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书条》第5章 雨

十一月十二日，星期二，上午十点二十。

“林晚。”

“到。”

“《长河》，第四部，第一章，开头。”

她站起来，翻开书。

昨天晚上她读了四遍。她在那一段上折了一个角，又展开，怕压出印子，改用一张纸夹着。

她念：

“长河是这条河的俗名。这条河从贵州的边界流来，流过湘西，流到洞庭湖里去。”

念完她抬头。

“再念下面两句。”陈砚说。

“河边有码头，码头上有船，船上有撑船的人。”

“好。”他说，”坐下。”

她坐下。

“这一段，一共四十几个字。”陈砚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个数字：43。

“沈从文写这条河，第一句写它从哪儿来，第二句写它到哪儿去。中间没有一句形容。”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这条河不需要他形容。”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耐心。

“现代文学里最好的那些段落，都有一个共同点：写的人不怕慢。”

“他们不着急告诉你意义。他们先说这条河从哪儿流来。”

“你们写东西，最容易犯的毛病是：想在第一句就把人打动。”

“第一句打动人的，第二句就没人看了。”

林晚低下头。

她想起自己那四十六页的第一句：

“河湾的水，冬天是绿的。”

——

下课后她没有马上走。

她坐在位子上，把那一段又念了一遍。

念到”船上有人”的时候，她停住。

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写过”人”。

她写河，写盆，写雨，写阿婆的手。

她没写过一个人走路的样子。

她合上书，装进包里，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讲台。

讲台上没有人。黑板上的”耐心”两个字还没擦。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

十一月十三日，星期三。

上午她去了图书馆，想找那本《谈新诗》。

馆藏查询里显示：在架，一本。

她上三楼，找到 I207.25 那一段。

架子上没有。

她蹲下，看最下面一层，也没有。

她来回找了三遍。

最后她去问吴老师。

“《谈新诗》，废名的。”她说，”系统里显示在架，可是架子上没有。”

吴老师戴上老花镜，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这本啊。”她说，”这本不外借了。”

“为什么。”

“系里有个老师申请了长期借阅。”吴老师说，”这种老书，纸脆，一借一还就掉页。他写了申请，说要做研究，馆里批了。他放在自己办公室，随用随取。”

“哪个老师。”

“姓陈。”吴老师说，”就是上学期申请的那位。”

林晚站在借还台前。

绒布还是破的那个口子。

“那……这本就一直是他的了？”

“也不是。”吴老师说，”他每次来都会登个记。他的借书证号我还记得，尾数是九。”

“我能看看他登记的记录吗。”

吴老师抬起头。

“这个不行。”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问问。”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

“老师。”

“嗯。”

“那本书，他多久来一次。”

吴老师看了她一眼。

“姑娘。”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

“你要是想看那本书，”吴老师说，”去跟他借。”

——

那天下午，她没有去图书馆。

她坐在宿舍里，把这句话想了很多遍。

去跟他借。

这句话说起来很简单。四个字。

可是她不敢。

她敢在讲台上放书，敢在借书条上写字，敢把四十六页交出去。

她不敢当面说一句”老师，我想借您的书”。

因为前面那些事，都可以退。

当面说，就退不了了。

——

十一月十四日，星期四。

那天下午没有课。

她三点到图书馆，坐三楼靠窗第二张桌子。

这张桌子朝西，下午会有太阳，晒得人发热。十一月了，晒一晒很好。

她带了四本书，两个本子，一支笔，一个保温杯。

她坐下来，把书摆开，开始写。

她写的是新的一篇。

不是《河湾》的续。她想写一个很短的东西——写一个人，一天，只写一天。

她不知道怎么写，就先写了一句：

“她早上七点起床，水房里的水是凉的。”

写完她看着这句，觉得可以。

她往下写。

——

四点二十，有人在她对面坐下。

她没有抬头。

她在写：她从水房回来，把毛巾搭在床沿上，毛巾的一角滴着水，滴在拖鞋上。

对面的人翻了一页书。

声音很轻。

她抬起头。

陈砚。

他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一米二。

他在看一本书，一本很旧的书，封皮掉了，露出底下的硬纸板。

他抬头。

两个人对上眼。

她把笔放下，坐直了。

他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她也低下头，继续写。

——

那一小时四十分钟，他们一句话没说。

图书馆三楼很安静。暖气片在墙角，偶尔”咔”一声，是金属在响。

有人在复印室那边复印，机器一开一合，节奏很稳。

她写了三段。

写完第三段，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在看书。

他的手放在页边，食指压在纸的边上，压着那一页不让它弹回去。

她低下头，又写。

写到第五段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一种声音。

是笔尖在纸上的声音。

不是她的。

她抬起头。

他在写字。

他没有在本子上写，他在书页的空白处写，用的是铅笔。

字很小，写得很快，写完了把笔放下，抬起头，正好看见她。

“看什么。”

“没看什么。”

“你写了四十分钟，写了五段。”他说。

“您怎么知道。”

“你每次写完一段，会停一下，看窗外。”

“……”

“这是好习惯。”他说，”说明你在听自己的声音。”

他把铅笔放下。

“我写的不是批注。”他说，”我在抄。”

“抄？”

“这本书是系里资料室的老书，纸要碎了。”他说，”我把有用的抄下来，抄在别的本子上。这本书还回去，就不再借了。”

她看着他手里的那本书。

封皮没有了，硬纸板上用蓝黑墨水写着四个字：

《谈新诗》

“废名的。”他说。

“好看吗。”

“不好看。”他说，”很难看。他写诗论，写得比诗还难读。”

“那您为什么看。”

陈砚想了一下。

“因为他有一句说得对。”

“哪一句。”

他把书翻到某一页，推过来一点。

她凑近看。

那一行写着：

“诗是天地间一种最无用而又最不可少的东西。”

她看完，抬起头。

“为什么这句对。”

“因为这句话把’无用’放在’不可少’前面。”他说,”反过来就是骗人的。”

——

五点半，闭馆的预备铃响了。

“叮——”

一声，很短。

图书馆的规矩是：闭馆前半小时摇一次铃，提醒读者。真正闭馆是六点。

她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

他也收。

她把四本书摞好，抱起来。

“你先走。”他说。

“嗯。”

她走到楼梯口，回头。

他还坐在那里，慢慢把书合上，用一块软布包起来，再放进包里。

——

十一月十四日，傍晚。

她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一楼大厅的灯是那种很旧的日光灯，白得发青，照在地砖上，一片一片。

她走到门口，停住了。

外面在下雨。

不是小雨。

雨很大，从屋檐上直直地落下来，砸在台阶上，溅起来的水花有半尺高。台阶下面那块空地上，水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路灯的光落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

风是斜的，把雨往门里吹。

她今天没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是阴的，她抬头看了一眼，觉得不会下。

门口站着七八个人，都是没带伞的。

她站在最后面。

最前面是两个男生，其中一个背着一个黑色的吉他包，包上套了一块塑料布。

“我打给我室友了。”他说，”他说马上下来。”

“马上是多久。”

“他每次都说明马上。”

台阶左边站着一个女生，抱着一摞书，用外套的下摆盖着。她把书往上托了托，托到胸口的位子，怕被风打湿。

后面有人在打电话：

“喂，你在宿舍吗。外面下雨了。你能不能送把伞过来……送一把伞而已……我知道你打游戏，你打完这一局……行行行，你别来了。”

挂了。

那个人站在那儿，抹了一把脸。

——

她站在最后面，看着这场雨。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想，如果现在有一个人拿着伞走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她会说什么。

她会说不用。

她想了一秒，发现这是真话。

她不喜欢欠人。

小时候她妈教过她一句话：”宁可自己淋湿，别让人送你半把伞。”

她妈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她爸出车回来的那天。那天下小雨。

——

十分钟过去，人少了。

有人冒雨跑掉了，有人被接走了。

台阶上剩下三个人。

林晚站在最右边。

她看了看表，五点五十二分。

她决定再等八分钟。八分钟以后如果雨还这么大，她也跑。

跑两百米，湿了，回去洗个澡。

这时候——

身后有脚步声从楼梯下来。

她没有回头。

那个人在她旁边站住了。

“没带伞。”

她转过头。

陈砚站在她右边，手里拿着一把伞。

黑色的，直柄的，伞柄是木头的，磨得发亮。

“没带。”

他把伞撑开。

伞很大，”啪”的一声开了，伞骨撑着伞面，绷得很紧。

“走吧。”

“啊？”

“我送你到路口。”他说，”路口有车棚，可以躲。”

她愣了一下。

“外面雨很大。”

“我知道。”

“您的伞……”

“伞不是纸做的。”他说。

他先走下去两级台阶，撑开伞，把伞举到她的方向。

“进来。”

——

她走进伞下。

伞面很低，压着两个人的头。她必须稍微低头，才不会撞到伞骨。

雨打在伞上，”啪啦啪啦”，很密。伞面被雨打得往下塌了一点，又弹回来。

两个人并肩走。

图书馆门前的路是用青砖铺的，砖缝里长着草，被雨打得贴在泥上。

路灯有三盏，第一盏在台阶旁，第二盏在花坛边，第三盏在路口。

他们从第一盏走到第三盏。

她数着步子。

一是左脚，二是右脚。

走到第十步，她发现自己的左肩有雨。

她往右边挪了一点。

又走了五步，她发现右肩也有雨。

她抬头看了一眼伞。

伞是偏的。

伞柄在他手里，伞面几乎全在她这边。他那半边身子，从肩膀到手臂，都在伞外面。

雨落在他肩上，灰色的夹克上一块一块变深，颜色深得像另一件衣服。

“老师。”

“嗯。”

“伞……”

“看路。”

她低下头，看路。

砖缝里的水在流，流得很快，往低的地方去。

她数到第四十二步。

路口到了。

路口东边有一个车棚，铁皮的，棚下有几辆自行车，锁在一起。

他停下来。

“进去。”

她走进车棚，转过身。

他站在雨里，伞还撑着，伞面上的水顺着伞骨往下流，在伞沿汇成一道细细的水线。

“您……”

“我走那边。”他说。

“您的衣服……”

“回去换。”

他把伞收了。

收伞的动作很快，一转，一抖，水全甩在地上。

“林晚。”

“嗯。”

“从这里到七舍，两百米。”

“是。”

“跑过去。”

“嗯。”

“不要走。”

她把书包举到头顶。

“老师。”

“什么。”

“谢谢。”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西边走。

走了几步，他把伞重新撑开。

——

她跑了两百米。

跑到宿舍楼下，她的头发湿透了，呢外套湿透，鞋里灌了水，走一步”咕”一声。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一动，亮了。

她扶着楼梯扶手，上楼。

上到二楼，她停住。

她想起一件事。

她站在楼梯上，把书包放下来，打开，看那本《长河》。

书是干的。

她的外套湿透了，里面的书一点没湿。因为她的书包是防水的。

她忽然想到更早的一件事。

那四十二步里，她一直低着头看路。她从来没有抬头看他的脸。

她不知道他的表情。

她只知道伞是偏的。

——

那天夜里，她洗了澡，把头发擦到半干，坐在床上。

她拿出本子。

翻到新的一页，写：

十一月十四日，雨。

然后写：

伞偏了。他半边肩膀湿透。

写完她看着这两行，不知道该往下写什么。

她把笔放下。

她想起自己白天写的那篇小说。

那篇小说里，写了一个人，一天。

她想，今天这一天，她可以写。

可是她写不出来。

因为那个”偏”字，写出来就是另一件事了。

——

十一月十五日，星期五。

雨停了。

天很冷，风大。

上午没课，她去了图书馆。

她把《长河》还了。

还书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书脊：B0116004。

她把书放在那摞书上，吴老师翻了两页，盖章，”咚”。

“这本还得好。”吴老师说。

“怎么好。”

“没有折角，没有水渍。”吴老师说，”现在的小孩，借书跟抢一样。”

她笑了一下。

走出图书馆，她站在台阶上。

台阶还是湿的。太阳出来了，晒在水上，一片一片地亮。

她想起昨天就在这个门口，那把伞。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还是脏的，鞋边有一道白印，是昨天的雨留下的。

——

十一月十七日，星期日。

她收到一条短信。

是系里发的，说期中作业的要求已经发到班级群里。

她打开群。

要求是：

一、一篇小说，三千字左右。

二、题目自拟。

三、写一个具体的人。

四、十一月三十日之前交。

最后一行写着：

“不要写’我们’。写一个’他’或者一个’她’。”

她看了四遍。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从枕头底下拿出本子。

她翻开自己白天在图书馆写的那几页。

“她早上七点起床，水房里的水是凉的。”

“她从水房回来，把毛巾搭在床沿上，毛巾的一角滴着水，滴在拖鞋上。”

她看着这两句。

她想：这就是那个人。

她把本子合上，坐在床边。

外面天黑了，宿舍里的灯还没开。

她坐在黑里，想一件事。

她要写的这个”她”，是谁。

写自己太危险。

写别人太远。

她想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想清楚了。

她写一个女生，一个图书馆。

那个女生每天去图书馆，借书，还书。她从不跟人说话。

有一天，她在一本书里，发现一张条子。

——

这个故事的结局，她想好了。

那个女生没有找到写条子的人。

她把条子夹回去，继续借书。

一辈子。

她想，这样写，最安全。

可是她知道，这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她想要的结局，她不敢写。

她把本子按住，趴在上面。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