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9章 月考排名
九月二十六日，星期五。
月考。
考场按上学期期末的名次排。她在一号楼三层第十考场，座位号二十六，靠窗，倒数第二个位子。
桌面上贴着一条白纸，印着座位号，边角已经起了毛。桌斗里塞着上一场留下来的草稿纸，她抽出来翻了面，背面还能用。
监考的是教化学的李老师，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女老师。
上午语文，两个半小时。作文题一个字：慢。
她写了一个修伞的人。
下午数学。
第二天上午理综，下午英语。
理综卷子的物理部分在最后，三道大题，五十二分。
她做前面的时候，考场前墙上那只钟一直在走。秒针过十二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嗒”。
她做完化学，抬头看了一眼。
还有四十一分钟。
她翻到最后一页。
第一道大题，一个斜面，一个物块。她读了四遍题，把已知条件抄到草稿纸上，画受力图。
第二道，电磁感应。她写了公式，算了两步，算不下去。
第三道，她只写了一行公式，然后划掉了。
收卷铃响的时候，她还在写第三道题。
“停笔。”李老师说，“停笔，笔放下。”
她把笔放下。
李老师从第一排开始收卷，一份一份码齐，走得很慢。
收在她旁边那一列的时候，她看见前面那个男生的卷子，第三道大题写满了，写了半页。
她低下头，把自己的笔袋拉上。
走出考场的时候，她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红印，是笔杆压出来的。
走廊上有人在说第三题的答案。
“是四米每秒。”
“我算的八。”
“那你肯定把初速度当成零了。”
她走过去，没有停。
——
九月二十七日，星期六，下午。
英语考完，人从考场里涌出来。走廊上全是声音，有人在核对答案。
“第三个阅读是不是选的 B。”
“我选的 C。”
“完了。”
她走在人中间，谁的话也没有接。
走到楼梯口，她看见谢行站在二号楼的连廊上，手里拿着一沓卷子，正在跟一个老师说话。
他没有往这边看。
她下了楼。
——
九月二十八日，星期日。
早上六点五十，教室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全在后墙。
一张 A4 的纸，用透明胶粘在墙上，粘了四个角，右上角翘起来一点。
标题一行黑体：高三（2）班 九月月考成绩。
底下是表头：序号 姓名 语文 数学 英语 理综 总分 级次。
她从最下面一行往上看。
第四十八行，余青禾。
语文 108，数学 96，英语 112，理综 171，总分 487，级次 316。
序号那一栏，写的是 19。
她看了三遍。
数字没有变。
“你多少。”柯雯从人堆里挤过来。
“四百八十七。”
“我四百九十九。”柯雯说，“班十七。”
“嗯。”
“你物理多少。”
“五十八。”
柯雯没有立刻接话。
“我五十四。”她说。
她伸手在纸上点了一下自己那一行。第四十六行，总分 499，理综 178。
“理综比你高七分。”她说，“物理比你低四分。”
“你化学好。”
“化学八十二。”柯雯的声音低了一点，“但那有什么用。我妈只看总分。”
她把纸的右上角按了一下，胶带翘起来，又粘回去。
人堆里有人在哭。
是前排一个姓袁的女生，趴在墙上，脸埋在手背上。旁边两个女生扶着她，一个给她递纸。
“我数学才七十一。”
“别看了，别看了。”
“我昨天晚上还跟我妈说了。”
“你先别哭，回座位。”
她们把她扶走了。走过讲台的时候，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擦得很快。
排名表上，她的名字在第四十行。
——
邵川是第三十一名，总分 441。
他从门口进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走到后墙，看完退出来，站在人堆外面。
“四百四十一。”他走到她桌边，“不太好。”
“还行。”
“我妈会骂我。”他把书包放下，“你呢。”
“四百八十七。”
“班十九。”他说，“挺好的。”
“不好。”
“为什么不好。”
“不够。”
“够什么。”
她没有答。
他把篮球塞进桌斗，蹲下去系鞋带，系完抬起头。
“你昨天晚上睡得着吗。”
“睡得着。”
“我睡不着。”他说，“我一直在算，要是数学多考十分，就是四百五十一。”
“算了也没用。”
“我知道没用。”他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但是停不下来。”
——
第一节课，周敏进来，手里拿着两张纸。
“坐好。”
“名次我不念。墙上贴着，自己去看。”她把纸举起来，“先看这两张。”
“第一张，各科平均分。语文一百零四，数学八十九，英语一百零六，理综一百六十二。”
“总分四百六十一。”
“我们班平均四百六十一，年级平均四百五十三。我们比年级高八分。”
“这个成绩，不好也不坏。”她把纸放下，“第二张，年级前一百名的人数。我们班三个。去年这个时候是五个。”
“少两个。”
“少两个不是你们笨。是这两个月，有人还在按高二的节奏走。”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距一模 98 天。
“九十八天。”
“一模考不好，还有二模。二模考不好，还有高考。但是我给你们说句实话：过了年，你们是被推着走的。一模之前这段时间，是这一年里唯一一段还能自己安排的时间。”
底下很静。
“还有一句。”她把粉笔放下，“我们班有四个人，总分进了班级前二十，单科不及格。”
“一科不及格，总分再高，也是瘸的。”
“我不说是谁。”她说，“你们自己知道。”
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现在讲卷子。”
——
中午她没有回家。
饭盒在桌斗里，没有打开。
她把排名表上的数抄在本子上。不抄全部，只抄自己那四行：语文 108，数学 96，英语 112，理综 171。
下面另起一行：物理 58。
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一张草稿纸，算了一笔账。
理综三百分，物理一百一，化学一百，生物九十。
物理五十八，等于丢了五十二分。
如果物理考到八十，理综一百九十三，总分五百零九。
如果考到九十，理综二百零三，总分五百一十九。
班级第十四，或者第十一。
她把这个数写在纸上，用笔圈了起来。
519。
圈完，她又把它划掉，划了两道。
邵川从后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水，走到她桌边。
“你算什么呢。”
“算分。”
“算什么分。”
“算够不够。”
“够什么。”
“够不够上。”
他把水放在她桌上。
“我爸昨天晚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考不上就复读。”邵川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吃饭，夹着菜说的，跟说明天要下雨一样。”
“那你怎么想。”
“我不想复读。”他说，“我们学校复读班在一号楼后头那排平房，我去看过。窗户很小，一个教室坐七十个人。”
“那你就考好。”
“我知道。”他拿起那瓶水，拧开，又拧上，“我不是不想考好。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考好。”
——
下午第一节课前，柯雯过来了。
“余青禾，我问你个事。”
“嗯。”
“你物理怎么学的。”
“做题。”
“我也做题。”
“我把错的地方抄下来。”
“我也抄。”
“抄完再做一遍。”
柯雯站在她桌边，手里捏着一支笔，捏着笔帽那一头。
“你借我看看你的本子。”
她把本子拿出来，翻到中间。
柯雯接过去，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五页，停住。
“你这儿画了一道横。”
“老师画的。”
“我知道老师画横。”柯雯说，“我是说，你在横旁边又写了一行字。”
“嗯。”
“写的什么。”
“写我错在哪一步。”
柯雯把本子合上，递还给她。
“他给你画了几道。”
“十七道。”
“我只有六道。”
她用笔杆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给我画的横，都在算错的地方。”她说，“你给我看的这些，有好几道不是算错，是写法不对。”
“嗯。”
“那为什么他也给你画。”
“不知道。”
——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前，她去办公楼一楼看年级榜。
布告栏是玻璃的，里面贴了六张纸，从第一考场到第二十考场，一个考场一张。
她找到自己的名字。
三百一十六。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全年级一千一百八十人，三百一十六，是前百分之二十七。
布告栏最右边一列是“较上次”，进步一个名次画一个向上的三角。
她数了数自己名字后面那个三角。
三角后面写着一个 9。
进步九名。
她看了一会儿那个三角，没有笑。
往上看，前一百的那一页，第一行是 671 分。
往下看，最后一行是 289 分。
她把手指从玻璃上拿开。玻璃上留下一个印子，她用手掌擦了一下，擦得更花。
回教室要穿过一号楼和二号楼之间的连廊。
连廊上有风。她走到一半，对面有人过来。
是谢行。他手里抱着一台旧投影仪，线绕在上面，绕成一团。
她让开半步，靠着栏杆站着。
他从她旁边过去，走了三步，停下来。
“余青禾。”
“嗯。”
“卷子明天发。”
“哦。”
“你考了多少，自己知道吗。”
“知道。”
“多少。”
“五十八。”
他点了一下头，抱着投影仪继续走。
走到连廊那头，他说了一句，没有回头。
“明天上课，我讲第三道大题。”
她站在栏杆边上，风把她校服的下摆吹起来。
——
放学是五点二十。
她骑车回店。她妈在给一把伞换手柄，小冬趴在柜台上写作业，左脚一下一下踢柜台。
“回来了。”她妈头也没抬。
“嗯。”
“考完了。”
“考完了。”
“多少。”
“四百八十七。”
“班第几。”
“十九。”
她妈把手柄放下。
“上学期期末第几。”
“二十一。”
“进了两名。”
“嗯。”
“物理呢。”
“五十八。”
她妈没有接话。她把那把伞靠在柜台边上，站起来，到后头倒了一杯水，端出来放在柜台上，推到女儿面前。
“喝。”
她端起来喝了。
“你爸物理也不好。”她妈忽然说。
她抬起头。
她妈从来不说她爸，尤其不说他好的那部分。
“他物理不好，但是车床他看得懂。”她妈说，“图纸上那么多线，他看一眼就知道哪个尺寸是关键的。”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不上学。”
“他上到高二。”她妈说，“他要是上完，就不用在厂里车十九年轴承。”
她把伞拿回来，继续弄那个手柄。手柄是塑料的，套不进去，她用热水烫了一下。
“我不是拿他比你。”她说，“我是说，学不懂的东西，也有别的法子弄懂。你别死磕一个法。”
“我没死磕。”
“你有。”她妈说，“你从小就这样。一道题不会，你能坐三个小时。坐三个小时，不会还是不会。”
小冬从柜台上抬起头。
“姐，我不会写这个字。”
她走过去看。
是一个“鹅”字。
“鹅。左边我，右边鸟。”
“为什么是鸟。”
“因为它是鸟。”
“那鸡呢。”
“鸡也是鸟。”
“鸭呢。”
“都是鸟。”
“那为什么写法不一样。”
“因为它们是不同的鸟。”她停了一下，“写的也不是鸟，是一个字。”
小冬哦了一声，低下头写。写到一半，又抬起来。
“姐，你今天不高兴。”
“没有。”
“你有。”
“我考了十九名。”
“十九名是好还是不好。”
“不知道。”
小冬把本子推过来。
“姐，这道题。”
是一道应用题：小明有 12 颗糖，分给 3 个小朋友，每人几颗。
“十二除以三。”
“为什么除。”
“因为分开。”
“那要是分给 4 个。”
“十二除以四。”
“为什么不是减。”
“因为不是拿走，是分开。”
小冬在纸上写 12÷3=4。
“姐，为什么除法要用这个符号。”
“……”
她看着那个符号。两点中间一道横。
“不知道。”她说，“老师没讲过。”
“那你为什么还会用。”
“用久了就会了。”
小冬哦了一声，把本子拉回去。
她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一个符号，用了十年，不知道它为什么长这样。
——
八点多，来了个客人，要配两把钥匙。
她妈把钥匙坯子找出来，插进机器，一按，轮子转起来，火星子溅出来，很细。
“要铜的还是铁的。”
“便宜的。”
“铜的六块，铁的八块。”
“铁的不是贵吗。”
“铁的耐用。”她妈说，“你一次配两把，就是不想再来。那就铁的。”
“两把铁的。”
她妈把钥匙坯子夹上去，对着原来那把一点一点磨。磨一下，拿起来对一下，再磨。
磨完两把，用锉刀把齿口上的毛刺锉掉。
“试试。”
那人把钥匙插进样板上，转了一下，转到一半卡住。
“紧。”
“新的都紧。”她妈拿过来，又锉了两下，“再试。”
这次转到底了。
“行。”
她妈收钱，找零，把两把钥匙放进一个小纸袋。
“这个袋子别扔。”她说，“上头的号码记住。丢了拿号码来，我这儿有存。”
“还有存？”
“每把钥匙我都记一号。”她妈说，“记了二十年。抽屉里三大盒。”
那人走了以后，她问：“妈，那三盒钥匙，有人回来拿过吗。”
“有过四回。”她妈说，“最早的是九八年。”
“那你还都留着。”
“留着。”她妈说，“不占地方。”
——
晚上十点，店里收了半扇门。
她坐在柜台后头，把抄下来的数又看了一遍。
不是看自己那一行。是看物理那一列。
九十一，八十七，八十四，七十九，七十六，七十三，七十一，六十九，六十八……
她一个数一个数地点过去。
及格的十一个。
五十八是她。
她数了数排在她前头的人。
三十七个。
她往后看墙。
柜台后面那面墙上挂着一只方钟，木壳，玻璃罩碎了，是她妈从旧纸箱最底下翻出来的，说摆着看。
钟面朝里。
她看了它一会儿，伸手把它翻过来。
钟面上没有数字，只有一圈刻度的印子。指针停在十一点零五分。
她妈在里屋喊：“几点了，还不睡。”
“十点十五。”
“睡。”
她把钟翻回去。
钟面又朝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