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5章 秀兰文具
九月六日，星期六。
中秋假第一天。
六点，卷帘门哗啦两下。
她先开的是里面那扇小门。门轴有点涩，推的时候要往上提一下。她把门提起来，推出去，回过身把卷帘门里的插销拔了，卷帘门往上推。
哗啦。
街上的天刚亮。对面豆浆铺的蒸笼已经上汽了，白气从门口冒出来，飘到街心上，被一辆三轮车撞散。
她妈在里头洗碗。铁盆里的水响。
“今天不上学？”
“三天假。”
“哦。”她妈把碗摞起来，“那你在店里帮我看一天，我去进点货。”
“进什么。”
“贺卡。”她妈说，“中秋一过就是国庆，国庆一过就是元旦，元旦一过就过年。这四个月，卡片最好卖。”
“一箱多少钱。”
“不问价。”她妈说，“问价你还做什么生意。”
七点半，她妈推着自行车出去，后座上绑一个空的编织袋。
她一个人看店。
先扫地。地面是水泥的，中间被人走出一条浅坑，扫帚扫到那儿会跳一下。她把柜台底下也扫了，扫出三支笔、两个回形针、一张过期的月票、一枚一块钱硬币。
硬币她放在柜台上，没往铁盒里放。
八点十分，第一个客人。
一个中年男人，拿着一把钥匙，说配一把。
“铜的，三块。”
“铁的多少钱。”
“铁的也三块。”
“那铜的。”
她把钥匙插进机器左边那个孔里，夹紧，开机。绿色的机器嗡嗡响，脚踏板踩下去，铣刀落下来，一点一点切。
铜屑打卷，落在托盘里。
切完她拿下来，用锉刀把毛边锉平，在锁芯里试了两次。
“行。”
男人给了三块，走了。
八点四十，一个小学一二年级的小孩进来，买橡皮。橡皮五毛，他掏出一把硬币，数了半天，数出四毛。
“五毛。”
“我就四毛。”
“那买不了。”
他站在柜台前面，没有走。
她看了一眼柜台上那枚一块钱的硬币。
“给你。”
小孩拿了橡皮，跑了。
她低下头继续把钥匙胚按号摆回去。A1 到 A40，缺了 A17 和 A28。
九点，她妈回来了。
自行车后座上多了一个编织袋，袋口用绳子拴着。她把袋子扛进来，放在柜台上，解绳子。
一箱贺卡。封面印着月亮、兔子、桂花，还有几张印着“恭贺新禧”，是去年的存货。
“这个多少钱一张。”
“进价两毛，卖一块。”
“一块？有人买？”
“有人买。”她妈把卡片一沓一沓码进玻璃柜最上面那一层，“学生送老师，一张一块，不贵。你自己要送，从这儿拿。”
“我不送。”
“你不送你同学也送。”
九点半，余小冬起床了。
他穿着背心从里屋出来，头发压得一边高一边低，脚上只有一只拖鞋。
“姐。”
“嗯。”
“妈呢。”
“后头洗衣服。”
他走到柜台前面，隔着玻璃看里面的贺卡。
“这个兔子好看。”
“那是中秋的。”
“中秋是什么。”
“中秋节。”
“中秋节吃什么。”
“月饼。”
“那我们家有吗。”
“没有。”
“为什么不买。”
“还没买。”
他哦了一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张小凳子，坐在那儿，把作业本摊开。
“妈说让你看着我写。”
“写吧。”
“我写哪一页。”
“昨天写到哪儿了。”
“写到……写到‘照’。”
她把手里那把钥匙放下，走过去看了一眼。
那一页上，生字格里有十一个字，最后一个是“照”，底下四点写成了一横。
“横的。”
“我知道。”
“那你改。”
“擦了纸就破。”
“破就破。”
他拿橡皮擦，擦了两下，纸起了毛。他把铅笔削了一下，重新写，四点还是歪的，但分开写了。
“可以了。”
“这个呢。”他指着下一个格。
“‘曜’。”
“这个字好难。”
“难也得写。”
十点，一个女的进来，抱着一摞卷子。
“复印，三十份。”
“单面双面。”
“双面。一面印完翻过来。”
“三十份双面，六毛一份，十八。”
“能少点吗。”
“一百张以上四毛。”
“那我不够。”
“六毛。”
她把卷子接过来。第一张是英语的，标题写着一行字，下面选择题，第七题旁边有人用铅笔画了个圈。
复印机预热要一分钟，绿灯亮了才能按。她一张一张印，印到第九张卡了纸。
她把后盖打开，把纸抽出来。纸角撕掉一小块，粘在滚轮上，她用镊子往外夹，夹了三次才夹出来。
印到第二十份，墨淡了。
她打开侧门，把粉盒拿出来晃了十下，装回去。
三十份印完，她把纸摞齐，在桌角磕了两下，用订书机订。
订书机卡住了。她把钉子那一排抽出来，重新装，压下去，“咔”一声。
“十八块。”
女人给了二十。
“找你两块。”
“不用。”
“要找。”她从抽屉里数出两块，放在柜台上。
女人收了钱，抱着纸走了。
十点二十，来了一对母女。
女人四十上下，穿着蓝布褂子，手里拿着一把伞。
伞是黑的，很大，撑开能挡住两个人。伞骨断了三根，都断在靠伞面的地方，断口发白。
“师傅在吗。”
“我妈在后头。”
“我这伞能修吗。”
她妈从里头出来，把伞接过去，撑开，看了一圈。
“修不了。”
“修不了？”
“骨断在头上，得换整根。我这没有这种骨。”
“换一根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她妈把伞收起来，“我这儿存的是小伞的骨，细。你这个是大伞，骨粗，接头也不一样。”
女人站在柜台前面，把伞抱回去。
“那这把伞就废了。”
“废了。”她妈说，“买把新的，二十五。”
“二十五。”女人重复了一句，“我刚买的这把。”
“买的时候多少。”
“三十五。”
“那你买贵了。”她妈说，“街对面那家卖二十八。”
女人没动。
余青禾从柜台后面站出来。
“我看看。”
她妈看了她一眼。
“你看什么。”
“看看能不能接。”
她把伞接过来，撑开。
断口在伞骨的第一节，靠伞杆那一头还留着半截。骨是钢的，中间空心，断口往里卷了一点。
“能接。”她说，“找一根差不多的，套进去，用铁丝缠，再灌一点胶。撑得住。”
“撑几回。”
“撑到下一根断。”
她妈没有说话。
“你修吗。”女人问。
“修。”她妈说，“两块。”
“修不好不要钱。”
“修不好不要钱。”
女人放下伞，说下午来取，走了。
十一点，她妈坐到柜台后面算账。
余小冬把作业本推过来。
“姐，这个字念什么。”
“‘曜’。”
“什么意思。”
“日、月、星都叫曜。”
“那什么是曜。”
“就是天上的东西。”
“太阳也是？”
“是。”
“月亮也是？”
“是。”
“那云是不是。”
“不是。”
“为什么。”
“云不是曜。”
“为什么不是。”
她妈在旁边开口了。
“小冬。”
“嗯。”
“写完再问。”
“我在写。”
“你写了几个字。”
“三个。”
“三个字问了八个为什么。”她妈把账本合上，“你姐要看书，你别一直问她。”
“我没看书。”她说。
“你也没歇着。”她妈站起来，“我去后头洗衣服，你看着他。”
十一点二十，她把纸箱拖出来。
箱子里是别人扔的旧伞，五把，伞面都烂了，骨架还在。她一把一把撑开，量骨的长度。
第四把的骨跟她要的对上了。粗细差一点点，长了三厘米。
她拿钳子把长出来的三厘米剪掉，剪了三次，一次剪一厘米。剪完用锉刀把口锉平，再拿一根细铁丝，从断口的孔里穿过去。
穿铁丝最费工夫。孔只有一毫米，铁丝头得先用钳子掐尖。
她掐了两次，第三次才穿进去。
铁丝穿进去以后要拉直。她用钳子夹住两头，一点一点拽，拽直了再剪，剪成一寸长。
铁丝穿好，她把新骨套进旧骨的断口，用手按着，一圈一圈缠铁丝。缠了七圈，用钳子把头拧紧，拧成一个结，把结头往里头按，按平，免得划手。
“缠得密。”她妈在旁边看。
“不密会松。”
“铁丝会锈。”
“锈了再说。”
她拿了胶，在接口上点了一点，用手指抹开。
撑开。
收起来。
再撑开。
伞面绷住了，断的那三根地方鼓起来一小块，但是能用。
她妈把伞举到门口，对着光看了看。
“行。”
“两块？”
“两块。”
下午两点，女人来了，撑开看了看，给了两块。
“这个鼓的。”
“鼓的但不漏。”余青禾说，“下雨的时候别往那一面使力。”
“行。”女人把伞夹在腋下，“小姑娘手巧。”
她走了以后，她妈从抽屉里拿出两块钱，放在柜台上。
“你的。”
“这是店里的。”
“我说了，修东西的钱你留着。”
她把两块钱收起来。
三点，来了一个复印的。一份身份证，正反面，一块钱。复印机卡纸，她打开后盖，把卡住的纸抽出来，纸角撕了一小块留在滚轮上，她用镊子夹出来。
四点，没人。
四点二十，还是没人。
她坐在柜台后面的小凳子上，把物理练习册摊在膝盖上做题。
余小冬在旁边的凳子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最后靠在她的胳膊上。
她没有动，就把练习册举高一点，就着光写。
五点，她妈开始收拾店。
“今天多少。”
“我记着。”她妈把抽屉里的钱拿出来数。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五毛的，一张一张摊在柜台上，用手压平。
“一百四十三。”
“比昨天多。”
“中秋。”她妈说，“明天开始卖卡片，能多。”
她把钱捆好，放进铁盒。
“妈。”
“嗯。”
“房租是一千一。”
“嗯。”
“一个月三十天，一天三十七。”
“三十六块六。”
“那今天赚了一百四十三，去掉三十六块六，还有一百零六。”
“进货不要钱？”她妈说，“房租之外还有电，还有水，还有进货。这箱卡片一百六，卖完才回本。”
她把练习册合上。
“那一个月能剩多少。”
她妈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问问。”
“剩多少都不关你的事。”她妈把铁盒塞进抽屉，“你要念书。”
“嗯。”
“念书念好了，一个月挣的比这个多。”她妈把抽屉推回去，“念不好，回来接这个店，一天一百四十三，一年五万二，去掉房租水电，剩两万。两万够干什么。”
她没说话。
“够你弟念完高中。”她妈说，“不够你念大学。”
她妈坐了一会儿。
“我二十四岁那年，你爸走了。”
她没说话。
“那时候这个店是一间半。前面卖东西，后面睡觉。房顶漏，下大雨要拿盆接，一晚上接三盆。”
“嗯。”
“我一个人带你。你三岁，我抱着你去进货，一趟两趟，一天四趟。”
“嗯。”
“有一年冬天，隔壁卖布的跟我说，你不如把店关了，去厂里上班，一个月有固定的钱。”
“你怎么没去。”
“去了三天。”她妈说，“第三天我跟组长说我不干了。他问我干什么去，我说我回去卖本子。他笑，说卖本能挣几个钱。我说我不知道，可是有人欠我三块五，我得回去要。”
她妈笑了一下。
“就为三块五。”
“要回来了吗。”
“要回来了。”她妈说，“要回来那天下午，我坐在店里，坐了一下午。就觉得，这个店是我的。”
余青禾没有说话。
“我不是不让你念书。”她妈说，“我是让你念完了，别回来。”
六点，上门板。
卷帘门拉下来，哗啦，落到底，锁上。
里屋的灯是十五瓦的，黄的。她妈在灶上煮面，水开了，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了两下。
“明天中秋。”她妈说，“我买了两个月饼。”
“哪买的。”
“散装的，五块一个，一个豆沙，一个五仁。”
“小冬不吃五仁。”
“他不吃我吃。”
面端上来，三碗，一碗多，两碗少。多的那碗给她。
“你吃。”
“我不饿。”
“吃。”她妈把碗往她面前推，“你今天干了一天。”
她低下头吃面。
吃到一半，她抬起头。
“妈。”
“嗯。”
“那把伞，为什么不修。”
她妈嚼了两下，咽下去。
“不是不修。”她妈说，“是不会。”
“你看了两分钟。”
“两分钟就知道不会。”她妈说，“我修了二十年伞，一根骨拿在手里，掂一下就知道接得上接不上。这个接得上，但是接上了撑不住。”
“我接了。”
“你接了。”她妈把筷子放下，“所以是你修的，不是我修的。”
“这有什么区别。”
“有。”她妈说，“我修的东西，我得保它撑到下回下雨。你修的，你只保到明天。”
她想了一会儿。
“那我保到明天，明天坏了再修。”
“你明天要上学。”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面吃了。
晚上八点半，余小冬洗完脚，坐在床上要她讲故事。
“讲什么。”
“讲钟。”
“什么钟。”
“学校那个钟。”
“你怎么知道学校有个钟。”
“妈说的。”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妈说你把一个不走的钟弄走了。”
“嗯。”
“它为什么不走。”
“里面的东西坏了。”
“什么东西。”
“一个很小的马达，还有几个齿轮。”
“齿轮是什么。”
“就是轮子上有牙。”
“牙咬不住就不走了？”
“对。”
他想了一会儿。
“那它现在走了。”
“走了。”
“它会累吗。”
“不会。”
“那它一直走，走到什么时候。”
“走到电池没电。”
“电池没电了怎么办。”
“换一节。”
“换了又走。”
“换了又走。”
“那它能走到我长大吗。”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
“能。”
“那它能走到我长大，我就能看见它。”
“你要看它干什么。”
“我没见过会走的钟。”他说，“我们班那个钟是画的。”
他把脸转过去，睡着了。
她给他把被子拉上来，掖了掖角。
回到自己屋里，她坐在桌前，把物理练习册翻开。
第三页，第一题。
她做了二十分钟，做了四题。
第四题最后一步，她停下来，把笔尖按在纸上，没有动。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抬头看窗外。
对面那栋楼的三层还亮着一盏灯，灯下一个影子，坐着，不动。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做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