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书条》第8章 师兄
十二月十六日，星期一。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陈砚把书合上。
“林晚。”
“到。”
“中午有安排吗。”
教室里还有几个人在收拾书包。
“没有。”
“十二点，校门口那家川菜馆。”他说，”我有个师兄来，想见见你。”
“见我？”
“看你的稿子。”他说，”他在省城的师大学，编一本刊物的评论栏目。这期冬季号，我跟他提了你。”
她的心跳了一下。
“我……”
“你不用说话。”他说，”你只要把稿子带上，坐下，吃饭。”
“他会不会觉得我太小。”
“他就是想看看你多小。”陈砚说，”做编辑的人都这样，先看人，再看稿。”
——
她回宿舍换了衣服。
一共三件能穿出门的：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一件灰的，一件藏青的开衫。
她把三件摊在床上，站了两分钟。
苏晴从外面回来，看见床上的东西。
“你要去哪儿。”
“吃饭。”
“跟谁。”
“陈老师，还有一个编辑。”
苏晴走过来，把白的那件拿起来，看了看领口。
“这件起球了。”
“我知道。”
“灰的。”
“灰的太素。”
“那藏青。”
她换上藏青的开衫，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下。
镜子是宿舍门后面贴的那种，很小，只能看见上半身。
“行。”苏晴说，”就这样。”
“要不要把头发扎起来。”
“放下来。”
她把头发放下来。
“林晚。”
“嗯。”
“今天你别说话。”苏晴说，”别人问什么，你答一句就行。”
“为什么。”
“因为你说多了就露怯。”
——
十二点，校门口。
那家川菜馆叫”蜀香居”，招牌上的字掉了一个，”蜀”字只剩下上面一半。
门口摆着两张塑料桌，冬天没人坐，桌上有水。
她推门进去，一股热气冲上来，带着花椒和油的味道。
店里有六张桌子，四张空着。
靠里的那张，坐着两个人。
陈砚背对着门。
对面那个人，胖，头发剃得很短，穿一件深红色的羽绒服，正用手掰一次性筷子。
“来了。”陈砚说。
那个人抬起头。
“这就是林晚？”
“是。”
“坐坐坐。”他把旁边的椅子拉开，”坐我这边，别坐他对面，他这个人吃饭不说话。”
她坐下。
“周老师。”
“别叫老师。”他说，”我叫周长庚，你叫我老周就行。”
“那不行。”
“那就叫周老师。”他笑，”我这个人不讲究，你怎么叫都行，只要别叫周师兄。”
“为什么。”
“因为听着像和尚。”
——
菜是他点的。
一盘水煮鱼，一盘麻婆豆腐，一盘回锅肉，一盘干煸四季豆，一个番茄蛋汤。
“吃。”他说，”学校里那食堂我吃过，一勺菜半勺油，吃不饱。”
林晚拿起筷子。
“稿子带了吗。”他问。
“带了。”
“先吃饭。”他把鱼往她那边推了一推，”吃完饭再看。”
他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陪你喝一半。”陈砚说。
“你别。”周长庚摆手，”你半杯就脸红，喝了我还得送你。”
“那我不喝。”
“你喝点茶。”
——
喝了两杯酒，周长庚开始说话。
“老陈这几年怎么样。”他问陈砚，眼睛却看着林晚。
“还行。”
“还行是怎么还行。”他说，”我听说你还没解决。”
“解决什么。”
“你说呢。”周长庚夹了一筷子鱼，”我们那一届，现在就剩你一个。”
“剩我一个什么。”
“剩你一个还是一个人。”
陈砚没有说话。
“你妈不催？”
“催。”
“那你怎么办。”
“我就说忙。”
周长庚笑了，笑得很大声。
“忙个屁。”他说，”你一年写两篇东西，教两门课，你忙什么。”
他转过头看林晚。
“你说是不是。”
林晚正低头挑鱼刺。
她抬起头。
“我不知道。”
“你看，人家孩子都比你会说话。”周长庚举起杯，”来，我敬你。”
她把杯子举起来，是茶。
“我不喝酒。”
“喝一点点。”
“她不喝。”陈砚说。
周长庚把杯子放下，看了他一眼。
“哟。”
“什么。”
“没什么。”他说，”你现在开始管人喝不喝酒了。”
——
周长庚把筷子放下，靠到椅背上。
“林晚，我跟你说个他以前的事。”
“您说。”
“你别听。”陈砚说。
“你闭嘴。”周长庚说，”我说的是好话。”
他给自己又倒了半杯。
“我们读博那会儿，一个导师带四个人。他最小，也最闷。”
“导师让我们整理一批民国期刊，一屋子的旧杂志，一摞一摞，摞到胸口。”
“我们三个每人分三分之一，一个星期就整完了。”
“他一个人整了两个月。”
“为什么。”林晚问。
“因为他每一本都要看完。”周长庚说，”看完还要做卡片。”
“我们那时候都笑他。说这个人是傻子，做卡片有什么用，又不发文章。”
“后来导师要写一本书，要查一个细节：一九三五年某一个刊物上，有一篇谁写的什么。”
“全屋子的人，只有他能一句话说出来在哪一本、第几页。”
周长庚喝了一口酒。
“你们老师这个人，不聪明。”
陈砚没有反应。
“我跟你讲，这不是挖苦。”周长庚说，”聪明人做卡片吗？聪明人做目录，不做卡片。”
“他做卡片，是因为他不相信自己的记性。”
“不相信自己的人，才能做长事。”
——
林晚低着头。
她想起那些借书条。
她也做卡片。她做的卡片是借书条，一张一张，五厘米宽，十五厘米长，写完了夹在书里。
她抬头看了陈砚一眼。
他在剥一颗花生，剥得很慢，剥完了放在小碟子里，不吃。
“林晚。”周长庚说。
“在。”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夸他。”
“我知道。”
“我是想告诉你，你要是跟着他学，你会学到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慢。”周长庚说，”他慢。”
“这个时代不缺快的。缺的是真能慢下来的人。可是慢的人，往往吃亏。”
“你要想清楚，你要不要吃这个亏。”
——
饭吃到一半，周长庚说要看稿。
林晚把稿子拿出来。
稿子装在牛皮纸信封里，是她重新誊清的一份，三十一页。
周长庚把筷子放下，擦手，接过稿子。
他没有立刻翻。他把稿子放在桌上，压平，先看第一页的标题。
“《借书条》。”
“嗯。”
“标题好。”他说，”标题好的人不多。”
他翻到第二页，开始看。
看得很慢。
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七页，他停下来，往回翻了两页，又翻回来。
“这个’她等了四十七天’。”他说。
“陈老师让我改。”
“你改了吗。”
“没有。”她说，”我还没想出怎么改。”
周长庚抬起头，看了陈砚一眼。
“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说她用了九个字。”陈砚说。
“就这样？”
“就这样。”
周长庚把稿子合上，放在桌上。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林晚。”
“在。”
“我问你一句话，你别多想。”
“您问。”
“你写这个，是谁教的。”
她愣了一下。
“没人教。”
“那你写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
桌上安静了。
麻婆豆腐还在冒热气。
陈砚放下筷子。
“周师兄。”
“我问她，不是问你。”周长庚说，”我跟她说话。”
他转过头来，看着林晚。
“你老实说。”他说，”这篇东西里，那个在书里写条子的人，有没有一个真的原型。”
林晚把手放在桌子下面。
她的手心是湿的。
“……有。”
“是谁。”
“我不能说。”
周长庚笑了。
他放下酒杯。
“好。”他说，”这句’不能说’，比稿子值钱。”
——
后半顿饭，气氛变了。
周长庚不再开玩笑，他开始说正事。
“这篇东西，冬天这期刊不了。”他说，”我们的栏目这一期已经排满了。”
“那……”
“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位置。”他说，”明年春天那期，我给你留四千字。”
“四千字。”
“对。”他说，”你这篇五千三，要删一千三。”
“删哪儿。”
“删你自己最得意的地方。”他说，”你这个稿子里，最得意的有三处。你自己知道是哪三处。”
她低下头。
她确实知道。
“删掉它们，剩下的会疼。”周长庚说，”疼了才像真的。”
他把稿子推回来。
“还有一件事。”
“您说。”
“你投给我，要走学校的推荐。”他说，”系里出个函，或者你们老师签个字。”
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喝完。
“这个签字，我不能让他签。”
——
三个人从饭馆出来。
外面起风了。
周长庚的车上停在路边，黑色的，车顶上落了一层灰。
他打开车门，回过头。
“林晚。”
“在。”
“你先走。”他说，”我跟你老师说两句话。”
她看了陈砚一眼。
陈砚点了一下头。
“回去路上小心。”他说。
她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站在车边。
风很大，周长庚的羽绒服拉链没拉，衣角被吹得翻起来。
她听见一两句话，断断续续。
“……你别把自己绕进去。”
“……我知道。”
“……学生好找，位置不好找。”
她没有再听，转过去，走了。
——
那天下午她在宿舍躺着，没有睡着。
三点半，手机响了。
是陈砚。
“老师。”
“到家了？”
“到了。”
“稿子的事，我想了一晚上。”
她坐起来。
“老师。”
“嗯。”
“周老师说的那个签字。”
“我不签。”
她的心沉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不签，还有别的路。”他说，”我签了，这篇东西以后就不是你的了。”
“它是我的。”
“对。”他说，”它是你的。它上面有一个老师的名字，别人看它的时候，会先看那个名字。”
“你今年十九。”
“你还有二十年可以写。”
“这二十年里，你不能有一篇东西，是从一个签字开始的。”
她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听见了吗。”
“听见了。”
“明天下午三点。”他说，”办公室，我帮你把签字那件事变成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系里有一个学生创作基金，一年给两个名额。申请不需要老师签字，需要一篇作品和三封自荐。”
“三封自荐，你自己写。”
——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沿上。
苏晴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袋水果。
“你怎么了。”
“没事。”
“你脸很红。”
她把手机放下。
“苏晴。”
“嗯。”
“今天中午，我见到了一个编辑。”
“然后呢。”
“他说我的稿子可以发。”
苏晴把水果往桌上一放。
“真的？”
“真的。”
“那你怎么这个表情。”
林晚低下头。
“因为有一个老师说，他不给我签字。”
苏晴坐在她旁边。
“哪个老师。”
“不是陈老师。”她说，”是另一个。”
苏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林晚。”
“嗯。”
“我觉得，陈老师这个人，是个好人。”
“我知道。”
“我不是说他好。”苏晴说，”我是说，他对你好，用的是那种不让你欠他的方式。”
“这种人，最难还。”
——
那天夜里，她把稿子摊在桌上。
三十一页。
她拿起笔，开始找周长庚说的那三处。
——
十二月十七日，星期二。
上午没课，她八点就到了图书馆。
她带了三样东西：稿子，红笔，一把剪刀。
红笔是给要删的地方画圈。剪刀是给删完以后剪的——她打算把删掉的部分从纸上剪下来，另外收着。
她不打算扔掉。
九点，她圈掉第一处。
圈完她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那一处是她写得最舒服的地方。周小满把黑粉蹭在裤子上，那个”蹭”字她想了两个晚上。
她圈的时候手是抖的。
圈完她合上稿子，去水房洗了把脸。
回来她接着圈第二处。
第二处是那句”操作频繁，请稍后再试”。
这一处她犹豫了四十分钟。
她想起他说的话：那个问号是我想问作者一句话。
她想起周长庚说的话：疼了才像真的。
她把笔尖按下去，圈了一圈。
第三处，她圈得很快。
圈完她把红笔放下，两只手撑着桌子。
三处圈完了。
她低头看稿子。
三十一页，三个红圈。
她忽然觉得，这三个红圈不是删掉的东西。
是留下来的东西的反面。
——
中午她没吃饭。
一点半，她把稿子重新抄了一遍。
去掉三处，一共二十八页。
抄的时候她发现，删掉那三处之后，前后两段接不上。
她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最后她在接不上的地方，补了一段。
补的那一段只有六行：
“周小满把那本旧书借回来的时候，手指在书脊上摸了一下。
书脊是硬的，裂口上的胶也硬了。
她想：这个胶，是别人粘的。”
抄完她看着这六行。
她觉得，这六行比删掉的那三处都好。
——
那天夜里，她把剪刀拿起来。
她把剪下来的那三块纸，按顺序摞好。
第一块，第十一页，讲黑粉和裤子。
第二块，第十九页，讲”操作频繁”。
第三块，第二十六页，讲垃圾桶。
三块纸，加起来不到四百字。
她找了一个信封，把纸放进去。
信封是上次装《河湾》的那个，牛皮纸的，上面还有她用蓝黑墨水写的一行字，是写给陈砚的。
她把那一行划掉了。
在空的地方写：
不用的东西。
写完她把信封放进抽屉，锁上。
抽屉里现在有三样东西：她的《河湾》，那二十七页的作业本，还有这个信封。
三样东西，一样都不能给人看。
——
十二月十八日，星期三。
上午她把稿子交给系办。
系办在二楼，窗台上摆着一盆龟背竹，叶子上落了灰。
办事的是一位年轻的男老师，姓何，说话很快。
“创作基金的申请？”
“是。”
“名额两个，全校。”他说，”上学期批了一个给美术学院。”
“今年还有吗。”
“有一个。”他把表格抽出来，”这个表你填好，附一篇作品，三封自荐。”
“自荐要谁写。”
“任何了解你的人。”他说，”不一定是老师。可以是同学，可以是长辈。”
“要几封。”
“三封。”
她拿着表出来。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看那张表。
表上有三栏，一栏是”作品是否已公开发表”，一栏是”指导教师意见”，一栏是”自荐人签名”。
她看着”指导教师意见”那一栏。
那一栏是空的。
她拿笔，在那一栏上写了一横。
——
下午，她把这件事告诉了陈砚。
不是当面。她写了一张借书条。
索书号：无
书名：《南江文学》冬季号
背面写：
三封自荐，我找不到三个了解我的人。
我数了一下，能写的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我妈。她了解我，但她会觉得我在胡闹。
一个是苏晴。她了解我，但她只读过我两页稿子。
剩下一个人，我不能请他写。
写完她把条子夹进一本图书馆的书，还了回去。
书是《汪曾祺自选集》，B0120381。
还书的时候她心里很平静。
她想：这张条子，他可能永远看不见。
——
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五。
上午第二大节，下课。
她在收拾书包，陈砚在讲台上说：
“林晚。”
“到。”
“你的条子我看见了。”
教室里还有人在走动。
“《汪曾祺自选集》我昨天借的。”他说，”今天早上还了。”
“哦。”
“第三封自荐，我让人写。”
“谁。”
“吴老师。”他说，”图书馆借还台那位。”
她抬起头。
“她了解你吗。”
“她比谁都了解。”陈砚说，”你借了三十七本书，她盖了三十七次章。她看见过你怎么还书，看见过你在书上做没做记号，看见过你有没有把借书条带走。”
“一个管书的人，看得比老师清楚。”
——
十二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冬天到了最冷的时候。
宿舍楼下的水管冻了，早上没有水，要提着桶去锅炉房打。
她打着哈欠下楼，在锅炉房门口排了十分钟队。
队伍里都是披着羽绒服、头发乱着的女生。
热水从龙头里出来，冒着白气。
她把桶灌满，提回四楼。
宿舍里暖气片烧得很足，屋里比外面热二十度。
她把水放在门口，坐在床沿。
窗外天还没亮。
她想起三封自荐。
吴老师那一封，昨天已经写好了，是一个牛皮纸信封，用胶水粘得严实。
苏晴那一封，写了两页，写完了念给她听。
念到”她这个人不爱说话，但她记东西记得很真”的时候，苏晴停了一下。
“这句行不行。”
“行。”
“我不太会写这种东西。”
“行。”
第三封，她写的是她自己。
这不是规矩允许的。
规矩说三封自荐要”任何了解你的人”写。
她想了很久，觉得最了解她的人，是她自己。
她那一封写了三页。
第一页写她读了哪些书。
第二页写她为什么写。
第三页只有一句话：
“我想知道我写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写完她把三封自荐装进一个文件袋，送到系办。
孙老师收下，说：”下周审。”
她走出系办，站在走廊上。
窗外有太阳。
冬天的太阳没有温度，只是亮。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去图书馆。
三楼的座位早就有人占了。
她坐在靠门那一排，光线不好，但暖气近。
她坐下来，翻开书。
书上有别人的铅笔线。
不是他的。
她看着那些线。
她想起一件事：那本《桥》里，他画的那些线，是二〇〇七年的还是二〇一一年的。
她还是不知道。
她低下头，开始读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