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2章 十五块钱的机芯
九月二日，星期二。
六点二十，卷帘门哗啦两下。
她在柜台底下翻箱子。
箱子是装复印纸的空箱，硬纸板，边角磨毛了。里头塞着这几年顾客不要的东西：三只旧挂钟、两个锁芯、一把断了的伞骨、一叠印错的表格、七八个空笔芯管。
她把三只钟一只一只拿出来，摆在柜台上。
没有人来取。
她妈说过，送来修的钟，十只里有三只会剩下。修好了也不要，说太旧了，换个新的。旧的就留在箱子里，一年一年往下压。
第一只是方的，木壳，玻璃罩碎了。第二只是塑料的，白的，钟面上印着一只卡通猫，猫的眼睛是两颗塑料珠子。第三只是圆的，铁壳，直径二十五，比她教室里那只小五公分。
她把第三只翻过来，掰开后盖。
里头干净。电池仓空着，铜片发亮。机芯上印着两行小字，其中一行是型号：SJ-168。
她用手指拨了一下机芯后面的调时钮。分针动了，很轻，一格一格。
“你翻什么呢。”她妈从后头出来，围裙还没系。
“妈，这个钟还要吗。”
“哪个。”
“这个圆的。”
“不要了。人家拿来修，说修好了也不要了，扔下十块钱就走了。”
“那机芯还能用。”
“你要干啥。”
“教室的钟坏了。”
她妈把围裙系上，走到柜台后头。
“教室的钟坏了，是学校的事。”
“学校不修。”
“那也不是你的事。”她妈说，“你今年高三。”
她没说话。她把那只钟的机芯拆下来，放在手心里。机芯是塑料的，很轻，两根轴伸出来，一根长一根短。
“妈，机芯和电池，算我买。”
她妈看了她一眼。
“你有钱？”
“我自己攒的。”
她回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装饼干的，盖子上印着两只熊猫。里头是她攒的钱：几张十块的，几张五块的，一把一元的硬币，还有两个五角的。
她数了十五块，出来放在柜台上。
“机芯十二，电池三块。”
“电池是两节。”她妈说，“一节一块五。”
“两节都要。”
她妈把硬币一枚一枚摊开，数了两遍。十二加三，十五。
“砂纸在抽屉里，自己拿。”她妈说，“细的在最上头，粗的在底下那个铁盒里。别把抽屉翻乱。”
她把机芯、电池、一小张砂纸、一把小十字螺丝刀装进书包侧兜。
“青禾。”她妈在后头说。
“嗯。”
“这个月房租涨了五十。”
她回过头。
“涨五十？”
“房东昨天说的。隔壁那家门面租出去了，一个月一千四。”她妈用抹布擦柜台，擦得很用力，“我们原来一千零五十，他涨到一千一。”
“一千一。”
“嗯。”
“那……够吗。”
“够不够的，租都租了。”她妈把抹布翻了个面，“你上学去。”
六点半，余小冬被叫起来。
他坐在小凳子上穿袜子，穿反了一只，脚趾头顶在脚后跟那一块。
“作业带了吗。”她妈问。
“带了。”
“拿出来我看。”
他从书包里掏，掏出一本语文、一本数学，第三本没了。
“还有一本呢。”
“在……在桌上。”
“哪个桌上。”
“家里桌上。”
她妈的手停在半空。
“我回去拿。”余青禾说。
“你上学要迟到了。”
“我骑得快。”
她骑车回去，进店，在柜台上找到了那本练习册，压在一叠复印纸底下。她翻了一下，最后一页的算术题写了七道，八道空着。
她把本子夹在腋下，骑到小学门口。她妈牵着小冬站在铁栅栏外头，已经打铃了。
“给我。”她妈伸手。
“我给他。”
她蹲下去，把本子塞进小冬书包侧兜，拉链拉到一半，留了一个口。
“姐，你晚上来接我吗。”
“不来。妈接。”
“哦。”
他跑进去了，书包在背上跳。
路上她想了一件事。
一千一百块，一个月。店里一天开十一个小时，卖笔、卖本子、复印、配钥匙。一把钥匙三块，复印一张一毛。要卖多少支笔，才够一百块。
她把车骑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到学校七点差八分。
早自习是英语，周敏在班里转，看谁在抄作业。余青禾把机芯放在课桌斗里，用一本练习册压着。
第一节课，周敏抱着一个牛皮纸袋进来。
“资料费，一百二。一个个上来，自己把名字写清楚。”
队伍从讲台排到门口。她把钱捏在手里，捏到钱角发软。
轮到她，她把一百和二十分开放在桌上。
“名字。”
“余青禾。”
周敏在纸上写，写完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昨天没交？”
“昨天您没收。”
“哦。”周敏把钱压进纸袋，“坐吧。”
她回到位子上坐下，才发现手心湿了一小片。她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还有一件。”周敏把纸袋塞进抽屉，“值日表贴在门后头了。一天两个人。中午擦黑板，晚上扫地倒垃圾。自己的班自己记着。”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后。周三那一行写着两个名字：余青禾，邵川。
第二节课是数学，第三节化学，第四节语文。
语文老师讲《陈情表》，讲到“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讲得有点动情，声音低下去。教室里很静。
余青禾在桌子底下摸了一下那个机芯。塑料的，凉的。
第四节下课，铃响，人到走廊上去，教室一下空了。
她没去食堂。
等最后一个走的人把门带上，她站起来，把后门关上，插了栓，搬椅子到后墙。
昨天她把那三个卡扣掰开过，今天省事。
她把钟摘下来，放在课桌上，桌面有点黏，她垫了一张草稿纸。
后门被人推了一下。
插着栓，没推开。有人在外头敲。
“余青禾，你在里头吗。”
柯雯。
她把钟翻过去，正面朝下。
“在。”
“开门。”
她开了。
柯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水杯。
“我杯子忘拿了。”她走进来，走到第二排，拎起杯子，回过头，“你真拆了。”
“嗯。”
“拆了装得回去吗。”
“装得回去。”
柯雯走过来，站在桌边看。
桌上摊着后盖、四颗螺丝、旧机芯、新机芯。她看了大概十秒。
“这个多少钱。”
“十五。”
“十五。”柯雯重复了一遍，像是这个数字有什么地方不对，“你花十五，修学校的钟。”
“嗯。”
“学校一年收我们多少钱。”
“不知道。”
“一千二。”柯雯说，“学费八百，杂费四百。学校有的是钱。”
她把水杯换到另一只手。
“余青禾，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这样，别人会觉得你怪。”
“嗯。”
“我不是骂你。”柯雯说，“我是说真的。你自己想想。”
她端着杯子出去了，把后门带上。门闩在外头晃了一下，没落下来。
十二点五十，门又响了一下。
邵川探进头来。
“你中午不回宿舍？”
“不回。”
他走进来，把球放在地上，用脚踩着。
“装回去了？”
“装回去了。”
他仰头看后墙。
“还没走。”
“压太紧了。”
“压太紧会怎么样。”
“不走。”
“哦。”他想了想，“要不要我帮你扶椅子。”
“不用，我下来了。”
“那我走了。”他弯腰抱球，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别弄太晚。下午第一节是物理。”
她抬起头。
“物理怎么了。”
“没怎么。”他把门带上，“就是别弄太晚。”
螺丝刀是新的，刀头有点宽，卡进螺丝槽里晃了一下才咬住。四颗螺丝，拧下来，放在草稿纸的角上，一枚一枚摆齐。
机芯取出来。
旧机芯拿在手里，比新的重。她放到耳边晃了晃，里头有声音，很小，像沙。
齿轮里摔出一小片白色的粉，落在那张草稿纸上。
她用砂纸磨电池座上的铜片。
一层白绿色的锈，磨下去，露出底下的铜。磨了三下，铜片亮了。她用手指摸了一下，摸到一点毛刺，又磨了两下。
新机芯的三个螺丝孔，对上两个。第三个孔差了半毫米，螺丝拧不进去。
她把螺丝放下，用手指在孔上比了比，从笔袋里拔出一根圆规的针。
针尖插进孔里，慢慢地扩。
扩了四次，螺丝进去了。
三根针。
时针、分针、秒针，都先对准十二点，一根一根压下去。
压时针的时候要使点劲，她用铅笔的橡皮头垫着按。秒针最轻，压上去只听见一声极细的响。
她拨调时钮，把指针拨到十二点四十。
两只手一起拨，时针跟分针不能差。
她把钟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
十二点四十，秒针在十二。
挂回去。
挂孔对钉子，往上托两厘米，松手。钟贴着墙，晃了一下，稳住。
她站在椅子上等。
一秒。两秒。三秒。
秒针跳了一下。
跳了第二下。
第三下没跳。
她伸手弹了一下玻璃罩。秒针跳到第四下，往前走了大半格，停住。
铃响了。下午第一节课。
她从椅子上下来，把椅子搬回原位。
地上有一小撮灰，还有那一小片白色的粉。她蹲下去，用手掌扫进墙角。
钟面上，指针停在十二点四十三分。秒针指着五十八秒。
中午她没吃饭。
她回宿舍喝了两口水，把机芯的说明书翻了一遍。说明书是巴掌大的纸，两面印，字特别小，写着“请勿用手直接拨动指针”“电池正负极请勿装反”“使用寿命约十年”。
她盯着“请勿用手直接拨动指针”那一行看了很久。
下午第二节课前，柯雯从前面回过头。
“你今天中午去哪了。”
“教室。”
“我看见你在弄那个钟。”柯雯说，“你真弄了。”
“嗯。”
“学校要是说你破坏公物呢。”
“我没破坏。”
“你把它摘下来了。”柯雯说，“摘下来就是破坏。我们班少一样东西都要赔。”
余青禾没说话。
“我不是咒你。”柯雯说，“我是提醒你。你要是被记了，档案里有的。”
“嗯。”
“修好了吗。”
“没有。”
“我就说。”柯雯转回去了，转回去之前又补了一句，“你也是闲的。”
下午第三节课是物理。
物理老师还没来。周敏在门口说了一句：“物理老师这节开会，自习。”
教室里立刻松下来，有人趴下就睡。
余青禾翻开物理课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上还写着昨天她写的那两个数字：4：52。
她拿铅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
然后她把书本合起来，抬头看后墙。
十二点四十三分。
秒针指着五十八秒。
放学的铃响了。人往外走，她坐着没动。
等人都走完，她走过去，站到那张桌子旁边，把钟又摘下来。
这一次她把后盖打开，盯着里头看。
秒针的轴，压得太紧了。
昨天她按的时候，用橡皮头垫着，用了劲。新机芯的轴比旧机芯细一点点，秒针的孔是旧的，压进去以后，管壁咬住了轴，轴转不动。
她把秒针拔下来，看了看那个孔。
孔壁上有三道很细的划痕，是刚才咬出来的。
她把秒针翻过来，用砂纸在那孔口轻轻磨。磨一下，吹一下，磨一下，吹一下。
磨到第四次，她把秒针按回去。
用指腹按，不用橡皮头。
按到一半，她停住，把钟翻过来，看前端。
秒针没有贴住玻璃罩，也没翘起来。
她把钟挂在墙上。
十二点五十一分。
秒针走了。
一格，一格，一格。走到十二点上头的时候，慢了一点，但还是过去了。
她在椅子上站着，站了很久。
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天还亮着，操场上有人在跑，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
钟走了一分钟。
走了两分钟。
她把后盖装回去，卡扣一个一个按紧，第三个卡扣的塑料柱断了，卡不住，她用一小条透明胶从外头粘上。
粘完，她坐下来，把草稿纸上的螺丝一颗一颗收进笔袋。
抬头。
十二点五十一分。
秒针在走。
走了两分钟，没有停。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六点零四。
她愣了一下，抬头再看钟。
十二点五十三。
她这才想起来——中午挂上去的时候，她只把指针拨到十二点四十，钟停着，指针就没再动过。
她把椅子重新搬过来，站上去，把钟摘下来。
调时钮在机芯后头，一根细轴，用指甲掐着转。分针跟着走，一格一格，走得很慢。从十二点五十三拨到六点零五，要转三百多格。
拨到一半，指腹有点疼，她换了个指头。
拨完，挂回去。
秒针又停了一下，接上了。
六点零五。
她把椅子搬回原位，坐在自己位子上，看着那只钟。
教室里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要数一分钟。
她盯着手机上的秒数，等它归零，抬头看钟。
秒针过十二。
一秒，两秒……
到第六十秒的时候，钟面上已经走过了六十四格。
她重新数了一遍。
还是六十四。
她打开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那行“北极星 直径三十”底下写：
九月二日 修好 六十秒走六十四秒
写完，她盯着那个“六十四”看了一会儿，又添了四个字：
每天快四分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把窗户关了一半，拉灯绳。
灯灭了。
回到家是六点四十。
她妈在灶上热饭，听见她进门，没回头。
“今天晚了。”
“嗯。教室的钟修好了。”
“哦。”
“花了十五。”
“我知道十五。”她妈说，“钱是你自己的。”
她把书包放下。
“妈。”
“嗯。”
“学校说换整只要一百八。”
她妈这回回过头来。
“一百八是学校的事。你花十五，是你的事。别把这两样弄成一回事。”
“我没弄。”
“你有。”她妈把锅端下来，放在灶台上，“你以为你修好了，人家就记得你。钟挂在那儿走，谁抬头看？下课铃一响，全班往外跑，没一个人抬头。”
余青禾没说话。
“妈。”
“嗯。”
“你店里修那些伞呢。修好了人家也不一定来取。”
她妈没说话，把锅盖盖上。
“我修的是伞。”她说，“伞有人撑。”
“我不拦你。”她又说，“修就修。修完了别提。”
“嗯。”
“吃饭。”
她坐下。
饭是早上剩的米饭，加了一个鸡蛋。她吃了两碗。
吃完饭她去洗碗。水龙头在巷子里，天已经黑透了，水比早上凉。
她一边洗一边抬头看了一眼。
巷子对面是别人的后墙，墙上没有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