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1章 停在四点五十二分
九月一日，早上六点二十。
余青禾先听见卷帘门的声音。哗啦，哗啦，两下，中间隔一口气的工夫。
她妈的手劲就是这样，从来不用第三下。
她从小隔间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散着。店里没开灯，天光从卷帘门下沿那道缝里挤进来，横在地上，一道白，一道灰。她妈的影子在那道白里弯着腰，正把门口两箱作业本往里挪。
“醒了就洗脸。”她妈说，“今天开学。”
“嗯。”
水龙头在店后头的巷子里，一个铁皮池子，水凉。她洗脸的时候看见池子边上靠着一把伞，伞骨断了两根，伞面用透明胶粘过三处。昨天下午有人拿来的，说今天来取。
她回屋扎头发。橡皮筋在枕头底下，摸了一会儿才摸到。镜子上有一块擦不掉的印子，她对着那块印子把头发扎紧，扎了两遍。
余小冬还在睡，被子踢到脚底下，肚皮露在外头。她给他把被子拉上去，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
她妈已经回来了，站在柜台后面数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一张一张压平，摞在一起，用皮筋捆上，塞进抽屉最里头那个铁盒。
“妈。”
“嗯。”
“今天交资料费。一百二。”
她妈没立刻说话。
“带了。”她妈从铁盒里抽出一张一百的、一张二十的，递过来，“别弄丢。”
“嗯。”
她把钱折成两折，塞进校服内侧那个小口袋，按了一下。
“小冬今天也开学。”她妈说，“我送他去，中午才回来。店你自己开。”
“知道。”
“门别拉一半。拉开一半，人家以为我在里头，敲半天。”
“知道。”
她进屋拿书包。余小冬醒了，坐在床上，头发翘着一边。
“姐。”
“嗯。”
“我今天上二年级了。”
“嗯。”
“二年级是不是要写很多字。”
“比一年级多。”
他伸出右手，摊开，掌心朝上。
“你昨天教我的那个字，我忘了。”
“哪个。”
“‘照’。”
她从草稿纸上撕下一个角，写了一个“照”，推给他。
“底下四点，不是一横。”
他拿铅笔在底下照着写。写到第四笔，把四点写成了一横。
“横的。”
“我知道。”他把那一横涂掉，纸破了。
“破了。”
“破了就破了。”她说，“再写一遍。”
她妈在外头喊：“小冬，穿鞋。”
他跳下床，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背上，蹦到门口。
她推车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车是二六的女车，二手，后闸不管用，下坡得用脚踩前轮。车筐的漆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的铁。
从老城街口到一中，骑车十二分钟。过两个红绿灯，一个菜市场。菜市场门口永远有一摊水，一年四季不干。
七点差五分到校门口。
铁门是去年新换的，门柱上刻着“江城第一中学”，字里刷了金漆。门左边的石狮子被学生坐了十几年，屁股那一块磨得发亮。
高三年级在七号楼。三层，灰砖，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玻璃上有几块用报纸糊着。二层西头第二间，高三二班。
她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四十八张桌子，排成六列八行。她那张在最后一排靠墙，桌子右上角有一道刀刻的痕，是她高一的时候就有的，刻的是一个“禾”字，刻得很浅，要用手指摸才摸得出。
柯雯坐在她前面一排，正在用尺子量书皮。柯雯的书皮永远包得最好，四个角折成三角，一点褶子都没有。
“余青禾，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物理那本借我抄一下，我放学校忘拿了。”
“我给你拿。”
她从书包里抽出物理暑假作业递过去。柯雯翻了两页，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
“你最后一页怎么是空的。”
“最后一页没题。”
“哦。”
邵川从前门进来，抱着一个篮球，走到第三排把球塞进桌下，经过她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车又没气了？”
“没。”
“我早上看见你骑得挺费劲。”
“风大。”
“哦。”他把手里那半瓶水放到她桌上，“给你，我刚才买多了。”
她看了一眼。瓶子是满的，瓶盖上的塑料环还没断。
“不用。”
“买多了。”他说完就走，坐到他自己位子上去了。
七点二十，广播响，下楼升旗。
操场是煤渣的，跑道上白线是去年刷的，已经淡了。四十八个班按年级站成一片，太阳刚升到教学楼顶上，晒在脸上有一点烫。
校长讲话讲了三十分钟。讲今年学校考上了几个一本，讲去年有个学生从年级二百名考到第九，讲高三要“咬住”。话讲得很快，一句接一句，中间不喘。
“去年我们学校一本上线一百四十七个。”校长说，“今年，两百。这是死任务。”
底下没有人应。
“我知道你们苦。我教了三十年书，送走过二十六届。苦一年，换一生。这句话你们听着像口号。等你们四十岁，就知道不是口号。”
喇叭有点破音，说到“四十岁”的时候刺了一下。
余青禾站在队伍最后一排，脚尖前面一块水泥被踩裂了，裂缝里躺着半截粉笔头。
站在余青禾前面的女生晃了一下，被旁边的扶住。
“低血糖。”有人说。
“蹲一会儿，蹲一会儿就好。”
余青禾把口袋里的钱按得更紧了一点。
八点整，回教室。班主任周敏进来。
四十多岁，教英语，嗓门大，走路带风。她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先不说话，眼睛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扫了一遍。
“人不齐。差三个。等三分钟。”
三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盯着手表。
“好。齐了。我说几件事。”
“第一，从今天起，你们是高三。高三是什么意思不用我讲，你们暑假已经听过十个人讲了。”
“第二，黑板右上角，从今天开始有数字。这个数字每天减一。谁值日谁写，写大一点，写正一点。”
她转身，在黑板右上角用白粉笔写了一个数：279。
写完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在下头补了一个“天”字。
“二百七十九天。今天是九月一号。明年六月七号早上九点，你们坐在考场里。”
“第三，手机。带了的，自己交到讲台抽屉，放学拿回去。第二个人被我看见，我就不还了。”
“第四——”
她停了一下。
“第四是废话，但我每年都得说。这一年，别谈恋爱。不是我封建。是这一年的人心里最软，谁给你一句好话，你都能记一辈子。等考完了，天塌下来都没人管你。”
“好了。发书。”
发书发了半节课。
三十一本。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每科一本必修加两本练习册，还有一本砖头厚的《高考真题分类汇编》，红封面。
她一本一本在桌角磕齐，摞成一摞。摞到最后，比她的铅笔盒还高。
抬头的时候，她看见了那只钟。
教室后墙，黑板上面，挂着一只圆钟。
直径大概三十厘米。外圈是深灰色的，边上有两道磕掉漆的白痕。玻璃罩右下角有一道裂缝，从边缘斜着走进去一寸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盯了一会儿。
时针在四和五之间，快指到五了。分针指在五十二分那一格上。秒针停在四十一秒。
四点五十二分四十一秒。
“周老师。”她举手。
“说。”
“后面那个钟，坏了？”
周敏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去翻她的名单。
“停了三年了。你们进来的时候它就停着。”
“学校不修？”
“修过。”周敏说，“总务处的人来看过两回，说线路老化，要换整只，一只一百八。学校一年换十几只，换了还是坏。后来就算了。”
“那为什么不摘下来。”
“摘下来墙上留一个印子。”周敏说，“你不觉得空？”
有人笑了一下。
“行了。翻开英语书，第三页。”
第一节课下了，她搬了把椅子到后墙。
椅子是铁的，椅面是木板，四条腿不平，放下去晃。
“你干什么。”柯雯说。
“看看。”
“看什么。”
“看钟。”
柯雯看了她一眼，回过头去继续包她的书皮。
她脱了鞋踩上椅子，又踩上椅背那一横。膝盖顶着墙，一只手扶着黑板框，一只手把钟往上托。
钟比她想的重。外圈是铁的，不是塑料，只是漆成了灰色。
背面有一个挂孔，挂在一枚钉子上。她把钟往上提了两厘米，摘下来。
灰。
一层灰从钟背上落下来，落在她脸上、头发上、校服上。她闭了一下眼睛。
“哎哟。”后排有人喊，“余青禾你干什么呢。”
“看看。”
“看什么看，那是学校的东西。”
“我又不拿走。”
她把钟抱下来，坐在椅子上翻过来看背面。
后盖是白色的铁皮，中间凹进去一块，凹的地方贴着一个标签，字糊了，只能看见一个“北”字的一半。
后盖上三个卡扣。
“下来。”周敏从门口进来，“下来，别摔了。摔了学校不管你。”
“我看一眼就装回去。”
“看什么。”
“电池。”
她把三个卡扣一个一个掰开。
后盖掀起来，里头一层薄灰，还有一根断了的塑料柱——那是卡电池用的，断口发黄。
电池还在里头。一节五号电池，正极那一头鼓起来一小块，白绿色的粉从接缝里渗出来，把电池座上的铜片糊住了一半。
“漏液了。”她说。
周敏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抬头看。
“行，你看见了。装回去。”
“能修。”
“什么？”
“能修。”她说，“机芯换个新的，铜片刮一刮，就能走。”
周敏看了她两秒。
“你先下来。上课了。”
那天上午后面三节课，她一直在想一件事：机芯多少钱。
电池漏液、铜片锈了，那是表面的事。真正坏的是机芯里的齿轮。石英钟的机芯一年走三千多万次，塑料齿轮磨到某个点上就会卡住。这只钟停在四点五十二分，说明它卡在那一分钟，卡了三年。
她拿铅笔在草稿纸边上算。
新的机芯，最便宜的那种，五金店卖十二到十五。电池一块五。总共不到十七。
十七块钱，一只钟走十年。
十七块，她攒了两个月。
十年，这间教室里会坐过三百个人。
第四节课下课，铃响，人往外涌。柯雯走到门口回过头。
“余青禾，你要是真修好了，我给你十块钱。”
“不用。”
“我说着玩的。”柯雯笑了一下，“你修不好的。”
第四节课下课后，她跑了一趟总务处。
总务处在办公楼一楼，门口钉着一块木牌，牌子上贴了一张打印的纸：领粉笔、领扫帚、修门窗，下午三点以后。
门锁着。
她把脸贴在玻璃上往里看。里头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本登记簿，一支圆珠笔用线拴在桌角，线很长，笔垂在桌沿外头。
中午她在教室吃的。
饭是早上从家里带的，铁皮饭盒，底下米饭，上头西红柿炒蛋。蛋少，西红柿多，汤汁把米饭泡了一角。
教室里剩七八个人，有趴着睡的，有做题的。窗外的太阳很白，把课桌的塑料贴面晒软了，有一股塑料味。
她吃完饭，盖上饭盒，又抬头看那只钟。
四点五十二分。
一只钟停了三年，没有人觉得不对。因为墙上的钟本来就不重要——上课有铃，考试有表，前头黑板上还挂着倒计时。后头这只钟，只是墙上一个圆圈。
她掏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本来是记单词的，她划掉了，在上头写：
北极星 直径三十 铁壳 玻璃有裂 停 4:52
电池漏液 座子锈 卡扣断一根 掉了一个塑料柱
然后她盯着这几行字，把“4:52”圈了起来。
高一的时候，她坐倒数第二排。高二换教室，她坐第三排。三年，她抬头看过那只钟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四点五十二分。
有一次她想过：这只钟是不是在等什么。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在心里笑了一下。钟不会等。
下午第二节下课，她又跑了一趟总务处。
三点十分。门开了。
里头坐着一个男的，四十上下，正在看手机。桌上那本登记簿还摊着，圆珠笔还垂在桌沿外头。
“老师，教室的钟坏了。”
“哪个班。”
“高三二班。”
“钟？”他把手机放下，“什么钟。”
“后墙上挂的钟。”
“哦。”他翻开登记簿，“这个月第三个了。”他往前翻，翻了两页，停住，“二班那只，报过。三年前报过。换整只，一百八。”
“能不能只换机芯。”
“什么。”
“机芯。”她说，“外壳、玻璃、指针都是好的，就是里头的机芯坏了。一只机芯十二三块。”
他看着她，看了三秒。
“你是学生？”
“嗯。”
“学生别管这个。”他把登记簿合上，“学校采购有流程。一整只一百八，走账。一个机芯十三块，没法走账。”
“为什么没法走。”
“一只钟十三块，买一百只才一千三。采购单要三家报价。”他拿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你懂吧。”
她没说话。
“回去吧。上课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
“老师，那个报修单，三年前的还在吗。”
“在。要留三年。”他说，“今年年底就销毁了。”
她下楼的时候想，三年前那张单子上写的是“换整只，一百八”。填单子的人，大概连那只钟都没抬头看过一眼。
下午三节课，最后一节是班会。周敏讲高考报名要用的材料：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两张一寸照，红底。
“户口本复印哪几页，我明天贴墙上。别自己瞎复印，复印错了要重来。”
“照片必须红底。蓝底不行。去年有人照了蓝底，跑回去重照，路费比照片贵。”
放学是五点二十。
值日生擦黑板，从左到右，擦到右上角那个“279”的时候绕过去了。抹布拧干，挂回钩子上。
教室里人走完了。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抬头又看了一眼。
四点五十二分。
她从书包里抽出物理课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是空的，只有底下印着一行小字：定价 9.85 元。
她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铅笔，削过的，很尖。
她在那一页最上面写：4：52。
写完，合上书，塞回书包，走到门口，拉了一下灯绳。
灯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