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3章 钟响了
九月三日，星期三。
六点二十，卷帘门哗啦两下。
她妈在门后头摆伞。三把：一把黑的，一把蓝格子的，一把伞面上印着一家酒店的名字。
“昨天那把呢。”余青禾问。
“哪把。”
“断了两根骨，我用铁丝接上的。”
“有人取走了。”她妈把黑伞撑开，看了看骨架，“两块。”
“两块？”
“修伞两块。人家给了。”她妈从口袋里摸出两枚一元的硬币，放在柜台上，“你的。”
“这是店里的钱。”
“是你的手。”她妈把硬币推过来，“以后修东西的钱你自己留着，别往铁盒里放。”
她把两枚硬币收起来，放进校服口袋，和剩下的零钱混在一起，晃了两下，听见响声。
“伞骨接得不好。”她妈忽然说。
“能用。”
“铁丝太细。撑两回还得断。”
“断了再修。”
“人家不会拿第二回。”她妈把伞靠回门后，“坏了的东西修一次，人家觉得你行；修两次，人家觉得这东西本来就不行。”
她没说话，去洗脸。
池子里的水比昨天凉了一点。九月了，早晚开始凉，中午还热。她把水泼在脸上，泼了三下，抬起头，看见巷子对面的墙根下堆着几块砖，砖缝里长了一丛草，草尖上顶着露水。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店里那只电子钟：六点二十四。
到学校七点差三分。
教室里坐了十来个人。她把书包放到桌上，抬头，看后墙。
钟上指着七点五十一分。
她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七点整。
她算了一遍。
昨天傍晚六点零五挂上去，到现在，十二小时五十五分。七百七十五分钟。每分钟快四秒，三千一百秒，五十一分四十秒。
六点零五加十二小时五十五分，再加快的五十一分钟，是七点五十一。
一分不差。
她站在桌子旁边，手还搭在书包带上。
五十一分钟。她昨天量了一分钟，量的是一分钟。一分钟快四秒，一天就是四分钟。她昨天想的是“每天快四分”，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大。
可是现在，一个晚上，钟就跑掉了五十一分钟。
教室里有人在背单词，声音低低的，两个音节一组。窗外天已经亮透了，操场的煤渣被晒得发白。
她把椅子搬到后墙，脱了鞋踩上去。
“余青禾，你又要干什么。”前排有人抬头。
“调钟。”
“调什么。”
“快了。”
她把钟摘下来，翻过来，指甲掐住调时钮那根细轴。
往回拨。
分针一格一格退，退五十一分钟，就是五十一格。她数着，退到第五十一格，手停下来。
秒针没有停，接着走。
她把钟挂回去。
正好七点零一分。
她下来的时候，周敏从后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东西。
“你干什么呢。”
“调钟。”
“调好了？”
“好了。”
周敏抬头看了一秒。
“你还会干这个。”
“会一点。”
“行。”周敏把东西放到讲台上，“早自习照旧。今天把照片交了，红底的，一寸，两张。没照的去后街那家，加五块钱当天能取。”
上午第一节数学，第二节英语。
钟在走。
一开始没有人注意。八点二十分，英语老师让全班听写，教室里只有笔尖的声音，还有那一下一下的、极轻的“嗒”。
柯雯先抬的头。
她抬头看了三秒，又低下头去写。
第二节课下课，教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句。
“钟在走！”
有七八个人同时回头。
“真的在走。”
“谁修的。”
“余青禾。”邵川说。
“她？”
“她昨天中午在这儿弄的，我看见她搬椅子。”
有人走过来，站在后墙下面抬头看。
“走是走，准不准？”
“不知道。”
“差多少？”
“看你自己手机。”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笑了一声：“三年没人管，现在倒也走得挺好。”
“谁去跟老师说一声。”
“说什么。”
“说钟修好了。”
“那也得有人修啊。”
第三节是物理。
上课铃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前两节吵的时候，走廊上都能听见；第三节不一样，第三节人坐得笔直，书翻开摊在桌上，铅笔削好了放在书边上。
余青禾也把书翻开了。
她把书翻到目录，又翻回第一页。纸上有一点毛边，是昨天她用指甲刮的。
教室里很静。
静下来以后，那个声音就清楚了。
嗒。
一秒一下。
嗒，嗒，嗒。
不是每一格都一样响。秒针走过十二的时候，会重一点，像有人用指甲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嗒。
她抬头。
前面几排也有人抬头。先是两个，再是五个，最后整间教室的人都在往后墙上看。
钟上是八点四十四分。
秒针往前跳了一格。
嗒。
后门被推开了。
谢行进来。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没有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手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很薄。他个子高，进门的时候头略微低了一下。
他走到讲台前，还没把文件夹放下。
他抬起了头。
他看着后墙上的钟。
一秒。两秒。三秒。
教室里没有人出声。
他把文件夹放在讲台上，两只手撑在桌边上，又看了一眼——这一次很快，只是扫了一下。
“上课。”
全班站起来。
“坐。”
他把黑板擦拿起来，擦掉右边半块，擦了四下，把板擦放回槽里。
“把书合上。”
底下响起一片合书的声音。
“今天不上第一章。”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参考系
字很瘦，横画收得干净。粉笔拿得很轻，笔尖几乎没有断过。
“你们初中就学过，说一个物体在运动。”他转过身来，“这句话少了一半。”
“少了的那一半，是——相对于谁。”
他在“参考系”下面画了一道横。
“你坐在椅子上。相对于椅子，你是静止的。相对于太阳，你每一秒钟跑三十公里。”
“两句话都对。所以物理的第一件事不是算，是说清楚你在跟谁比。”
“说不清楚，后面全是废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第一排慢慢移到最后一排。
“举一个例子。”
“后面那只钟，停了三年。”
有人回头看。
“今天它走了。”他说，“我不问是谁修的。我只说一件事：它走得准不准，我不知道。你们也不知道。”
“但你们现在有了一个可以对照的东西。”
“讲台上有课表，黑板上有个数字，你们兜里还有手机。三个东西对着看，才知道哪个错了。”
“错了不可怕。”他把粉笔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可怕的是，你不知道它错了，还以为自己是对的。”
“去年有个学生问我，老师，误差怎么消掉。”
“我说，消不掉。你能做的，是知道它有多大。”
“好。翻到第三页。”
那节课讲了四十五分钟。
质点，参考系，位移和路程，时间和时刻。他讲得很快，但每一句都落得稳。讲到位移和路程的时候，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弯线，又画了一条直的。
“你从校门口走到教室，走了一百八十米。你的位移是多少？”
“一百八十米。”有人答。
“不对。”他说，“位移是校门口到教室的直线距离。你走的是一百八十米，那是路程。”
“位移只有一个数。路程有一万个。”
“物理只关心那个数。剩下的，是你们自己的事。”
铃响了，他正好讲完最后一句。
他把粉笔放下。
第一排的一个女生站起来，拿着书走过去。
“老师，第二题，位移是负的，为什么路程是正的。”
“位移是矢量，有方向。”他说，“往左走三米，位移是负三。路程是三。”
“那如果我一直往左走。”
“位移负三，负六，负九。路程三，六，九。”
“那位移会不会比路程大。”
“不会。”他说，“位移是直线，路程是路。你绕地球一圈回到原点，位移是零，路程是四万公里。”
“哦。”
“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
女生抱着书回去了。
“作业，第三页，一到六题。”他把文件夹拿起来。
他从讲台后头走出来，往后面绕。
走到最后一排，他停了一下。
“余青禾。”
“嗯。”
“位移和路程，明天上课我提问。”
“好。”
他走出后门。
教室里闷了两秒，忽然炸开。
“他刚才看了钟！”
“看什么，看时间吧。”
“看时间看三秒？”
“他每天都这样？”
“我怎么知道，我第一回上他的课。”
“他不是教我们一年了吗。”
“高一教过，你忘了？高一物理是他带的。”
“忘了。”
柯雯在收拾书，动作很快。她一边收一边说：“他看钟，跟他讲课没关系。他是在想别的事。”
“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
余青禾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动。
她把物理书翻到第三页，一到六题，她抄在草稿纸上。
抄完了，她抬头。
钟上是九点三十分。
秒针在走。
中午她回了一趟店里。
她妈在给一个人配钥匙。那人是个老太太，手里攥着一把断了的钥匙，说断在锁眼里了，半截取不出来。
“取不出来就得换锁芯。”她妈说，“换锁芯二十五。”
“二十五？”
“你这锁是老式的，锁芯不好配。”她妈把断钥匙放在柜台上，“我这儿只有两种，对不上。”
老太太站在那里，没走。
“那……那不换了。”
“半截在里头，门关不上。”
“我拿东西捅捅。”
“捅不出来的。”她妈说，“越捅越进去。”
余青禾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妈。”她说。
“嗯。”
“用铁片。”
“什么铁片。”
“锁眼是直的。拿一片薄铁片从旁边插进去，把断的那截顶出来。”
她妈看了她一眼。
“你会？”
“试过。”
她妈从抽屉里翻出一片铁皮，是装复印纸的箱子上的包边，剪了一小条。她接过来，用钳子把边上卷起来的那一道压平，压了三次。
老太太的锁在老城街口那栋楼的三层，她跟着上去。
铁片插进锁眼，插到一半卡住。她往里推了一点，又往回拉了一点，试了四次。
第五次，她感觉到了一点阻力，很轻的一下。
她把铁片抽出来，断在锁眼里的那半截跟着出来了。
老太太在门口站着，看见那半截钥匙，笑了一声。
“哎哟。”
“锁芯不用换。”她说，“配一把新的就行。”
“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就会这个。”
“我从小在店里。”
“店在哪。”
“街口。”
“秀兰文具？”
“嗯。”
“我认得。”老太太说，“我在你们家配过钥匙。你妈手比我还稳。”
下楼的时候，老太太塞给她两块钱，她摆手，老太太硬塞进她校服口袋里。
楼道的灯是坏的。二层的灯罩里积了一层黑，三层的亮着。
回到店里是十二点四十。
她妈在柜台后面吃饭，看见她进来，把碗放下。
“弄出来了？”
“嗯。”
“多少钱。”
“两块。”
“收着。”
“嗯。”
她坐到柜台后面的小凳子上，从书包里拿出饭盒。
“青禾。”
“嗯。”
“教室那个钟，修好了？”
“修好了。”
“走？”
“走。”
她妈夹了一筷子菜，吃了两口。
“走几天算好。”
“不知道。”
“那你修它干什么。”
她抬起头。
“它停了三年。”
“三年也没耽误谁考试。”
“嗯。”
“那你修它干什么。”
她低头吃饭，吃了一半，才说：
“它停在四点五十二分。”
“什么意思。”
“四点五十二分是最后一节自习下课前的八分钟。”
“怎么了。”
“所有人都盼着下课。”她说，“就它停在那儿。”
她妈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妈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喝完，站起来。
“你下午还上不上课。”
“上。”
“那快去。”
下午三节课，第一节语文，第二节化学，第三节英语。
钟一直在走。
每隔一会儿，就有人回头看一眼。看的时间不长，一秒钟，然后回过头去。可是四十八个人，一节课下来，总有几个人的目光扫到后墙上。
傍晚放学，五点半。
值日生擦黑板，擦到右上角那个“278”的时候绕过去了。
教室里还有人。柯雯在包新发的练习册，邵川在等他的球友。
余青禾把椅子搬到后墙，站上去。
“你又调。”柯雯抬头。
“对一下。”
“刚才不还在走。”
“走得快。”
“快多少。”
“一分钟快四秒。”
柯雯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一分钟，它走了六十四个格。”
“你怎么知道的。”
“数的。”
“数一分钟？”
“数了两遍。”
柯雯看着她，看了三秒，低下头继续包书皮。
“余青禾。”
“嗯。”
“你这样，不累吗。”
“不累。”
“也是。”柯雯把书皮折了一个三角，用指甲压平，“你没别的可干的。”
她把钟摘下来，往回拨了三格。
挂回去。
六点整。
她下来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两个人。邵川站在门口，手里抱着球。
“走了。”
“你先走。”
“等你。”
她把椅子搬回原位，把鞋穿上，去拿书包。
走到门口，邵川还站着。
“你修那个钟，多少钱。”
“十五。”
“学校给你报销吗。”
“不给。”
“那你不亏了。”
“不亏。”
“怎么不亏。”
“它走。”
邵川想了想，把球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你明天还来学校吗。”
“来。”
“那它明天还走吗。”
“走。”
“那就行了。”他把球抱回去，“走吧，锁门。”
她关了灯，拉了一下门，门锁上有一个弹子，卡了一下才扣住。
回家路上她没有骑车。
她推着车走，从学校到老城街口，走二十三分钟。
九月的天黑得晚，六点半还亮着。街上卖凉菜的摊子刚摆出来，塑料凳一排，坐着几个人，脚边放着啤酒瓶。
她走到一半，把车停下来，从书包里拿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上已经有几行字。她接着往下写：
九月三日
早七点 快了五十一分 调回
第三节 全班听见
他进教室 先看钟 三秒
写完，她盯着最后一行。
她把“他进教室”四个字划掉。
划完，看了一会儿，又用铅笔在划掉的那四个字上面轻轻地描了一遍，描得很轻，描完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对着光才有一道浅浅的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