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8章 四个字的短信
九月十二日，星期五。
上午第二节课，数学。
她在做题。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
她听见了。很轻的一声，压在书和卷子底下。
她没有动。
黑板上老师在讲一道函数，图像画到第三象限去了，粉笔敲了两下。
下课铃响，人站起来，她弯腰把书包拉过来，拉开最外面的小拉链。
一条短信。
发信人的名字是三个字：余建国。
内容四个字：
新年快乐
她坐在位子上，看着这四个字。
屏幕上还有时间：十点二十六分。
教室里的声音一下远了。
“余青禾。”
有人叫她。
她抬头。
柯雯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第三节课英语听写，你复习了吗。”
“没有。”
“我给你划几个词。”
柯雯把本子摊在她桌上，用指甲在她课本上点了五个单词。
“就这五个，每次听写都有。”
“谢谢。”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柯雯看了她两秒，把本子合上，转回去了。
邵川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水，走到她桌边放下一瓶。
“你脸有点白。”
“晒的。”
“今天阴天。”
“那就没睡好。”
“哦。”他把另一瓶水放到自己桌上，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午跑操你别跑了，我跟周老师说你不舒服。”
“不用。”
“我已经说了。”
——
她爸是初二那年走的。
那年冬天特别冷，店里那台小太阳不够用，她妈把电热毯铺在柜台上，晚上收了店就把布盖上去，怕落到灰。
她爸原先在城南的机械厂上班，车工，车了十九年轴承。厂子倒闭那年他四十一岁，在家待了半年。
那半年他在店门口支了一张桌子，修自行车。补胎两块，换链三块，调刹车不要钱。一条老街的车都往他这儿推，一天七八辆，挣不到二十块。
他修车的时候不说话，嘴里叼一根烟，不点着。修完了把车立起来，转一圈后轮，看它正不正。
“巧不能当饭吃。”她妈说过一回，声音不大，也不小，就在柜台后头，“你一天修八辆，八八六十四。人家在南方一个月挣两千四。”
他转车轮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转。
走之前那一年秋天，他带她去过一次城南火车站。
不是坐车。就是站在月台外头的铁栅栏边上看。货车从南边过来，一节一节地过，车厢上落着煤灰。
“你看那个轮子。”他说。
“是圆的。”
“看着是圆的。”他蹲下去，用手指在地上画，“轮子跟铁轨挨着的地方，是斜的。这样车才不会跑出去。”
“那它不就磨得不圆了。”
“磨得不圆也能跑。”他说，“但是它两个轮子之间那个距离，一毫米都不能差。差一毫米，跑起来就抖。”
她那时不懂抖是什么意思。
“抖了会怎么样。”
“抖了就得停。”
他把手指上的煤灰在裤子上擦掉。
“一毫米就是一毫米。”他说，“这个骗不了人。”
后来他说去南方，跟人说好了，做建材。
走的那天是正月十五。她记得那天有灯会，街上挂了一排灯笼，红的。
他提着一个旅行袋，在门口说了一句“我走了”。
她妈在柜台后头数钱，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找到活就回来。”
他没有回来。
头一年还打电话，一个月一次，问成绩，问她妈身体。第二年变成两个月一次。
第三年过年，他发了一条短信，四个字：新年快乐。
她妈看见的时候笑了一下，很短的一声，然后把手机还给她。
“群发的。”
“嗯。”
“你回不回。”
“不回。”
那年她回了。她打了一个句号。
第二年是四个字。她还是回一个句号。
第三年也是。
这是第四年。
——
上午四节课，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第四节是语文，讲古文，讲到“今臣亡国贱俘”的时候，老师在讲台上停了一下，说这个“亡”字，是逃亡的意思，不是死亡。
她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亡”字。
写完，她把笔尖按在纸上不动。
——
中午她没有回家。
她在教室里吃饭盒，吃到一半，把手机拿出来。
四个字。
她按了一下屏幕。
上面还有一个号码，138 开头。前七位她记得，后四位每次都要看一眼。
回复框出来了，光标在那儿闪。
她打了两个字：你发错。
删掉。
她又打：还没到。
删掉。
她打：爸。
删掉。
她打了很长的一段：爸你现在在哪儿，那边冷不冷，吃饭了没有，弟弟上二年级了，妈说店里房租涨了五十。
写完，她看着这一段。右下角跳出来一个数：四十七。
她数了一遍，是四十七个字。
光标在最后面闪。
她一个一个删。
删到只剩一个“爸”字。
她把这个字也删了。
屏幕上剩下一个空白的框。
后门被人推开一条缝。
邵川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盒饭，看见她，站住了。
“你没去食堂。”
“带了。”
“哦。”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坐这儿吃行吗，教室里有风扇。”
“随便。”
他坐到第三排靠门的位子上，把饭盒打开，吃饭的声音很轻。
吃了两口，他问：“你上午第二节课后面一直在看手机。”
“嗯。”
“我家那边信号也不好。”
她没有说话。
“我姐以前也这样。”他说，“她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头两年还打电话，后来就只发短信。再后来，我妈过生日她才发。”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你吃你的。”
“哦。”
他把剩下的饭吃完，饭盒盖上，去垃圾桶那边压扁，扔了。走到门口，他停下。
“余青禾。”
“嗯。”
“你要是不想回，就别回。”他说，“别打了又删。打了又删最难受。”
他把门带上。
——
下午第三节，物理。
他讲平均速度。
“平均速度等于什么。”
“位移除以时间。”底下有人答。
“对。”他转身在黑板上写，“平均速度是位移比时间，平均速率是路程比时间。两个不是一回事。”
“上次有个同学问我，为什么不能说平均速度等于路程除以时间。”
“因为那样算出来的是速率。”他说，“一辆车绕操场跑一圈回到原点，位移是零，平均速度是零。它跑得再快，平均速度也是零。”
“那它不白跑了？”
“对。白跑。”他把粉笔放下，“所以说，物理有时候挺不客气的。”
底下有人笑。
“余青禾。”
她抬起头。
“平均速度的公式，写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拿了一支粉笔。
写：v = s / t
“s 是什么。”
“位移。”
“t 呢。”
“时间。”
“单位。”
“米每秒。”
“回去坐。”
她走回位子。
“等一下。”
她停住。
“你刚才犹豫了。”
“没有。”
“犹豫了。”他说，“你说 s 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站着，没有说话。
“坐下。”
她坐下。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她一直低头看着课本上那一行字。
下课铃响，他合上文件夹。
人往外涌。她慢，走在最后。
“余青禾。”
她停下。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下午在办公室，你数完卷子，在本子背面写了一页字。”他说，“写完又拿橡皮擦了。”
“那是草稿。”
“草稿擦什么。”
她没有说话。
“今天的作业，你别交。”他说，“自己做一遍，夹在中间，明天单独给我。”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写的东西，我不会看。”
她抬起头。
“你自己会看。”他说。
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走出去了。
——
放学是五点二十。
她走出校门，在校门口那个卖凉菜的摊子旁边站着。
摊子上有一盆毛豆，一盆花生，一个玻璃柜，柜里摆着猪头肉。
老板是个瘦老头，正用筷子翻毛豆。
“要什么。”
“花生。”
“两块的还是一块的。”
“两块的。”
他用报纸折了一个斗，铲了一斗花生，在秤上称了一下，又添了几颗。
“两块。”
她给钱，接过来。
老板把钱扔进铁盒子。
“学生。”
“嗯。”
“高三？”
“嗯。”
“这条街去年出了两个。”他说，“都考到外省去了。一个不回来，一个回来过年。”
她剥了一颗花生。
“那挺好的。”
“好啊。”老板说，“考出去就好。”
她掏出手机。
四个字：新年快乐。
她按回复，打了一个句号。
按发送。
屏幕跳了一下，显示：已发送。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
街对面自家店里的灯亮着，她妈的影子在里面动，走过去，又走回来。
她没有立刻过去。
她站在摊子旁边，把花生一颗一颗剥完，纸斗里剩了一张油纸。
——
晚上回到家，她妈在灯下数钱。
“今天多少。”
“一百二十八。”她妈把十块的一张一张压平，“星期五，人都去买菜了。”
“嗯。”
“今天有人给你发短信？”
她把书包放下。
“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在书包里响了两回。我在里屋听见了。”
“嗯。”
“谁。”
“没谁。”
她妈把钱摞好，用皮筋捆上。
“你爸？”
她没有说话。
“发的什么。”
“新年快乐。”
她妈停了一下。
“八月十五过了，还没到新年。”
“嗯。”
“发错了吧。”
“可能。”
“也可能不是发错。”她妈把皮筋勒紧，“他可能翻手机，翻到去年的短信，按了一下回复。”
“嗯。”
“你回了？”
“回了。”
“回什么。”
“一个句号。”
她妈把钱放进铁盒，盖上盖子。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回句号的。”
“初二。”
“他回过吗。”
“没有。”
她妈把铁盒塞进抽屉，推上。
“句号好。”她说，“句号是个头。”
“妈。”
“嗯。”
“他要是一直发，我要一直回吗。”
她妈把抽屉推回去，坐到凳子上。
“他发你就回，他不发你就不发。”她妈说，“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
“我定的。”
灯管坏了一根，剩一根，光发黄。她妈的影子落在墙上，比人大一圈。
“妈，你恨他吗。”
“恨过。”她妈说，“恨了三年。第四年不恨了。第四年一天开十一个小时门，晚上数钱数到手抽筋，没工夫恨。”
“现在呢。”
“现在……”她妈想了想，“现在就是他别回来。”
“为什么。”
“他要是回来，小冬就要问他是谁。”她妈把抹布叠成方块，“我不知道怎么答。”
——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
十一点，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她坐起来，拿过来看。
是邵川：明天早上打球，你来不来。
她打了两个字：不来。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
新年快乐。
四个字。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
屋里很黑。窗外有车过去，光从窗帘的缝里扫了一下，从左边扫到右边，没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鞋。
她想，明年这个时候，如果还发这四个字，她就还回一个句号。
如果他不发了，她也不发。
她起来，把枕头边那本台历翻到九月。
台历是去年店里的存货，上头印着风景，一张一页，纸边发黄。
她在十二号那一格上点了一个点，点完看了看，又把笔尖按在纸上，把那个点涂实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
九月十三日，星期六，早上六点二十。
卷帘门哗啦两下。
她起来洗脸，扎头发，扎了两遍。
小冬已经坐在柜台边上啃馒头了。他把馒头掰成两半，先吃中间软的。
“姐。”
“嗯。”
“我们班赵一鸣他爸昨天来接他了。”
“哦。”
“他爸开车来的。”
“嗯。”
“我爸爸呢。”
她扎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在南方。”
“南方是哪儿。”
“很远。”
“他为什么不回来。”
“挣钱。”
“挣多少。”
“不知道。”
“挣得多吗。”
“多。”
小冬把馒头翻过来，啃边上硬的。
“那他挣那么多，为什么不给我们。”
她妈在后头把一摞本子“啪”地放在柜台上。
“吃饭。”她妈说，“吃完了走。”
小冬不问了。
她妈在柜台上摆本子。
“今天上课？”
“上。星期六上午四节。”
“下午早点回来。”她妈说，“我去趟医院，看看腰。”
“我陪你去。”
“你上你的课。”她妈把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柜台里侧，“三点半我回来开门。”
“那你快去。”
她推车出门。
骑到半路，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没有新短信。
她把手机放回去，继续骑。
到学校七点差八分。
教室里已经有人在读英语。
她把书包放下，抬头看。
钟上是六点五十八分。
她走过去，把椅子搬到后墙，踩上去，摘下来，往回拨两格。
挂回去。
正好七点。
她下来的时候，前排有人回头看她。
“你每天都要调啊。”
“嗯。”
“它就不能自己准吗。”
“不能。”
“那你调到什么时候。”
她把椅子搬回原位，坐下来。
“调到不准为止。”
上午四节课。
第三节是物理。
他推门进来，第一件事是抬头看钟。
钟上是九点四十三分，秒针在走。
他看了三秒，把文件夹放下。
“上课。”
讲到中间，他停了一下。
“后面那个钟，快了四分钟。”
有人回头。
“谁调过。”
教室里静了两秒。
她把手举起来，举到耳朵那么高。
“我。”
“你知道它一天快多少。”
“四分钟。”
“那你每天调。”
“我每天调。”
“调完呢。”
“第二天又快了。”
“为什么。”
“机芯老了。”
“老了是快，还是慢。”
“不一定。”她说，“看齿轮磨在哪个位置上。”
他点了一下头。
“对。不一定。”他把粉笔放下，“所以你们现在这些错，我看两个月就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什么。”
“看得出来哪些错是你们的常数。”
底下没有人说话。
“常数可以减掉。”他说。
“怎么减。”
“你自己想。”
有人笑了一声。
“笑什么。”他把粉笔盒盖上，“这道题，月考不考。”
“下课。”
放学以后，教室里的人走完了。
她没有立刻走。
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页脚上写：
快 4 分钟 / 天
写完，看了两秒，在后面添了半行：
可以减掉。
她把笔帽扣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