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礁盘上响了一声。
不是海里的咕。
是石头里的一声。
很闷。
像有人在一块很大的石头里敲了一下。
陆宁坐起来。
“礁在响。”
“它一直在响。”三指说。
“我白天没听见。”
“白天太阳压着。”三指说，”它响不出来。”
陆宁把耳朵贴在礁面上。
礁是凉的。
凉得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石头。
石头里面有一种很细的响。
不是水。
水响是活的。
这个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走。
一步一步。
“那是什么。”
“那是它从底下过。”三指说。
“秤。”
“不是秤。”三指说，”秤来的时候不响。”
“来的时候是什么样。”
“来的时候，水先让。”三指说，”你可以看水。”
陆宁抬起头。
礁外面的水是平的。
平得像一块板。
三里外那条带子还在。
带子的尽头停在礁外面。
停得很整齐。
像有人拿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划到这儿就收了手。
“它进不来。”
“进不来。”
“进来会怎样。”
“进来，这礁就没了。”三指说。
陆宁把头从礁面上抬起来。
“它为什么一定要这块礁。”
“因为礁上有人。”三指说。
“有人就要算。”
“算够一百就翻页。”
“翻哪一页。”
三指没有答。
他从怀里把皮图拿出来。
他把皮摊在礁面上。
这一次他没有咬手指。
他把手掌按在皮上。
皮上慢慢显出了一层东西。
不是线，是一片细细的格。
横的，竖的，一格一格。
“你看着。”三指说。
他用三根手指，按在正中那个点上。
正中那个点开始放大。
不是真的放大。
是它周围的线变密了。
密到成为一个字。
“西礁。”三指说。
“一个人。”
“什么一个人。”
“一格，是一个人。”三指说，”这上面，礁上有几个名字。”
陆宁低头数。
一格。
两格。
三格。
“三格。”
“三格。”三指说。
“哪三个。”
“我一个，你一个。”
“第三个呢。”
“下面那个。”三指说。
陆宁想起礁盘上那些刻痕。
想起那块被坐出来的凹。
“缝里的。”
“缝里的。”
“它叫什么。”
“不知道。”三指说，”它已经不叫名字了。”
三指把按在点上的手挪开。
那三格慢慢淡了。
“看这边。”他说。
他用手指按在右边那个点上。
右边那个点放大。
出来一个形状。
不是格。
是一条线。
一条很长很细的线，横着，一端尖，一端钝。
线上有十一个小凸起。
“这是船。”
“十一条。”
“十一条。”
陆宁盯着那些小凸起。
最末一个，比别的低一点。
“这一个是跟我的。”
“这个。”三指按了一下那个小凸起。
小凸起上出来一个字。
陆宁不认识。
“什么字。”
“缺。”三指说。
陆宁的手指头凉了一下。
“它记的是缺。”
“它记的是缺。”三指说。
“不是人。”
“不是人。”
陆宁看着那一格。
“它要补上这个缺。”
“它要补上。”
“补上以后呢。”
“它就走。”三指说。
“回西南。”
“回西南。”三指说。
“那不是好事。”
“是好事。”三指说，”对你来说，是好事。”
“它走了，你就自由了。”
“我给它补上，它就走。”
“补上它就走。”
陆宁把手放在膝上。
他把整件事想了一遍。
一竿，一物，一名。
凑满一百账。
秤称完，拿走，回西南。
“我可以补。”他说。
三指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补。”
“我不知道。”陆宁说，”我给它一个名字。”
“给谁的名字。”
“给它自己的。”
“它没有自己。”三指说。
“它有。”
“没有。”三指说，”你看图上。”
三指把手指头按在那条线的末端。
那一格空着。
“这里该有一个名字。”
“没有。”
“空着。”
“空着，它就要找。”三指说。
“找谁。”
“找都一样。”三指说，”找近的那个。”
“近的是谁。”
三指把头转过来。
“你。”
陆宁没有说话。
“还有它。”三指说。
“筏尾那个。”
“它已经是一个缺了。”陆宁说。
“它是。”三指说，”一个名字被划掉的人，就是一个现成的缺。”
“秤不用找。”
“它只要伸手。”
“伸手就够。”
陆宁把刀拿起来。
他握着刀，握得很紧。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要东西。”
“半块布。”
“半块布。”三指说。
“这布能救你什么。”
“不能救。”三指说，”它能拖。”
“拖什么。”
“拖账。”三指说，”账不齐，就翻不了页。”
“翻不了页，秤就一直差着一个。”
“一直差着，它就一直在礁外面等。”
“不会进来。”
“不会进来。”
陆宁慢慢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你要它永远等。”
“我要它永远等。”三指说。
“等它走。”
“等它走。”
“它会走吗。”
“不会。”三指说，”但它也就永远进不来。”
陆宁看着眼前这个瘦得只剩骨头的人。
“你要把自己困在这儿。”
“我已经困在这儿了。”三指说，”七年。”
“再困七年，我也这样。”
“我只要它不在我脚底下过去。”
陆宁低下头。
他想了一会儿。
“我的半块布，给了你，我这边就少了一块。”
“少一块，它读不出它。”
“读不出，账簿上就永远有一行空的。”
“那一行空着，秤就一直差三样里的那样。”
“是。”
“那我怎么办。”
“你带着它走。”三指说，”走到灯那边。”
“走到那边，秤跟不跟。”
“跟不到。”三指说，”灯下不算。”
陆宁抬起头。
“你确定。”
“我不确定。”三指说，”我没去过。”
陆宁握紧刀柄。
他抬头看左上角那个点。
他记得那点在图上有多小。
一粒沙。
三百里。
一盏不灭的灯。
他算了一下。
筏子顺风一天走三十里。
逆风走十里。
三百里，要走十天。
十天里要穿过多少条带子，他不知道。
“十天。”他说。
“什么。”
“到灯那儿，十天。”
“十天是顺风。”三指说，”风向一变，你要二十天。”
“二十天，水怎么办。”
“礁上带的水，能撑二十天。”三指说，”省着喝。”
他很久没有说话。
礁盘上又响了一声。
比刚才那声近。
三指抬头看了一眼。
“它到了。”
陆宁转身。
带子的尽头，礁盘外面，站着一样东西。
不是船。
是一个形。
瘦。
矮。
灰白的布裹着。
它站在带子的最前端，站在带子和水的交界处。
它没有再往前走。
它也不能往前。
它面前是礁。
礁是实的。
它上不来。
它站在那儿。
它的头低着。
头发贴着脸。
它的两只手垂在身侧。
风从它身上过去，布没有动。
陆宁看着它。
他想起一周前那个夜里，筏尾的那声”咕”。
想起三根针。
想起那个伸手的形。
“它要上来。”
“它上不来。”
“它今天是上不来的。”三指说。
“明天。”
“明天也上不来。”
“后天。”
三指没有答。
陆宁转过头。
“后天。”
“后天礁就沉了。”三指说。
“礁沉了，它就能上来。”
三指看着他。
“礁沉了，这儿就不是礁了。”
“就是水。”
“水它来得比谁都快。”
陆宁把刀收起来。
“还有两天。”
“还有两天。”
“你要我现在就给你布。”
“我不急。”三指说。
他说完，把皮图卷起来，塞回怀里。
“你不给，我也不拿。”
“你自己会想通。”
“我为什么要想通。”
“因为你不给，后天你也在礁上。”三指说。
“礁沉的时候，我也跟着沉。”
“你沉下去，它就在你下面。”
“它已经在下面了。”陆宁说。
三指没有说话。
陆宁站起来，走到礁沿上。
他往下看。
筏子在下面。
阿汀坐在筏尾。
它抬起头来。
“陆宁。”它说。
陆宁的心一跳。
“我在。”
“它在看我。”
“它看你做什么。”
“它在数我。”阿汀说。
陆宁转头。
带子尽头那个形，还站着。
它的头低着。
它的手垂着。
“它数到几了。”
“它没有数。”阿汀说。
“那它在做什么。”
“它在等。”
“等什么。”
“等我下去。”
陆宁握紧礁沿上的石头。
石头烫过一天，还是温的。
他深吸一口气。
“你别动。”
“我不动。”
“它叫你，你也不能动。”
“它不叫我。”阿汀说。
“它从来没有叫过我。”
陆宁愣了一下。
“那刚才带子里叫你的，是什么。”
“是它放的。”阿汀说，”放出来的声音。”
“不是它。”
陆宁看着那个形。
“它为什么不叫。”
“因为它不会。”阿汀说。
“它没有声音。”
“被送走的人没有声音。”
陆宁想起手心里那两笔。
想起那个形在松开手的时候，用指头在他手心里划的两下。
他抬头。
天已经全黑了。
云线上没有月亮。
礁的四周只有一片黑水。
黑水边上，站着一个不会叫人的形。
三指在他背后开口。
“还差两天。”
“你想清楚。”
陆宁没有回头。
“我有两天。”
“你有两天。”
“那你先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陆宁转过身。
“这礁沉之前，缝里那个人能不能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