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书条》第9章 冬至
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
南方的规矩，冬至大如年。
食堂门口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今日供应：鲜肉馄饨，三块五；芝麻汤圆，两块五；羊肉汤，八块”。
红纸是手写的，墨还没干透，被风吹得卷了一角。
林晚十一点半到的。
队伍从二楼窗口一直排到楼梯口，绕了半个弯。
她站在队尾。
前面三个女生在说话，说的是四级考试。
“我听力全蒙的。”
“我阅读做完还有二十分钟。”
“你厉害。”
她没说话。
她口袋里有一张纸，上面抄着一段《湘行散记》，是昨天在图书馆抄的。
她一边排队一边看。
——
排了二十三分钟。
轮到她的时间，窗口里的师傅问：
“要什么。”
“馄饨。”
“三块五。”
她递了钱。师傅从案板上抓了一把馄饨，扔进锅里。馄饨在开水里翻了一下，就浮起来了。
碗是那种蓝边的搪瓷碗，边上有一道缺口。
“要不要辣。”
“要一点。”
师傅舀了一勺红油，在汤面上点了个圈。
“下一位。”
——
她端着碗往里面走。
食堂很大，一百多张桌子，中午全满。
她找了两圈，没找到空位。
走到最里面靠窗的那一排，有一张桌子坐了两个人，一个男生的背影，一个女生的侧脸。
她往另一头看。
靠墙的角落，有一张四人桌，只坐了一个人。
她走过去。
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那个人抬起头。
是陈砚。
他面前放着两个碗，一碗馄饨，一碗羊肉汤。
他穿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那件灰衬衫。
“有座。”他说。
——
她坐下了。
不是坐在他对面，是坐在他旁边那张椅子上，隔着一个位子。
“怎么隔一个位子。”他说。
“……”
“坐过来。”他说，”我不咬人。”
她把碗端起来，挪了一个位子。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碗汤。
“一个人？”他问。
“苏晴去她阿姨家了。”
“嗯。”
他低头吃馄饨。
她也低头吃。
馄饨是鲜肉的，皮薄，一咬就破，汤里有一点胡椒的味道。
食堂里很吵。有人在喊”阿姨再来一碗饭”，有人的餐盘碰在桌上，”哐”的一声。
两个人吃了三分钟，一句话没说。
“今天冬至。”他说。
“嗯。”
“你家里过冬至吗。”
“过。”她说，”我妈包汤圆。咸的，里面放肉和笋。”
“云和那边吃咸的。”
“嗯。”她说，”我外婆说，甜的汤圆是给客人吃的。”
陈砚放下勺子。
“我父亲也这么说。”他说。
——
她抬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起家里的事。
“我父亲是教书的。”他说，”初中语文，教了三十八年。在江城下面的一个县，一个中学。”
“三十八年。”
“对。他二十岁站上讲台，五十八岁退休，中间没有换过学校。”
“那……”
“两年前走的。”他说。
她把勺子放下。
“对不起。”
“没事。”他说，”我早就想跟人说一说，一直没找到人。”
“……”
“不是不能跟人说。”他说，”是说出来，别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拿起汤碗，喝了一口。
“肺癌。他抽了四十年烟，一天两包，抽最便宜的那种。我母亲劝过他，他不听，说上课紧张，得抽。”
“查出来的时候是晚期，从查出来到走，十一个月。”
“最后那一个月，他记不得人了。”
“我妈他记得。我他不记得。”
林晚把手放在膝盖上。
“有一次我去医院，坐在他床边。他看着我，问我是谁家的孩子。”
“我说我是陈砚。”
“他想了想，说，陈砚啊，我有个儿子，也叫陈砚。”
陈砚笑了一下。
“他说的没错。”他说，”他那时候记性坏了，可是他知道自己有个儿子。”
——
食堂还是很吵。
窗外有人在骑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
“他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陈砚说。
“什么事。”
“他背课文。”
“他教了一辈子书，好多课文都会背。到最后那一个月，他连我都不认得了，可是只要有人起个头，他就能背下去。”
“背什么。”
“《背影》。”他说，”‘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
“我在病房里起了一句头，他就接着背下去了。”
“一个字没错。”
“背到’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他停了。”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这里要停一下。”
陈砚低下头。
“你说这个事怪不怪。”他说，”他记不得我是谁，可是他知道那一段要停一下。”
林晚没有话。
她想起自己的外婆。
外婆最后那半年，也记不得了。
她记得更清楚的是，外婆还是每天早上要去河边洗一次手。
走出去，蹲下，洗手，回来。
洗完了，手还是干净的。
她一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
“我外婆也是。”
陈砚抬起头。
“她最后那半年也记不得人。”林晚说，”她走的时候是夏天，七十八岁。”
“她最后记得什么。”
“她记不得人。”林晚说，”可是她每天早上还要去河边洗一次手。”
“洗手。”
“对。”她说，”她走出去，蹲在石头上，把手放在水里搓，搓完了回来。回来以后手上是干净的，因为她根本没碰什么东西。”
“她一天要洗三四次。”
“有一次我跟着她出去。她蹲在那儿，水很凉，她的手在抖。”
“我问她，外婆你洗什么。”
“她说，洗了才好吃饭。”
林晚低下头。
“其实那天已经吃过饭了。”
陈砚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勺子放在碗里，勺子碰到碗沿，”叮”了一声。
“我父亲最后那一个月。”他说，”每天早上要穿袜子。”
“穿袜子。”
“对。他躺在病床上，动不了，但是他每天早上都要摸袜子。护士给他穿上了，他还要摸一遍，摸到袜子在，才安心。”
“有一天袜子洗了，没干。他摸了半天没摸到，急了。”
“我跑了三层楼，从护士站借了一双。”
“他摸到了，就睡了。”
——
下面是安静的。
“你说这个事怪不怪。”陈砚说。
“不怪。”林晚说。
“怎么不怪。”
“人到最后什么都留不住的时候，会留一个动作。”她说。
陈砚看着她。
“这话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她说，”我想了两年了。”
——
“我爸是开车的。”她忽然说。
陈砚抬起头。
“开卡车。”她说，”解放牌，蓝的，车斗上有防雨布。他跑长途，拉钢材、拉化肥、拉水果。”
“一年在家几天。”
“以前多一点。”她说，”这两年不好，车多，运费压得低，他跑得更远。”
“跑哪些地方。”
“江西、安徽、湖南。”她说，”最远一次到广东。”
“一个人开？”
“一个人。”
“那很累。”
“他说夜里三点最累。”她说，”眼睛看东西会重。”
陈砚没有说话。
“他说这时候必须停。”她说，”停在服务区，睡二十分钟。他说二十分钟够了。”
“他停吗。”
“停。”她说，”他说有人在应急车道上睡过，一觉没醒。”
——
食堂的人少了一点。
远处有人在收盘子，餐盘摞在一起，”哗啦”一声。
“你爸什么时候回来。”
“这次走的江西，走了六天，昨天到了，说今天下午能回。”
“那你今天晚上在家？”
“我明天早上坐车。”她说，”早上六点半一班，九点五十到。”
“三小时二十分。”
“嗯。”
“我记得那趟车。”陈砚说，”走国道，过两个县城，路上会在一个镇上停十分钟，让人下去上厕所。”
“对。”她说，”那个镇上有一家卖糯米糕的，一块钱三个。我妈每次让我带。”
陈砚笑了一下。
“我上大学的时候也坐那趟车。”他说，”那时候是五个半小时。”
——
吃完，两个人端着碗去还。
洗碗的地方在食堂最里面，三个水池，水是凉的。
她把碗放进池子里，用手搓了两下。
“别搓。”他说，”食堂有阿姨洗。”
“我知道。”
“那你搓什么。”
“习惯了。”
他把自己的碗放进去，两个碗碰在一起，响了一声。
“林晚。”
“嗯。”
“你的创作基金，批了。”
她转过身。
“批了？”
“昨天下午出的结果。”他说，”一个名额。给了你。”
她的手还在水池里。
“那……”
“明年春天，《南江文学》冬季号之后，春季号会发。”他说，”周长庚打电话跟我说，他把你的稿子改了一处，问你同不同意。”
“改哪儿。”
“结尾。”
“改成什么。”
“他把’周小满把条子撕了’改成了’周小满把条子夹回书里’。”
林晚愣住了。
“为什么。”
“他说，撕了，是作者替她做的决定。”陈砚说，”夹回去，才是她自己做的决定。”
——
从食堂出来，外面有一点太阳。
风还是冷的，但太阳照在背上，有一点暖。
“老师。”
“嗯。”
“谢谢您。”
“谢我什么。”
“基金的事。”
“基金不是我批的。”他说，”我只写了一句话。”
“写了什么。”
“我写：这个学生不缺才华，缺的是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她低下头。
“我不知道我写了什么。”她说。
“你现在不知道。”他说，”你三十岁会知道。”
——
分开的地方在食堂门口那条路。
他往西，她往东。
“老师。”
“嗯。”
“您父亲。”
“怎么。”
“他最后有没有……”她停了一下，”有没有留下什么。”
陈砚想了一下。
“有一箱卡片。”他说。
“卡片？”
“他一辈子教初中语文。每教一届，他就做一盒卡片，每一课一张。”
“正面写课文名字，背面写他上课要讲的三件事。”
“三十八年，三十几盒。”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些盒子搬到我家。我没打开过。”
“为什么不开。”
“因为一打开，就是三十八年。”他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回去吧。”
“嗯。”
“路上小心。”
——
那天下午她收拾行李。
一只帆布的行李袋，装不下多少东西。
她装了四本书，两件毛衣，一床被子（她妈让她带回去洗），一个保温杯，一个装稿子的文件袋。
收拾完她坐在床上。
苏晴不在，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
窗外的天开始阴了。
她想起那碗馄饨。
她想起他说”他记不得我是谁，可是他知道那一段要停一下”。
她低下头，从枕头底下拿出本子。
翻到今天这一页，写：
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
馄饨，三块五。羊肉汤，八块，他没喝完。
他父亲教了三十八年书。
他父亲最后不认得他，但是会背《背影》。
写到这里她停下。
她想再写一句什么。
想了很久，她写：
我爸跑长途，一年在家六十天。
写完她看着这两行。
她忽然发现，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很像。
一个人一辈子在一个地方站着。
一个人一辈子在路上跑。
两个人都不太会说话。
——
晚上七点，宿舍楼下有人喊她。
她探头往下看。
是苏晴。
“你怎么回来了。”
“我阿姨家没意思。”苏晴拎着一袋东西上楼，”我给你带了饺子。”
“我吃过馄饨了。”
“饺子跟馄饨不一样。”苏晴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冬至，必须吃饺子。”
袋子打开，里面的饺子已经凉了，粘在一起。
两个人就着一个塑料盒，用手抓着吃。
“你今天跟谁吃的饭。”苏晴问。
“陈老师。”
苏晴的手停了一下。
“就你们俩？”
“食堂碰见的。”
苏晴嚼了两下，咽了。
“林晚。”
“嗯。”
“我不想说了。”苏晴说，”我说了你会不高兴。”
“你说。”
“你现在这个样子。”苏晴说，”你自己知道吗。”
“什么样子。”
“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苏晴说，”你以前不这样。”
——
十点二十，苏晴洗了澡上台。
走廊上有人的笑声。
林晚坐在桌前，摊开三张借书条。
她拿笔，在第一张的背面写：
老师，今天是冬至。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
太素了。像一句废话。
她划掉了。
第二张，她写：
老师，您父亲的事，谢谢您跟我说。
写完她也划掉了。
这句话太重了。重得像是她替自己找了个位置。
第三张，她写了三遍：
老师，我
老师，我想问
老师，我有件事想问您，可是
第三遍写到这里，她停下来。
她把这张也划掉了。
三张条子摊在桌上，都被划了一道斜线。
她把它们叠在一起，塞进本子里。
她想：”等我想清楚了再写。”
她想：”等我敢了再写。”
她把台灯关掉。
——
那天夜里她没怎么睡。
十二点，她起来上一次厕所。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一动，亮了。
她站在窗户前面。
外面在下小雪，很小，落在玻璃上化成水。
她看着那些水。
她想：明天早上六点半的车。
她想：寒假一个月。
她想：一个月不见。
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
玻璃很凉。
她闭上眼。
——
十二月二十三日，早上六点。
天还没亮。
她背着行李袋下楼，走到校门口。
校门口有一个卖早点的摊子，蒸笼冒着白气。
“要什么。”
“一个肉包。”
“一块五。”
她拿了包子，站在路边吃。
六点二十，车来了。
一辆蓝色的中巴，车头上贴着”南江—云和”。
她把行李袋往车下的行李厢里一塞，上车。
车上有十几个人，大部分在睡觉。
她坐在靠窗第三排。
车开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在雾里，只能看见一半。
她转过头。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借书条。
是昨天晚上写的。
她把它摊在膝盖上。
正面：
索书号：I246.5/S368
书名：边城
背面：
老师，我回家一个月。
我想问您一件事，可是我不敢问。
这件事我写在这张条子上，又划掉了。
我划了三次。
她把条子折起来，放进笔记本里。
车过了第一个收费站。
她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