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6章 短横
九月八日，星期一，中秋。
八月十五。
下午四点，她妈就开始做饭。
一个炒青菜，一个蒸蛋，一个红烧肉。红烧肉是三个月来第一次做，肉是早上去菜市场买的，五花，一斤二两，十七块。
“妈，肉贵。”
“过节。”
“一斤十七，够买三把伞。”
“过节。”她妈把肉切成方块，“你别站着，去把桌子擦了。”
桌子是折叠的，从柜台底下抽出来，四条腿有一条短，底下垫了一块折了三折的硬纸板。
她把桌子擦了两遍，垫好纸板。
五点半，余小冬从外头跑回来，手里攥着半截粉笔，脸上有一道黑。
“洗手。”
“我画了个钟。”
“在哪儿画的。”
“墙上。”
她出去看。巷子里的墙上，用粉笔画了一个圆圈，里面两道线，长的指十二，短的指八。
“这个几点。”
“八点。”
“这个长的指哪儿。”
“指十二。”
“十二是零分。”她说，“长针指十二，短针指八，是八点整。”
“那这个呢。”他用粉笔在圆圈里又划了一道。
“那是八点零五分。”
“为什么。”
“长针走过一格就是五分。”
他看着那个圆圈，把粉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我画一个会走的。”
“画不会走。”
“怎么才会走。”
“要有电池。”
“那我长大了买电池。”
“嗯。”
六点，吃饭。
月饼切成四块，摆在盘子里。豆沙的两块，五仁的两块。
余小冬先伸手，拿了豆沙的。
“先吃饭。”她妈说。
“我吃一块。”
“吃完饭吃。”
他把月饼放回去，看了看，又挪了挪位置，挪到自己碗边上。
饭吃了一半，她妈忽然说了一句。
“你爸今天没打电话。”
余青禾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嗯。”
“去年也没打。”
“去年打了。”她说，“发的短信。”
“发的什么。”
“新年快乐。”
她妈笑了一下，很短的一声。
“八月十五，他发新年快乐。”
“他大概是群发的。”
“群发的也不会发错。”她妈说，“他就是随手一按。”
余小冬抬起头。
“谁发新年快乐。”
“没谁。”她妈说，“吃你的。”
“是不是爸爸。”
桌上一静。
“吃饭。”她妈说。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妈说：
“你爸这两个月给你打过电话没有。”
“没有。”
“给你打过吗。”
“没有。”
“他要是打了，你接。”
“嗯。”
“接了就说话。”她妈说，“别就嗯。”
“我说什么。”
“问他吃饭没有。”她妈把碗摞起来，“问一句就够了。”
余青禾低下头。
“妈。”
“嗯。”
“他要是问我们呢。”
“他不会问。”她妈说，“他要问，早问了。”
吃完饭，她洗碗，她妈收桌子，余小冬在巷子里追一只猫。
七点半，天黑了。
她妈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店门口，手里拿一把蒲扇，扇两下停一下。
“妈。”
“嗯。”
“月亮什么时候最圆。”
“今天。”
“看不见。”
“看不见也是圆的。”她妈说，“月亮不知道自己被云挡着。”
她坐在门槛上，把腿伸直，脚后跟抵着门框。
她抬起头。天是灰的，一层很薄的云，月亮在云后面，亮着一团，看不清边。
“看不见也算过。”她妈说。
九点，她回屋写作业。
物理练习册翻到第五页，六道题。
做到第三题的时候，她听见外头有人放烟花。很远，一小串，噼里啪啦，然后没了。
她放下笔，走到巷子里。
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团云。
她站了一会儿，回屋，把门关上。
九月九日，星期二。
早自习，周敏第一句话是：
“中秋过完了。下一次放假是元旦。”
底下有人叹气。
“别叹。二百七十一天。”
她在黑板右上角写了 271。
“还有，九月二十七、二十八，第一次月考。两天，六科，跟高考一个顺序。”
“这么快。”
“不快。”周敏说，“开学四周。你们暑假学的，一个月就该见个分。”
“考完排名吗。”
“排。”周敏说，“年级排，班级排，单科排。排完贴墙上。”
底下有人把笔往桌上一放。
“排了有什么用。”
“没用。”周敏说，“就是让你知道你在哪儿。”
“知道在哪儿有什么用。”
“知道在哪儿，才知道往哪儿使劲。”周敏说，“有的人念了三年，到毕业都不知道自己差在哪儿。”
“对了。”周敏把讲义翻开，“节前布置的作业，物理第三页到第六页。课代表收齐，上午第三节课前送到物理组。”
余青禾站起来。
第一节课是英语，第二节课是语文。
第三节课前，她把四十八本作业本摞在讲台角上，数了一遍。
四十八。柯雯这一次交了。
她在讲台上翻了两本。
曹佳的第六题，字跟第五题不一样。第五题是她自己的字，横平竖直；第六题像另外一个人的，写得快，尾巴都往上带。
她翻到邵川的。
第六题也是那个字。
她没有说话，把本子摞齐，抱着往三楼走。
走到二楼平台，她停下来，把最上面那本往里头推了推。
物理组里有人。
三个老师，两个在说话，一个在看卷子。谢行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后面，手里拿一支红笔。
她把本子放在他桌子角上。
“四十八本。”
“齐了。”
“齐了。”
“放这儿。”
他翻了两下，从最上面抽出一本，看了看封面。
“这本是柯雯的。”
“嗯。”
“她昨天说不交。”
“今天交了。”
“你催了。”
“问了一句。”
“问一句也算。”他把本子插回去，“催了就是催了。”
她站着没动。
“还有事？”
“没有。”
她转身往外走。
“余青禾。”
她回过头。
“第三节课，我提问你。”
“我知道。”
第三节课，物理。
他进门的时候，还是先抬头看后墙。
钟上是十点零四分。
“坐。”
他没有翻书。
“先问一个。”
“余青禾。”
她站起来。
“位移和路程，区别是什么。”
“位移是从初位置到末位置的有向线段，路程是运动轨迹的长度。”
“说人话。”
“位移只看你从哪儿到哪儿，不管你绕了多远。路程只看你绕了多远，不管你到哪儿。”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举个例子。”他说。
“我早上从家到学校，骑了十二分钟，走了三公里。位移是家到学校的直线距离，两公里。”
“路程呢。”
“三公里。”
“单位。”
她愣了一下。
“两千米。三千米。”
“坐下。”他说，“记住这个。这道题错的人，十个里有八个不是不会，是单位没换。”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字。
一行是“m/s”，一行是“km/h”。
“一秒钟跑一米，一小时跑多少？”
“三千六百米。”底下有人说。
“三点六公里。所以一米每秒等于三点六公里每小时。”他把粉笔放下，“这个换算，你们要做一百遍做到不用想。”
“现在做一个事。”他说，“把书合上，拿一张纸，画一个 v-t 图。横轴时间，纵轴速度，画一条水平线。”
底下响起翻纸的声音。
“画完的举手。”
陆陆续续有人举手。
他从讲台上走下来，一排一排看过去。
走到最后一排，他在她桌边停了一下。
她画了一条线，从原点起，水平，画到纸的右边缘，标了 20。
“纵轴单位写了没有。”
“写了。”
“横轴呢。”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
“没写。”
“补上。”他说，“图上没有单位，图就是废的。”
她拿笔在横轴末端写了一个“s”。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直线为什么是水平的。”
“因为速度不变。”
“对。”
他走回讲台。
“现在翻到第五页。”
那节课他讲了四十五分钟。讲匀速直线运动，讲图像，讲斜率。
讲到最后十分钟，他忽然停下来。
“我跟你们说一件事。”
“我做老师第七年。头三年，我改作业打分。红笔，叉，勾，分数，写在右上角。”
“后来我不打了。”
“为什么不打了。”有人问。
“因为你们看分数。”他说，“你们翻开本子，先看右上角。八十五，松一口气；六十，愁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错在哪儿，为什么错，下一步怎么办，你们不看。”
他把手里的粉笔转了半圈。
“所以我不打分了。”
“错的旁边，我画一道横。”
“这道横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一步有问题，你自己找。”
“找不出来呢。”
“找不出来再来问我。”他说，“我在这儿。”
“老师。”前排有人说，“那我要是找出来了呢，你给我打个勾吗。”
“找出来了，就把答案写在旁边。”他说，“红笔在你们那儿没有，铅笔有。”
“铅笔写的算吗。”
“算。”他说，“对的就是对的，用什么笔写都是对的。”
底下没有人说话。
“下课。”
下午第二节课后，作业本发下来了。
她抱着一摞进来。四十八本，捆着一根皮筋，皮筋是新的。
她一个个念名字发。念到自己的时候，她把本子放在桌上，没有立刻翻开。
先发完。
四十八本，发完，她回到座位，坐下，翻开。
第三页。
一到六题。
第五题旁边，有一道横。
两厘米，红笔，画得很直，笔尖压下去的地方深一点，收尾的地方浅一点。
没有分数。
没有评语。
没有叉。
她翻到第六页，第六题旁边也有，短一点。
她翻回去。
再翻过去，再翻回来。
整本作业，只有两道短横。
她抬起头。前面几排都有人在翻本子。
“我这儿三个横。”
“我五个。”
“我这个一分没有？”
“本来就没有分数。”
“那怎么知道我考多少。”
“你管分数干什么，先把错的找出来。”
“我哪知道错哪儿。”
“那你问啊。”
柯雯翻到第五页，翻了两下，回过头。
“余青禾，你几个。”
“两个。”
“我四个。”柯雯把本子转过来给她看，“你看这个，我算到一半就不会了。”
那一道横画在第二行的末尾，横的上面那一行，柯雯写的最后一步是“=12”。
“十二是什么。”
“不知道。我瞎写的。”
“那你怎么不划掉。”
“划掉不好看。”
“你这个横，跟我的横一样长吗。”后面有人隔着两排问。
“我量了，一样。”
“都是这么长？”
“你量。”
有人真的拿尺子量了。
“我的十九。”
“我的十七。”
“差两毫米。”
“两毫米算什么。”
“说明他不是拿尺子量的，是手画的。”
“手画能画这么直？”
“能。他画了七年。”
余青禾听着，没有说话。
她把本子摊在桌上，从第一题看到第六题。
四道对，两道错。
四道对的旁边，什么都没有。干净的。
她把手指放在第五题那道横上，指尖压着。
红笔的墨已经干了，摸上去有一点点凸。
放学后，教室空了。
她没有走。
第一题对。第二题对。第三题对。第四题对。
第五题：
一列火车以 20 米每秒的速度在平直轨道上匀速行驶，2 分钟后，火车的位移是多少。
她写的是：
20 × 2 = 40 米
旁边一道短横。
她盯着这道横。
不是“×”，不是“错”，不是“粗心”，不是“单位”。
就一道横。
她从笔袋里拿出草稿纸。
2 分钟。
2 分钟是多少秒。
一百二十秒。
一百二十乘二十，两千四百。
两千四百米。
她写完这个数，看着它。
四十和两千四百，差六十倍。
她把这题重新写了一遍，写在草稿纸上，写得很完整：已知，求，解，答。
写完，她把笔放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教室里没有人。窗外的太阳已经偏了，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第三排的桌角上，那一片是黄的。
后门被推开。
柯雯站在门口。
“你怎么还没走。”
“做题。”
“哪道。”
“第五题。”
“第五题我也错了。”柯雯走进来，把书包放在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下，“你算的多少。”
“四十。”
“我算的二十四。”
“二十四。”
“二十乘一点二。”柯雯说，“我把两分钟当成一点二分钟了。”
“一分钟六十秒。”
“我知道。”柯雯把笔拿出来，“我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二乘六十，写下去变成了一点二。我物理一直这样，会做的时候都会，一到考场就错这种。”
她低头算了一遍，算出两千四百。
“两千四。”
“嗯。”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太阳继续往下掉，落到操场那头的围墙后面。
“余青禾。”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烦的。”
“没有。”
“我有时候说话不好听。”柯雯把笔帽盖上，“我知道。”
“嗯。”
“我不是针对你。”她站起来，把书包背上，“我就是想让别人知道我也有点用。”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道横，你量了吗。”
“量了。”
“多长。”
“十八。”
“我的十九。”柯雯说，“差一毫米。”
“嗯。”
她走了。
她把本子翻回第五题，又看那道横。
短，直，红。
她忽然从笔袋里拿出一把尺子。
十五厘米的学生尺，透明塑料的，边上有一道刻度磨掉了。
她把尺子压在纸上，量那道横。
十八毫米。
量了三遍，都是十八毫米。
她把尺子收起来，翻开自己的草稿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上已经记着钟的事。
九月二日 修好 六十秒走六十四秒
九月三日 早七点 快了五十一分 调回
她在下面另起一行，用铅笔，慢慢地画了一道横。
十八毫米。
画完，她在旁边写：
第五题 2 分钟 = 120 秒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把“2 分钟 = 120 秒”这一行划掉了。
划掉以后，那一页上只剩一道十八毫米的铅笔横。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
抬头。
钟上是六点零四分。
秒针过十二。
嗒。
她把书包背上，关了灯。
走廊上的灯只开了一半，隔一盏亮一盏。
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后门。
门上的小玻璃窗里什么都看不见。
她下楼。
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绕着跑道上那条淡了白线，一圈，又一圈。
她推车出校门的时候，门卫在听收音机。收音机里在报天气。
“明天多云转晴。”
她骑上去，没有开车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