拿起来。
他晃了一下。
空的。
他早就知道是空的。
他还是晃了一下。
“我要水。”
他说。
“圈里的水是淡的。”
它说。
“人喝的水，是从上面落的。”
“水落下来，积在中间。”
“中间不流动，就存得住。”
“所以中间那块是淡水。”
“对。”
“能取。”
“能。”
它说。
“但有规矩。”
“什么规矩。”
“不能用手。”
它说。
“不能把东西放进去。”
“不能碰到中间的竿。”
“那怎么取。”
它看着他。
“用你的东西，接。”
陆宁明白了。
他想起自己的铜丝圈。
他把铜丝圈拿出来。
他在铜丝圈上绑了一个空瓶。
绑得很紧。
瓶口朝下。
他把绳子留得很长。
“从哪儿放。”
“从外圈放。”
它说。
“外圈的水是活的。”
“活的会往里渗。”
“渗的时候，会带一点进去。”
“你从渗的地方放下去。”
“它会自己进去。”
陆宁站起来。
他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
他把瓶子和铜丝圈举起来。
他找那一圈”渗”的地方。
渗的地方就在亮带子的里面，大概两尺。
那里的水有一点点皱。
不是浪。
是水在往里走。
他把瓶子吊下去。
瓶子碰到水。
没有声音。
瓶子往下沉。
沉到一尺的时候，绳子突然绷了一下。
不是卡住。
是有东西碰了瓶子。
他把绳子往上提了半尺。
瓶子回来一点。
瓶子是空的。
“它不要瓶子。”
它说。
“它要什么。”
“要能吸的。”
陆宁想了想。
他把瓶子解下来。
他把那只灰白的湿布拿出来。
布早干了。
他把布绑在铜丝圈上。
绑成一个袋。
他把袋子吊下去。
袋子进水。
水从布的缝里过。
它没有排开。
它把水抱住了。
他把袋子提上来。
袋子沉。
沉得像一小块石头。
他把袋子放到筏子上。
水从布里挤出来。
一滴。
一滴。
他用手接。
接了半掌。
他喝了。
水是淡的。
淡得有一点点甜。
他把剩下的挤到水壶里。
挤了小半壶。
他又吊了一次。
这一次袋子进得更深。
他把水壶灌到八成。
他把布解开，重新收好。
他抬头。
他愣住了。
十一条船，全都抬起了头。
不是船头。
是船上那些形。
十一条，全抬起头来。
头都朝一个方向。
朝他们。
不是朝整个筏子。
是朝那根刚提上来的布。
海面一下子很静。
连拍声都停了。
“走。”
它说。
陆宁没有问。
他把绳子解开。
他把竿子点在水里。
筏子往外退。
退了一尺。
船队的头没有转。
十一条都在看。
看那个方向。
看那块布。
他把布塞进腰上的绳结。
推进去。
推半寸。
船队的头动了。
十一条，一起往下低了一点。
然后第十一条的船尾，有一个人转了过来。
它转过头来的动作，很慢。
慢得像在水里转过一块石头。
它的脸是空的。
不是没有五官。
是有。
但没有一样在用的。
它看着他们。
它张开嘴。
不是叫。
是报数。
“十一。”
它说。
声音像有人在一只空缸里说话。
然后所有的船都安静了。
陆宁的手心出汗了。
“它在说什么。”
他问。
“它在说，它看见缺了。”
它说。
陆宁看着第十一条船。
那条船确实比别的船低。
低了一指。
他明白了。
那条船上的位置，是空的。
而它刚才，报了自己的数。
它报了一个不该由它报的数。
因为那条船，本来该有两个人。
一个坐在船上。
一个在缺里。
“那条船上少一个人。”
他说。
“是。”
“少的是谁。”
它没有看他。
它看着那条船。
“少的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