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10章 他没有看她
九月二十九日，星期一。
早上六点五十二，她到教室。
钟上是六点五十六。
她搬椅子，上去，往回拨四格。
挂回去。
钟上是六点五十二。
她下来的时候想，一天，正好四分钟。
——
第一节下课，她抱着作业本上三楼。
门开着。里头两个老师在说话，一个在改卷子。
他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后面，桌上摊着一叠物理卷子，红笔在手里。
她走进去，把本子放在桌子角上。
“老师，作业。”
“嗯。”
他没有抬头。
她站着，没有走。
“还有事。”
“没有。”
“那回去吧。”
她转身。
“等一下。”他把笔放下，“你们班的卷子，我改完了。”
“哦。”
“分数你自己知道。”
“知道。”
“那你今天，把第三道大题从头再算一遍，用另一张纸。”
“为什么。”
“因为考场上写的东西不算数。”他说，“那是你在两个半小时里赶出来的。”
“那什么算数。”
“你一个人坐下来，慢慢算的算数。”
她抱着空手站在那里。
“去吧。”
她出去了。
出门的时候她听见他跟另一个老师说：“这个班填空的正确率，比上个班低九个百分点。”
“哪个空。”
“第三个。就是那个送分的。”
——
上午第三节，物理。
他到得比铃早。文件夹放在讲台上，没有打开。
“发卷子。”
他拿起一沓卷子，从第一排开始。
“李昊。”
“到。”一个男生站起来，上去，把卷子拿下来。
“张译心。”
一个女生上去。
“周蔚。”
“袁晓东。”
一个男生上去，把卷子接下来，当场翻到写分数那一面，站了两秒，走回去的时候把卷子卷成了一个筒。
“曹佳。”
“到。”
“宋一凡。”
“到。”
一个女生上去的时候，他多说了一句：“你这次进步了。”
“多少。”
“六十七。”
“真的？”
“真的。”他把卷子递过去，“下次最后一问别空着，写一个公式也算。”
她笑了一下，跑下去了。
他念名字，被念到的人站起来，上去拿。念到谁，谁就动一下，像点名。
“邵川。”
邵川上去，把卷子拿下来，翻了个面看了一眼，塞进桌斗。
“柯雯。”
柯雯上去。
他把卷子递过去，说了一句：“第三题，你少写了一个单位。”
“哦。”
“下次注意。”
“嗯。”
她坐在最后一排，看着。
轮到他念第三个字的名字，他会停半拍，把姓和名分开念。念到复姓的时候，他把两个姓一起念，念完自己笑了一下。
“余青禾。”
她站起来，走过去。
卷子已经放在讲台最右边的角上，面朝下。
她伸手去拿。
“谢谢老师。”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她。他在看下一份卷子。
她回到位子上。
——
卷子正面右上角，写着分数。
58。
两个数字都写得很小，用红笔，斜着写。
她把卷子翻过来，看背面。
第三道大题旁边，一道短横。
只有一道。
她把卷子翻回来，一页一页对着窗户的光看。
正面没有。第一页、第二页，都没有。
只有背面那一道，横得很短，大约一厘米，画在算式右边的空白处。
不是批改的痕迹。批改用的横是划掉的，划在错的地方。
这一道不是划掉。
——
他开始讲。
从第一题开始。选择题对答案，错的自己划掉。
“第一题，C。第二题，B。第三题，D。”
底下有人翻卷子，有人拿红笔。
“第九题。”他停了一下，“全班做对四个。”
“四个。”他重复了一遍，“答案是 B。选 A 的举手。”
底下举起十几只手。
“选 A 的，是把摩擦力当成零了。”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斜面，“题目写得很清楚，粗糙斜面。你们看见粗糙两个字，就应该想到有摩擦。”
“第十七题。”
“这道题，全班做对两个。”
底下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这两个人里有你。”他抬眼看了一下，“余青禾。”
底下有人回头。
她坐着没有动。
“这道题，全年级做对十一个。”他说，“你把最后一个条件用上了，别人没用。”
“我不会算。”
“你算到一半就停了。”他说，“但是你把条件挑对了。”
“算错了就是错了。”
“是错了。”他说，“不过你要知道，你错在哪一层。”
“哪一层。”
“没算，和算错，是两个层次。”他把粉笔拿起来，“没算的人，再给他半个钟头，还是不会。算错的人，再给他五分钟，他会了。”
“我以后算完。”
“你以后别检查四遍。”
“我讲一遍，讲完不重复。”
他讲的时候，粉笔在黑板上走得很慢。字瘦，横画收得干净。
——
讲到第二道大题，他又停下。
“这道题，前两问是送分的。第一问求加速度，第二问求时间。两问加起来十四分。”
“全班二十一个人拿了这十四分。”
“剩下的，是连公式都没有写对。”
他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第三问，全班做对两个。”
“我讲一遍。”
她一边听，一边在卷子上找。
第一问，她写的公式是对的：a 等于 F 减 μmg，再除以 m。
数字代进去的时候，她少写了一个 m。
不是不知道，是写的时候漏了。
第二问，时间算错了，错在第一问。
第三问，空白。
那道短横，画在第二问最后一步的算式旁边。
不是画在答案上，是画在那一步算式旁边。
——
下课铃响。
“卷子拿回去。错的题抄一遍，明天早上交。”他把粉笔盒盖上，“抄题不算，要写清楚错在哪一步。”
人往外走。
她把卷子折起来。
“余青禾。”
她抬头。
他站在讲台边上，正在把剩下几份卷子摞齐。
“你留一下。”
教室里的人走了一半，又走了一半。
最后一个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
“你的卷子我看了。”他说。
“嗯。”
“你知道你错在哪。”
“第一问漏了一个 m。”
“还有。”
“第二问算错了。”
“为什么算错。”
“因为第一问错了。”
“对。”他把卷子放下，“还有一个。”
她没有说话。
“你把这道题做完了。”他说，“用的时间，比你平时做一道大题多一倍。”
“嗯。”
“多出来的时间，花在哪了。”
“检查。”
“检查出什么了。”
“没有。”
“没有，你为什么还要检查四遍。”
她抬起头。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错。”
他把手放在讲台边上。
“你这道题，错在一个 m 上。m 是什么。”
“质量。”
“质量是多少。”
“两千克。”
“你在草稿纸上写了 2，也写了 kg。你在卷子上只写了 2。”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没写。”
“嗯。”
“这不是不会。”他说，“这是你不相信自己写下去的字。”
窗外的风把旗杆上的绳子吹得敲杆子，一下，一下。
“从今天起，你做题不许检查第二遍。”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一检查就会改。你改的，十次里有六次是把对的改成错的。”
“那剩下的四次。”
“剩下的四次，你本来就错。”
她看着手里的卷子。
“老师。”
“嗯。”
“柯雯的卷子，您写了字。”
“嗯。”
“我的只有一道横。”
“嗯。”
“为什么。”
他把剩下那几份卷子摞齐，在讲台上磕了一下。
“因为你不缺字。”他说，“你缺的是一道横。”
“什么意思。”
他没有说。
她把卷子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道横。
“您给柯雯写的是‘注意单位’。”
“嗯。”
“那您给我画的那道横，是什么意思。”
他把文件夹换了个手。
“横是给你自己看的。”他说，“我要是写出来，你就只是照着改一遍。”
“那我自己想不出来呢。”
“想不出来就还想。”
“想到什么时候。”
“想到你想出来的那一步，跟你原来那一步不一样。”
她把卷子捏在手里。
“老师。”
“嗯。”
“我这次，还能不能上去。”
他看着她。
“你上次四十八，这次五十八。”他说，“这个速度，一年以后是多少。”
“不知道。”
“算一下。”
“十个月，一个月十分，一百。”
“那你就是一百五十八。”他说，“满分一百一。”
她没有说话。
“所以八十分以上，不是一个月十分这样长上去的。”他说，“是卡住的。”
“卡在哪儿。”
“卡在你现在这样。”他说，“你想把每一道题都算对，所以你每一道题都不放心。不放心就检查，检查就改，改了就更不放心。”
“那怎么办。”
“放掉一道。”他说，“会做的题，做完就走，不许回头看。”
“我怕它错。”
“它会错。”他说，“一道。”
“那我要不要回去看。”
“不看。”他说，“你少这三分，你这辈子也不会死。”
他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
“我妈今天要是问我，我说什么。”
“说五十八。”
“她不会说话。”
“她不说，就让她不说。”
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
“回去。”
——
中午她没有回家吃饭。
她在教室里把卷子摊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选择题错四道。填空错两道。实验题错了半道。三道大题，第一道拿十四分，第二道六分，第三道零分。
加起来，五十八。
她拿出本子，把每一处错的地方抄下来，一行一行。
抄到最后，她在“漏写 m”那一条旁边，画了一道短横。
画完看了看，把短横擦掉了。
柯雯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自己的卷子。
“余青禾。”
“嗯。”
“你看这个。”
她把卷子摊在她桌上，翻到背面。
第三题旁边，一行红字：单位，m/s。
“他给我写了。”柯雯说，“我物理五十四。你五十八。”
“嗯。”
“他给你写了吗。”
“没有。”
柯雯看了她一会儿，把卷子收起来。
“我不明白。”她说，“我要是考五十八，我宁可他也给我写一行字。”
“我也不知道。”
“你知道。”柯雯说，“你只是不说。”
她抱着卷子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
“我跟你说一句，你别生气。”
“你说。”
“你从开学到现在，就没正常过。”柯雯说，“我们都在算分，你在修钟。”
门带上了。
——
下午三节课，她一直在想那句话。
“你不缺字。”
——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
周敏进来，把一张纸贴在门后。
“十月十七号，家长会。”
底下有人“啊”了一声。
“啊什么。”她说，“早晚的事。”
“老师，能不能不来。”
“不能。”周敏说，“这次家长会讲三件事：一模时间、志愿方向，还有你们的手机。”
“手机不是收了吗。”
“收了还得讲。”她说，“我讲了，你们回去才讲得清。”
“老师，成绩单会发给我爸妈吗。”
“会。”周敏说，“一人一份，装在信封里，你们自己带回去。不许拆，不许改。去年有个学生把 43 改成 83，他妈一眼就看出来了。”
底下有人笑。
“笑什么。”她说，“你们现在笑的，到时候哭。”
她敲了一下讲台。
“还有。这次家长会，我要求每个家长单独到我这儿来一趟，五分钟。谁家来不了，我打电话。”
“为什么。”
“因为我有些话只能跟家长说，不能跟你们说。”她说，“说了你们也没用。”
——
放学是五点二十。
人走完了。值日生把黑板擦了，擦到右上角，绕过去。抹布拧干，挂回钩子上。
她坐在位子上，没有动。
窗外的光从白变成黄，从黄变成灰。
后墙上那只钟在走。
四点五十二分，她没有抬头。
五点整。
五点零五。
教室里的桌子一张一张，桌面上书都带走了，只剩下几张废纸，几个空笔芯。
第一组的窗户没关，风进来，把一张废纸吹到地上，翻了个面。
她没有去捡。
她想起初一那年，她妈带她去看过一个钟表摊。
摊主是个老头，坐在马路牙子上，面前铺一块黑布，布上摊着二十几只表，都是别人送来修的。
她问：“这么多，都修得好吗。”
老头说：“修得好的七成。”
“那剩下三成呢。”
“剩下三成，换零件也不值。”老头说，“表这个东西，坏了就是坏了。你能让它走，但它走不准。”
“那你能修好它吗。”
“能。”老头说，“但是我不修。”
她那时候不懂，走得不准，为什么算坏。
现在有一点懂了。
她把卷子从桌斗里拿出来，摊开，翻到背面。
那道短横还在。
她用手指摸了一下。
不是摸墨，是摸纸上被笔压下去的那一道沟。
她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两只手臂中间。
肩膀动了一下。
她没有出声。
——
六点十分，教室门被人推开。
“余青禾？”
是邵川。他手里拎着一个球，站在门口。
“你怎么还没走。”
她把头抬起来。
“马上。”
他看了她两秒。
“你哭什么。”
“没哭。”
“眼睛红的。”
“风吹的。”
“教室里没风。”
“窗户开着。”
他看了一眼窗户。窗户是关着的。
他没有再问。
他把球放在地上，走过来，把她桌上的卷子收起来，折好，塞进她的书包。
“走吧。”
“我还没收拾。”
“收拾什么。”他把书包拉链拉上，“明天还要来。”
她站着，没有动。
他把球拎起来，抱在腋下。
“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物理也差。”他说，“我没打算赶上你。”
“你不用赶上我。”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想说，你差的时候，我也不会觉得你怎么样。”
她抬起头。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他把球往地上一拍，弹起来接住，“走吧，我锁门。”
她把书包背上。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钟上是六点十四分。
秒针过十二。
她没有数那一声。
——
出校门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是她妈。
“几点回来。”
“在路上。”
“饭在锅里。”
“嗯。”
“考多少。”
“五十八。”
那边停了两秒。
“回来吧。”她妈说。
挂了。
她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把手机放进口袋。
对面公交站牌下站着一个人，深灰外套，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她没有看清是不是他。
她推车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