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4章 换课代表
九月四日，星期四。
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就在传一件事。
“蒋文博转文科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他爸找了年级主任。”
“为什么。”
“物理不行。上回期末五十一。”
“那也不用转班吧。”
“文科班不要物理。”
余青禾把书包放下的时候，蒋文博的桌子已经空了。桌上还留着两道胶带的印子，是贴课程表贴出来的。
他的桌斗里有一个空笔芯，一张揉皱的草稿纸，还有半块橡皮。
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空出来，上午的光从窗户进来，落在空桌面上，桌面上一层灰。
七点十分，蒋文博来了。
他抱着一个纸箱，从他原来那一排的过道走进来，站到自己桌子前面。
“我来收东西。”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你真转文科了？”曹佳问。
“嗯。”
“为什么。”
“物理不行。”他说得很干脆，“我不想再学物理了。”
他把桌斗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进纸箱。空笔芯，草稿纸，半块橡皮，一本压得卷了角的物理练习册。
练习册他拿在手里，翻了两页，还是放进了纸箱。
“这本你还带？”
“留着。”他说，“万一以后用得上。”
“你不是不学物理了。”
“用得上不一定是要考试。”他把纸箱抱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余青禾桌边停了一下。
“余青禾。”
“嗯。”
“钟是你修的？”
“嗯。”
“挺好。”他说，“我在这儿坐了一年，从来没抬头看过它。”
他抱着箱子出去了。
椅子空在那里，桌面上那层灰被手擦掉一块，留下一道弧。
早自习，周敏进来，先把那摞照片收齐，一张一张数，数完捆上。
“还有一件事。”
她把讲义夹在腋下，站在讲台前面。
“蒋文博转文科了。物理课代表他也带走了。”
“物理课代表要重新定一个。”
底下没有人说话。
“谁愿意。”
还是没有人说话。
周敏等了一会儿。
“举手就行。不用站起来。”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外面有人在扫地，扫帚刷过水泥地的声音，一下一下。
“这个活儿不难。”周敏说，“每天第二节课后去办公室拿作业本，发下去。晚自习前收齐，送到物理组。就这些。”
“有补贴吗。”后排有人问。
“没有。”
“那谁干。”
“我干过。”周敏说，“我年轻时候干过三年数学课代表。没补贴。”
“那您图什么。”
“图个脸熟。”周敏说，“你天天去办公室，老师就认得你。你题不会做，站在门口问，人家也愿意答。”
底下有人笑。
“行了。有没有人。”
“我提一个。”柯雯说，“余青禾不是修了钟吗。”
教室里静了一下。
“她会弄这些。”柯雯的声音不高不低，“她不是跟物理挺熟的。”
“熟什么，她物理才考五十几。”
“那你说谁。”
“我又没说我不干。”后排那个男生说，“我是问补贴。”
“没有补贴。”
“那我干不了。”
余青禾低着头，把英语书翻到第四十页。
周敏看了这边一眼。
“余青禾，你愿不愿意。”
她抬起头。
“愿意。”
“好。”周敏在纸上记了一下，“那就你。第二节下课去物理组，找谢老师。”
她坐下来，把英语书合上。
前排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修钟修出个官来了。”
她没有回头。
第一节课是化学。老师讲平衡，讲了三遍“勒夏特列原理”，讲得满头是汗。
余青禾在草稿纸上把“勒夏特列”四个字抄了六遍，第四遍还写错了。
第二节课是数学，讲导数。黑板上写了一整面，写到右下角写不下，老师把板书往左边挤，挤成一行一行。
她一直在看课表。
第三节是物理。
上午第二节下课，铃响。
她站起来，把书收进桌斗，走出教室。
走廊上人多。二楼到三楼的楼梯在东头，转弯的地方有一个平台，平台上一扇窗，窗台上有别人扔的一个空酸奶盒。
上到三楼，往东走。
三楼最东头是物理组。门是深棕色的，上面钉着一块牌子，“物理组”三个字，第二个字掉了一半的漆。
她走过去的时候，门开着。
“……不是这个意思。”
有人在里面说话。她听出来是年级主任吕主任的声音，慢，稳，每一句都完整。
“我知道你的意思。”另一个声音说。低一点，说话前有半秒的停顿。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排课已经定了。”吕主任说，“高二那边缺人。你要走，得等这届带完。”
“我知道。”
“你今年第三回提了。”
“嗯。”
“小谢。”吕主任的声音往外走了两步，“你今年三十了吧。”
“三十。”
“三十岁的人，别老想着往后退。你在本校读的书，回来教了七年，学生认得你，家长认得你。你到外头去，谁认得你。”
没有人应。
“先带完这届。”吕主任说，“带完，我帮你说。”
“好。”
门里有人往门口走。
她退了两步，站到走廊边上，背靠着墙。
吕主任出来，看见她，停了一下。
“你哪个班的。”
“高三二班。”
“在这儿站着干什么。”
“找谢老师。我是新来的物理课代表。”
吕主任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往楼梯口走。
她站在走廊上，手扶着门框。
三回。
她想，三年，三回。
走廊尽头有人在喊“收作业本”，有人从楼梯上跑上来，脚步声在楼道里荡开，撞到墙上又弹回来。
她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
物理组里六张桌子，摆成两排。三张有人，两张空着，一张靠窗。
谢行坐在靠窗那张。桌上摊着一摞卷子，用皮筋捆着；一只白瓷杯，杯口有一个小缺；一个笔筒，里头插着三支红笔，一支蓝笔。
他抬起头。
“余青禾。”
“嗯。”
“蒋文博走了。”
“嗯。”
她站在桌子前面，看他的桌子。
桌上除了卷子，还有一只玻璃罐，罐子里插着三支粉笔，一支是红的。一个旧的铁皮笔盒，盒盖上贴着一块胶布。窗台上放着一盆东西，绿色的，只有三片叶子，土是干的。
墙上挂着一本挂历，停在上个月。
他把皮筋解开，从卷子里抽出一张纸。
“名单。四十八个人，学号从一号到四十七，四十八号是空的，原来蒋文博那个位置，先空着。”
他把纸推过来。
“作业本每天第二节课后来拿。我上午第三节有课的时候，你就在这个时候来。”
“好。”
“收的时候按学号排，别按组。缺的写在纸边上，写学号。”
“好。”
“作业本送到这儿来。星期五下午不收，我星期五最后一节有会。”
“好。”
她站着，等他说完。
“还有一件事。”他把笔放下，“你不用每次都站着。”
“哦。”
但她没坐。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另外两张桌子上的东西摊了一半，人不在。
“老师。”
“嗯。”
“那个钟。”
他抬起头。
“钟怎么了。”
“一分钟快四秒。”她说，“我调了两次，调不回来。”
“为什么调不回来。”
“机芯是旧的，齿轮磨了。”她说，“SJ-168 那种，出厂的时候就是这种精度。走一个月能差两个小时。”
“那你还调。”
“调了看着准。”
他看了她一会儿。
“一个月差两个小时。”他说，“你这一个月，每天都要来调一次。”
“我知道。”
“那你打算调多久。”
她没有马上答。
“调到它不准得没人看为止。”
谢行没有说话。
他把桌上那摞卷子挪了一下，挪到桌子中间，把最上面一张摊开。
那是一张月考的旧卷子，红色的批改，密密麻麻。
她看了一眼。
“老师，我先回去了。”
“嗯。”
她走到门口。
“余青禾。”
她停住，回过头。
“你原来坐最后一排。”
“嗯。”
“看得见黑板吗。”
“看得见。”
“看得见就行。”他把头低下去，“回去吧。”
回到教室，她把名单摊在桌上。
四十八个名字，按学号排。第一个是曹佳，第三个是陈露，第九个是柯雯，第十七是邵川。
第四十七个是她自己。
她从第一个开始抄，抄在一个新的本子上，一页抄二十四个，抄两页。
抄到第四十七个的时候，她的笔停了一下。
她的名字后面那一格，本来应该写“备注”。她不知道备注写什么。
她把“余青禾”三个字抄上去。
字比前面四十六个都小一号。
中午她没回家。
她在教室里吃饭盒，吃到一半，邵川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两个包子。
“你没走。”
“没走。”
他把包子放在她桌上。
“一个肉的，一个菜的。”
“我带了饭。”
“包子不吃会凉。”
她拿起那个肉的，咬了一口。
“你今天早上在三楼站了多久。”邵川说。
“没多久。”
“我看见你了。”他坐在前面的桌子上，脚悬着，“你站在物理组门口，靠着墙。”
“等老师把话说完。”
“他们说什么了。”
她没有立刻答。
“没什么。”
“哦。”他咬了一口包子，“那个主任，吕主任，他说话特别慢，一句话能说一分钟。”
“嗯。”
“他找我们班说过两回话。一回讲仪容仪表，一回讲厕所的门。两回都讲了四十分钟。”
她把饭盒盖上。
“邵川。”
“嗯。”
“你觉得，一个老师要走，是因为什么。”
“走？去哪。”
“别的地方。”
“我怎么知道。”他想了一会儿，“钱少？累？谁不想走。”
“嗯。”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他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跳下桌子。
“下午第二节，物理作业什么时候收。”
“第二节下课。”
“那我中午得写完。”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要是收不齐，别等他们。等一次，以后天天有人拖。”
下午第二节课后，她站在讲台上。
“物理作业，交一下。”
没有人动。
“今天交的是第三页，一到六题。”
“昨天晚上布置的？”
“今天上午布置的。”
“那也写不完。”
“六道题。”
“六道也写不完。”
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四十八个学号。
“写完的交到这儿。”
第一个上来的是曹佳。第二个是邵川。
陆陆续续上来十几个人，作业本在她桌角上摞成一摞。
她开始等。
教室里的人一个一个走光，去食堂、去操场、去楼下小卖部。
留了九本没交。
她拿着名字一个一个去找。
“你的作业。”
“没写完。”
“写多少交多少。”
“写了一半。”
“一半也交。”
有三个人从桌斗里把本子摸出来，翻到第三页，匆匆补完，塞给她。
两个人说晚上交。
一个说忘在家里。
最后剩下一个。
柯雯。
“我明天交。”
“明天交要记在纸上。”
“记就记。”
她低下头，把柯雯的学号写在那张纸的最后一行。
“余青禾。”
“嗯。”
“你别这么认真。”柯雯说，“你这样，我们都难受。”
“我没让你难受。”
“你让了。”柯雯把书包背上，“你这一个星期，跟班上人说过几句话。”
她没答。
“以前蒋文博收作业，谁不交他就记，也不催。他从来不到座位上来要。”
“那是他的事。”
“你现在这样，人家会以为你是给老师看的。”
“不是。”
“是不是你自己知道。”柯雯走了。
教室空了。
她把四十七本作业本抱起来，摞了两次才摞稳，往三楼走。
走到二楼平台，她停了一下，把最上面那本往里头推了推，怕掉。
物理组的门开着。
她把本子放在他桌子角上。
“四十七本。”
“差一本。”
“柯雯，明天交。”
“记下来。”
“记了。”
他抬起头。
“你等到了几点。”
“没等。我找了一圈。”
“以后别找。”他说，“谁不交，你记一下就行。你不欠他们的。”
她站在那儿，没有动。
“还有事？”
“老师。”
“嗯。”
“我今天听见吕主任跟您说话。”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红笔放下。
“听见多少。”
“听见他说，您今年第三回提了。”
他没有说话。
窗台上那盆植物的一片叶子卷了起来，边缘发黄。
“这个不用你管。”他说。
“我知道。”
“知道就别问。”
“我不问。”
“那就回去。”他把作业本往桌子中间挪了挪，“明天第三节课，我提问你位移。”
晚上回到家，她妈已经关了店门，在灯下缝一个书包带。
“今天晚了。”
“发作业本。”她把书包放下，“我当物理课代表了。”
她妈的手停了一下。
“课代表？”
“嗯。”
“有补贴吗。”
“没有。”
“那你图什么。”
她把作业本一摞一摞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四十七本，摞起来快到她的下巴。
“图个脸熟。”她说。
她妈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缝。
“周老师也这么说。”她补了一句。
“你周老师说的对。”她妈把线咬断，“人得有个人认得你。你不认得人，人也不认得你，你就什么事都办不成。”
“嗯。”
“不过你别太勤快。”她妈把书包带翻过来，“勤快了，人家就当你应该的。”
“嗯。”
“作业本明天什么时候送。”
“早上。”
“那你早点睡。”
“嗯。”
她抱着作业本回屋。
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台灯，灯泡是四十瓦的，光是黄的。桌上左边是课本，右边是她那个铁盒子。
她把作业本放在桌上，把最上面那一本翻开。
第一页是封面，写着名字和学号。第二页是作业，昨天的第三页，一到六题。
她自己的作业本在最下面。
她把它抽出来，翻开。
第三页，一到六题。
第一题：一列火车以 20 米每秒的速度行驶……
她的答案写得很快，字有点飘。
她看了两秒，把本子合上。
然后她把四十七本作业本按学号重新排了一遍，一本一本对齐，把边角磕齐，放到书包旁边。
灯关了以后，她躺下，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鞋。
她想了一会儿，坐起来，摸黑从书包里拿出物理书，翻到第三页。
一到六题，她用被子蒙着头，借手机屏幕的光，又做了一遍。
这一次，她写得很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