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7章 抱作业本的路
九月十日，星期三。
教师节。
早上七点，校门口多了三个卖花的。一个中年女人，两个学生模样的。花是康乃馨，红的粉的，一把一把捆着，插在塑料桶里，桶里的水是浑的。
“三块一支。五块两支。”
有人围上去。她推着车从旁边过。
“同学，买一支吧，送老师。”
“不买。”
“两支五块。”
她推着车进去了。
余小冬昨天在学校画了七张卡片，全带回来了。
“老师说送给家长。”
她妈拿了一张，看了半天。上面画了一个人，两条腿特别长，头是一个圈。
“这是谁。”
“你。”
“我这么高？”
“你站着的时候高。”
“我坐着不高？”
“坐着看不见腿。”
她妈把卡片夹在账本里。
教室门口也有人卖。曹佳买了六支，用报纸包着，抱在怀里，怕压坏。
“余青禾，你不买？”
“不买。”
“你连班主任都不送？”
“不送。”
曹佳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抱着花进去了。
第一节课前，讲台上堆了一堆卡片。有印的，有自己画的，还有几张是剪成月亮形状的，是中秋剩下的。
周敏进来，看见那一堆，笑了一下。
“都拿回去。”
“老师，这是我们送的。”
“我知道是你们送的。”周敏把卡片往讲台边推了推，“拿回去，写作业。心意我领了。”
“一张卡一块钱呢。”
“一块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周敏说，“拿回去，送给你们爸妈。”
有人笑。卡片被人拿回去了几张，剩下的留在讲台角上，堆着。
第三节是物理。
谢行进教室的时候，还是先抬头看钟。
钟上是九点零二分。
他看了一眼，把文件夹放下。
“上课。”
讲台上那堆卡片，被前一个班的课代表挪到了讲台最右边的角上，压在一本没人领的作业本底下。
他讲了一节课，没有动那堆卡片。
下课的时候，一个女生从第一排跑上去，手里拿着一支康乃馨。
“老师，教师节快乐。”
他站住了。
“谢谢。”
“您收下吧。”
他把那支花接过来，看了看，放在讲台上。
“放这儿吧。”
“您带回去啊。”
“放这儿。下一个班还要上课。”
女生站在讲台边上，没有走。
“老师。”
“嗯。”
“我这次考了六十二。”
“看到了。”
“上回四十八。”
“也看到了。”
“我是不是有点进步。”
“有。”他说，“十四分。保持住。”
女生笑了一下，跑回去了。
下课他收拾东西，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卡片留在原处。
下午第二节下课，她第一次正式去物理组送作业。
从教室后门出去，往东走十二步，到楼梯口。
楼梯是水磨石的，中间被踩出一道浅沟。十九级，中间有一个平台，平台上一扇窗，窗台上有别人扔的一个空酸奶盒，盒底朝天。
上到三楼，往东走。
走廊有二十二步。左边是教室，右边是窗。窗外面是操场，操场上是跑步的人。
走到尽头，是物理组。
门是深棕色的，上面钉一块牌子，“物理组”三个字，第二个字掉了一半的漆。门开着一条缝。
她用胳膊肘把门推开。
里头三个老师，两个在说话，一个在看卷子。
谢行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后面，手里拿一支红笔。
“老师，作业。”
“放这儿。”
她把本子放在桌子角上。
桌角上放着一摞卡片，用一根橡皮筋捆着。至少十几张。最上面那张是浅蓝色的，封面上印着一只白鹤。
橡皮筋捆得很紧，把卡片压出了一个弧度。
他一张也没有拆。
“星期五下午不收。”他说，“你记住。”
“记住了。”
她站着没动。
“还有事？”
“没有。”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后面有人说话。
“小谢，今年这么多，你不看看？”
“看。”
“看你就拆啊。”
“拆了要回。”他说，“回了就得记着谁送的。”
“记着不好？”
“记不住。”
她走出去了。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她走了五六步，听见里头又有人说话。
“说白了你就是怕。”
“我怕什么。”
“怕回了这个，不回那个。学生送东西，是要你收，不是要你还。”
“我收了。”
“收了扔柜子里，那不叫收。”
“那叫什么。”
“叫存着。”那个声音笑了一下，“存着也是收。”
“上上任组长全拆了。”
“全拆了，全回了。回了一百多张。后来有个女生把回的那张收在笔袋里，被她妈翻出来，闹到教务处。那年他评职称，卡了两年。”
“所以我不拆。”
“你不拆，也是错。”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把它放在柜子里，谁也不看。”
她下了楼。
九月十一日，星期四。
下午第二节下课，铃响，她站起来。
这一回她没有等到教室空。
曹佳在收英语作业，抬头问了一句：“你去三楼？”
“嗯。”
“帮我带瓶水上去，三楼饮水机的水凉。”
“你自己去。”
“我这不还有两摞本子。”曹佳把水杯塞到她手里，“就一趟。”
她拿着水杯上了楼。
二楼半的拐角上，一个老头在拖地。拖把是布条的，绑在一根木棍上，拖过去，水痕留在地上，一会儿就淡了。
他看见她上楼，把拖把顿住。
“三楼。”
“嗯。”
“三楼是办公室。”
“我知道。”
“学生不上三楼。”
“我送作业。”
“送作业都是抱一摞。”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杯子，“你就拿一个杯子。”
她把杯子往身后挪了挪。
“杯子是给老师的。”
“给哪个老师。”
“物理组的。”
老头笑了一下，牙缺了一颗。
“物理组那个年轻的？”
“嗯。”
“他不喝热水。”老头把拖把提起来，往水桶里一按，“他自己带茶叶，凉水也泡。”
“您怎么知道。”
“我一天拖三回。”他说，“谁喝什么水，我比他媳妇清楚。”
她没有接这个话。
她站着，看他拖。
“上去吧。”老头把拖把往前一送，“别在人家门口站太久。站久了，人家为难。”
“知道了。”
三楼的饮水机在走廊中间，靠墙，出水口下面有一个塑料盆，盆里积着水。
她接了半杯，端着走完剩下的一半走廊。
门开着。
里面只有他一个人。
“老师，作业。”
“放这儿。”
她把作业本放下，把水杯放在窗台上。
“那不是我的。”
“曹佳的。”
“曹佳是谁。”
“我同桌。”
“哦。”
他把水杯拿起来，放在桌子角落，离那摞卡片不远。
“这水是给谁的。”
“给您倒的。”她说，“曹佳说三楼的水凉。”
“她怎么知道三楼的水凉。”
“她昨天上来接的。”
他没有说话。
她把作业本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老师，这个作业，我按学号排了。”
“看得出来。”
“缺了两本。十七号和三十一号。”
“写纸上了吗。”
“写了。”
“放本子上面。”
她把那张纸放到最上面。
“回去吧。”
她走到门口。
“余青禾。”
“嗯。”
“教师节那天，你送东西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没有钱。”
他看了她两秒。
“行。”他把红笔放下，“回去吧。”
她回到教室，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上已经写了不少东西：钟的误差，短横的长度，第五题的单位。
往下另起一行，她写：
九月十日 下午第二节后 门开 三个人
九月十一日 下午第二节后 门开 一个人
写完，她看着这两行。
九月十二日，星期五。
下午第二节下课，她抱着作业本上三楼。
门关着。
她站在门口，把本子抱在怀里，等。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阳光斜进来，落在她的鞋上。
三点四十。
三点四十一。
三点四十二。
有人从对面的教室出来，看了她一眼，走了。
她把本子换了个手。
三点四十七，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谢行从楼梯上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看见她，走快了两步。
“等多久了。”
“七分钟。”
“进去。”
她把门推开，把本子放下。
他把纸袋放在桌子上，从里头拿出一沓卷子。
“月考的卷子。”
“印好了？”
“第一批。”他说，“月底考。这批卷子，你替我数一遍。”
“数多少。”
“四十八份。多的抽出来，少的补。”
她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把卷子摊开，一份一份数。
数到第二十份，她抬头。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
他没有说话。
她把视线收回来，继续数。
数到第四十八份，多出两份。
“五十份。”
“抽两份出来。”
她抽了两份，放回纸袋。
“放柜子里，第二格。”
她打开柜子。里头一格一格摆着东西：试卷、讲义、一叠没有拆的卡片、一个铁盒、两个空水杯、一只坏了的计算器。
“老师。”
“嗯。”
“卡片为什么不拆。”
他转过身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拆了要回。”
“您上次说过了。”
“记不住谁送的。”他说，“而且，人家送的时候是真心，我回一张卡片，就成了流程。”
“那就不回。”
“不回，人家会想，是不是老师不喜欢。”
她把柜门关上。
“那就都不对。”
“嗯。”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都不对。”
她站起来。
“老师，我先下去。”
“去吧。”
走到门口，她回头。
“那您收着。”
“什么。”
“卡片。”她说，“收着，不回。”
他没有说话。
她下楼。
走廊上的阳光已经斜到墙上，一格一格地往东移。
九月十四日，星期日。
下了一天雨。
早上六点四十就下起来了，下得不响，很密。卷帘门只拉到一半，雨点溅在门槛上，溅进来一小片。
她妈把两把伞撑开，立在门口挡水。伞面上落着雨，声音像炒豆。
九点多，屋顶漏了。
漏在后头那小间，靠墙角。一开始是一小片湿，后来变成了滴。她妈拿了一个塑料盆接在底下。
“滴。”
“滴。”
“楼上漏下来的。”她说。
“说过三回。”她妈说，“人家说不是他家的。”
“那怎么办。”
“接盆。”她妈把盆往里推了推，“梅雨天接一个月，秋天下一场雨接两天。”
十点，来了个客人，拿一把伞，伞骨弯了两根，伞面也开了线。
她妈接过来看了看。
“能修。八块。”
“八块？”那人说，“我这伞买的时候二十五。”
“修八块，能用两年。”
“外面新的一把十八。”
“那你买新的。”
“新的用不住。”那人把伞又拿回去看，“你便宜点，五块。”
“六块。”她妈说，“六块我给你换两根骨，再缝两道线。”
“五块。”
“你走吧。”
那人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六块就六块。”
她妈把伞收下，扔进后头的竹筐里。人走了以后，她说：
“他不是嫌贵。他是觉得修旧的不值。”
“那你还修。”
“修啊。”她妈把伞从筐里拿出来，在柜台上摊开，“这个骨是钢的。新的伞用塑料，用半年就脆。他心里知道。”
她坐在门槛边上看她妈拆那把伞。
拆到第三根的时候，她妈停了一下，把手按在腰上，按了三秒。
“妈。”
“没事。”
“疼？”
“不疼。”
“你按着了。”
“坐久了。”她妈把手放下来，继续拆，“晚上你做饭。”
“嗯。”
“米在缸里。”
“知道。”
雨下到下午四点才停。盆里的水倒了三次。
九月十五日，星期一。
下午第二节下课，她上楼。
门关着。
她没有等，把本子放在门口的地上，靠着门板，回教室了。
第二天早上，作业本发下来了。每一本都改过，短横该画的都画了。
九月十六日，星期二。
早上六点二十，卷帘门没有响。
她醒来，店里没有声音。
她披了件外套出来，看见她妈坐在柜台后头那个小凳子上，一只手撑着柜台，一只手按在腰上，人歪着。
“妈。”
“醒了。”
“你怎么不叫我。”
“我起不来。”
她走过去。
“哪边。”
“右边。”她妈把手挪了挪，“昨天弯腰搬了一箱本子，一下就卡住了。”
“去医院。”
“去什么医院。”她妈说，“贴个膏药。”
“家里有膏药吗。”
“没有。”
“我去买。”
“买什么。”她妈说，“你先开门。门拉开，光进来，人就舒服了。”
她把卷帘门拉起来。哗啦，哗啦。
“小冬呢。”
“还睡着。”她妈说，“今天你送他。迟到了别管他，让他自己进去。”
“嗯。”
她送小冬到小学门口。他背上的书包一边带子长一边短，跑起来往左歪。
“姐，你晚上来接我吗。”
“不来。妈腰疼，我早点回去。”
“那我怎么回。”
“你自己走回来。就两个路口。”
“哦。”他往里跑了两步，回头，“姐，妈腰疼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本子太重。”
“哦。”他想了一下，“那我以后自己拿本子。”
她骑车到一中，七点零六分。
第一节课已经上了。她站在门口喊报告。周敏在讲台上看她一眼。
“进来。”
她坐下的时候，邵川侧过头。
“你怎么这么晚。”
“家里有事。”
“哦。”他把一张卷子推过来，“早自习发的，我给你留了一张。”
下午第二节下课，她上楼。
门开着，里面在开备课组会。四个老师，围着一张桌子。
她站在门外。
三分钟，她听见里面有争执的声音，不高，但听得清。
“……这次出卷，难度要压一压。上一届平均分四十一，家长闹到校长那儿。”
“四十一也能看出分层。”
“分层是老师的事，分数是家长的事。”
“那就不分层了？”
“我没说不分层。我说的是，别把题出成选拔赛。”
“高三第一次月考，本来就是摸底。”
“摸底摸到四十，你说家长会怎么看学校。”
没有人说话。
过了十几秒，那个低一点的声音说：
“那就加两道送分题。前面两道填空，白给。”
“白给的题考不出东西。”
“让一部分人先拿到分。”他说，“剩下的，慢慢来。”
她在门外站着。
七分钟以后，门开了，四个老师出来。
谢行最后一个。
他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
“站多久了。”
“七分钟。”
“听见了？”
“听见了。”
“听见什么。”
“加两道送分题。”
他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走廊空着。
“这个不用说出去。”
“我知道。”
“为什么知道。”
她抱着本子，抬头看他。
“您刚才说，让一部分人先拿到分。”
他没有说话。
“我也是那一部分。”她说。
他看了她三秒。
“进来。”
她把本子放在桌子中间。他没有看本子，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卷子，翻到第一面。
“这两道填空，全年级都做。”
“嗯。”
“你现在心里在算，加了两道送分题，我能多拿几分。”
她没有说话。
“能多拿几分。”
“十二。”
“一道六分。”他说，“你上回四十八，加十二，六十。够不够。”
“不够。”
“为什么不够。”
“分数线不是六十。”
他把卷子放下。
“对。不够。”他说，“所以这两道题，对你是废的。你要拿的不是十二分。”
“那是什么。”
“是你算错的那一步。”他把红笔拿起来，笔帽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加两道送分题，是学校的事。你把分算对了，是你的事。”
“我算不对。”
“算不对就再算。”
她抱着本子站在那儿。
“老师。”
“嗯。”
“那两道题，您出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
“想的是不用它们的人。”
九月十七日，星期三，早上。
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画了一个表。
三列：日期，时间，门。
九月十 十五点四十 开
九月十一 十五点四十 开
九月十二 十五点四十 关
九月十五 十五点四十 关
九月十六 十五点四十 开
画完，她数了数。
五天，五趟。
四趟里，有三趟门是开着的。
她在表的下面，又画了一列，写上“几分钟”。
第一趟十三分钟。
第二趟十一分钟。
第三趟七分钟。
第四趟零。
第五趟九分钟。
她看着这一列数。
十分钟。一天十分钟，一年六十个小时。
六十个小时。
她在这一列底下又写了一行：单位。
写完看了两秒，用橡皮擦掉了。擦得不干净，纸上留着一片灰。
她把笔放下。
窗外有人在跑操，口号从操场上飘上来，一句一句，听不清字。
她合上本子。
上课铃响了。
她把本子塞进书包，抬起头。
钟上是七点五十三分。
秒针过十二。
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