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书条》第10章 寒假前
一月三日，星期五。
图书馆的暖气坏了。
三楼有一半的地方是冷的，靠窗那一片尤其冷，玻璃上结了一层很薄的霜，用手一摸就化。
她穿了羽绒服来，帽子也戴着，坐在靠窗第二张桌子，写了两个小时，手指头是僵的。
写到十点，她把手放在暖气片上。
暖气片是凉的。
她站起来，走到楼梯口，看见墙上贴了一张纸：
“本馆三楼暖气管道检修，预计元月六日恢复。读者请至二楼阅览室。”
她下楼。
二楼人多，座位全满。
她在书架之间走来走去，最后在二楼靠门的地方找到一个位子，旁边有一个男生在打呼噜，趴在书上睡。
她坐下来。
——
一月六日，星期一。
暖气修好了。
她九点去，靠窗第二张桌子空着。
她坐下来，把书摊开。
她带了三本书：教材、自己的笔记本、还有那本《桥》。
教材翻了两遍，笔记本翻了四遍。
《桥》她没翻。
她把那本书放在桌上，一直放着，到最后也没打开。
——
中午苏晴来叫她吃饭。
“你什么时候走。”林晚问。
“后天。”
“买了票了？”
“买了。”苏晴说，”下午两点那班。”
“我十号走。”
“我知道。”苏晴把一筷子青菜夹到她碗里，”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在这栋楼里，别乱想。”
“我乱想什么。”
“我不管你乱想什么。”
苏晴吃了一口饭。
“林晚。”
“嗯。”
“我下学期可能不回来住了。”
她抬起头。
“为什么。”
“我表哥在城南有间房子，空着。”苏晴说，”我搬过去，离实习的地方近。”
“实习？”
“我报了报社的实习。”苏晴说，”寒假就过去，从一月开始。”
“你什么时候报的。”
“十一月。”
“你怎么没跟我说。”
苏晴放下筷子。
“因为你那阵子在改稿。”她说，”我跟你说什么，你都听不见。”
林晚低下头。
“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苏晴说，”你有你的事，我有我的事。我们两个人住一个屋子，不是为了什么都说。”
——
吃完饭，两个人从食堂出来。
外面有太阳。
苏晴走在她左边，比她矮一点，走路很快。
“苏晴。”
“嗯。”
“你走了以后，我要是有事……”
“你有事就打电话。”苏晴说，”我又不是去外省。”
“我知道。”
“林晚。”
“嗯。”
“我跟你说一句正经的。”
“你说。”
苏晴停下来，转过身。
“这学期你变了。”她说，”你自己可能不觉得。”
“我哪儿变了。”
“你以前走路是低着头的。”苏晴说，”现在你偶尔会抬头。”
“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苏晴说，”我就是想说，这个变化不坏。”
她说完就往前走了，走得很快，好像刚才那几句话不是她说的。
——
一月九日，星期四。
期末考试。
现代文学的考场在三教 205，八点半开始，十点半结束。
她七点五十到。
教室门还锁着，走廊里站了三十几个人，都在翻书。
她把书放在窗台上，没有翻。
她昨天晚上把整本教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她把书合上，觉得脑子里只有一个东西：那句”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八点二十，监考老师来了。
不是陈砚。
是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姓莫，还有一个男老师，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把试卷袋放在讲台上。
“手机全部关机，放在桌角。”
“书包放到前面。”
“考试开始后不许出去。”
八点半，铃响。
——
试卷发下来。
第一部分：填空，十个空，十分。
第二部分：名词解释，四个，二十分。
第三部分：简答，三个，三十分。
第四部分：论述，一道，四十分。
她先做填空。
第一个空：《呐喊》的作者。
她写：鲁迅。
第二个空：《边城》的女主人公。
她写：翠翠。
……
填空做了六分钟。
名词解释：乡土文学、京派、海派、新月派。
她写得比较长，每一个写四五句。
写到京派，她想起他说的话：”京派不是一群人，是一种脾气。”
她把这句话写了进去。
简答第一题：简述废名小说的语言特点。
她写：
一、句子短。
二、不用形容词。
三、写物不写情。
四、句与句之间不留解释。
写完她看了一遍，觉得太空了。
她在下面补了一句：
“他的短，不是简洁，是不肯说。”
——
论述题，十分钟后发下来的补充页上。
题目是：
本学期你精读过哪一本（篇）作品？请选择其中一段，说明你为什么选择它。
二十分。不，四十分。
她看着这道题。
她想起他说过：”期末考试，最后一道题，一定是问你们：这学期你读了哪本书，哪一段，为什么。这道题二十分。”
现在是四十分。
她在草稿纸上写：
《桥》。第二十三段。程小林在坝上，看见水。
写完她看着这几行。
她把笔放下。
她想起别的东西。
她想起那本分馆调来的《桥》，土黄色的封面，书脊上的胶。
她想起借书卡上那三行：
2007.10.9 陈砚
2009.3.17 陈砚
2011.11.2 陈砚
她想起第十一页那条铅笔线，画在”他站在桥上，桥下的水很清，可以看见底下的石头”。
她拿起笔，开始写。
——
她写了四十分钟。
写完的时候，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写了一千二百字。
她写的是：
“我选《桥》第十一页的那一段。原文是：’他站在桥上，桥下的水很清，可以看见底下的石头。’
这一段只有二十一个字。
我为什么选它，是因为我第一次读的时候，我在这一段的旁边看见了一道铅笔线。
线画得很轻，很旧，浅灰色，几乎嵌进纸里。
这道线不是我画的。
这本书是图书馆的，从系里资料室转过来的，一九七八年就编了号。借书卡上有十几行名字，最早的一行是一九八三年。
我不知道这道线是谁画的。
我盯着这段看了很久，试着想了两种可能。
第一种：这个人觉得好。
第二种：这个人觉得不好，画个线，是要提醒自己以后再想。
我没办法确定是哪一种。
后来我想，这两种其实是一样的。
一个人在一段话旁边画了一道线，说明他在那儿停下来了。停下来的原因可能是喜欢，也可能是不喜欢，但那一下停顿是真的。
我这学期读了很多段话。
有的是老师让读的，有的是我自己找的。
有些段落我读的时候很快，读完了就过去了。
有些段落我读不下去，读了三遍，又读三遍。
我发现，我读不下去的段落，往往是那些什么都不说、只写一个东西的段落。
比如这一句：桥下的水很清，可以看见底下的石头。
它没有说这个人心里想什么。它只说水很清。
可是人站在桥上，看得见水底的石头，说明水很静；水很静，说明没有风；没有风，说明天很闷。
一个人在这样的天里，站在桥上，看石头。
他什么都不说。
我猜，这一段之所以被人画了线，就是因为这个’什么都不说’。
我这学期学会的一件事是：写东西的时候，不要替人物说。
他不知道说什么，就让他不说。
他不肯说，就更不要替他说。
我知道这个道理说得很简单，做起来很难。
我试过，我做不到。我每次写到那儿，都忍不住要加一句解释。
所以我想，这道线是一个比我做得好的人画的。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我只是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写出这样一句话，让人在旁边画一道线，那这一学期就没有白读。”
——
十点二十，她写完最后一句。
她放下笔，把卷子翻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第四页的时候，她发现一个错字。
她把”停”写成了”亭”。
她改了。
——
十点半，铃响。
“停笔。”
她站起来，把卷子交上去。
走出教室，走廊上很冷。
她把手插在口袋里，慢慢走下楼。
走到一楼，有人叫住她。
“林晚。”
她回头。
陈砚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叠东西。
“老师。”
“考得怎么样。”
“还行。”
“最后一道题你写了什么。”
“写了《桥》第十一页。”
他看了她两秒。
“你在那儿看见线了。”
“看见了。”
“那道线。”
“怎么。”
“是我画的。”他说。
——
走廊上有人走来走去。
两个人在原地站着。
“二〇〇七年。”他说，”九月，我刚读博一。那时候这本书还在系资料室，我去借，借了三个星期。”
“你在上面画了线。”
“我画了很多。”他说，”那本书我借过三次。”
“二〇〇九年、二〇一一年。”
“对。”
“那三次，你都画了。”
“我都画了。”他说，”每次重读，画的地方不一样。”
“第十一页那一条是哪一次的。”
陈砚没有回答。
他把手里的那叠东西换了个手。
“你回答得很好。”他说。
“您看过卷子了？”
“没有。”他说，”我不监考，也不批这份卷。这门课我们三个老师轮流批，我批别人的班。”
“那您怎么知道我答得好。”
“因为你写的是那一段。”
——
两个人从教学楼出来。
外面下着小雨。
“老师。”
“嗯。”
“你的分数……”
“分数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他说，”你这一个月，做什么。”
“回家。”
“回家做什么。”
“写东西。”
“写什么。”
“想写一个长的。”她说。
“多长。”
“不知道。”她说，”我外婆的事，我想写完。”
陈砚看着她。
“写完了给我看。”
“您还看吗。”
“我看。”
——
一月十日，早上。
她收拾东西。
宿舍楼里大半的人已经走了，走廊上堆着垃圾，有几个纸箱，一双不要的运动鞋。
苏晴昨天下午就走了，走之前在她桌上放了一包糖。
她把糖装进包里。
行李袋很沉。
她把被子卷起来，用绳子捆上。
——
上午十点，她去了文科楼。
四楼走廊没有人。
办公室的门关着。
她站在门口，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
纸袋里是一本书。
《边城》。新的，她前天在书店买的，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新版，二十二块。
她把书翻开，扉页是空白的。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借书条。
正面：
索书号：I246.5/S368
书名：边城
她把条子夹进去，夹在第一页和第二页之间。
然后她把书装回纸袋，放在办公室门口的地上，靠着门。
她在纸袋上写了两个字：
陈老师
没有署名。
她站起来，看了那个纸袋两秒。
然后她转身走了。
——
她走到楼梯口，下一级台阶，又停住。
她回过头。
纸袋还在门边。
她想回去拿。
她想：这个东西太明显了。
她想：他会觉得我是什么人。
她站在楼梯上，站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回去。
她下了楼。
——
楼下大厅。
她走到门口，撑开一把伞。
雨不大，是毛毛雨。
她往校门口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走，是跑。
“林晚。”
她停住。
陈砚站在她身后三米的地方，头发上有一点雨。
他手里拿着那个纸袋。
“老师。”
“这个是你的。”
“是。”
“为什么放在我门口。”
“……”
“你说话。”
“我想送您一本书。”她说。
“为什么。”
“因为您那本《边城》批满了。”
“我那本批满了，我还可以买。”
“……”
“学生不能送老师东西。”他说。
她低下头。
雨落在伞上，声音很密。
“我知道。”
“知道你还送。”
“我想送。”
陈砚没有说话。
他站在雨里，手里拿着那个纸袋。
“老师。”
“嗯。”
“您要是不收，就扔掉。”
“我不扔东西。”
“那就收着。”
“……”
“收着也不用看。”她说，”放在书架上，跟别的书放在一起。”
——
两个人站在雨里。
校园里有几个人拉着行李箱从旁边过去，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
陈砚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
他把纸袋打开，抽出那本书。
他在雨里翻了一下。
翻到第一页，看见了那张借书条。
他把条子抽出来。
看过正面，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的。
他的手指在空白的纸面上按了一下。
“没写。”
“没写。”
他把条子夹回书里。
“路上小心。”他说。
——
她没有动。
“老师。”
“嗯。”
“就这样？”
“就这样。”
他把书装回纸袋，抱在怀里。
“你还有一个月。”他说，”一个月里，别想这件事。”
“想了呢。”
“想了就写下来。”
“写下来给您看吗。”
“不用。”他说，”写给自己看。”
——
她走到校门口。
公交车站在马路对面。
她在斑马线前等红灯。
红灯是 42 秒。
她把伞往旁边斜了一下，看身后的路。
陈砚还站在文科楼门口。
他没有打伞。
他抱着那个纸袋，站在门口，看着她这边。
她转回头。
绿灯亮了。
她走过斑马线。
走到对面，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那里。
——
车来了。
她把行李袋塞进车下的行李厢，上车。
坐在靠窗第三排。
车开动的时候，她往窗外看。
文科楼在雨里，只能看见一个灰的轮廓。
四楼有一扇窗子是亮的。
车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她把额头靠在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
她闭上眼。
她想起那张空白的条子。
她本来是要写字的。
昨天晚上，她在那张条子的背面写了三行，又划掉。
划掉的那三行，她后来抄在自己的本子上。
第一行：老师，我好像喜欢您。
第二行：这句话我知道不该说。
第三行：我不说。
——
车出了城，上了国道。
雨停了。
天上有一点点白，像要出太阳。
她睁开眼，从包里拿出本子。
翻到新的一页。
她写：
一月十日。
书他收了。
条子背面是空的。
他说：一个月里，别想这件事。
写完她看着这几行。
她在下面写：
我做不到。
她把本子合上。
车往前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她靠在椅子上。
她想起那本《边城》的最后一句。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她把眼睛闭起来。
——卷一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