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书条》第6章 期中作业
十一月二十日，星期三。
她开始写。
题目她想了三天，最后写在本子的第一页上：
借书条
三个字，写了两遍。第一遍的”条”字右边太宽，她撕了重写。
——
她定了规矩。
一，不写自己。
二，不写他。
三，只写图书馆。
四，写的每一件东西都必须是能摸到的。
她列了一张单子，把图书馆里能摸到的东西写下来：
借还台，绿绒布，绒布底下的玻璃，玻璃上的划痕。
铁皮盒子，白纸条，五厘米宽。
盖章的木头柄，木头柄上的黑墨。
书架的铁皮，标签，透明胶。
书脊上的白标签，标签上的编号。
借书卡，硬纸，黄了。
暖气片，漆，掉漆的地方露出的铁。
窗玻璃上的水汽，手指划过的痕。
楼梯的扶手，木头，被摸得发亮的那一段。
日光灯，白得发青，一线一线。
单子写了两页。
写完了她看着这张单子，觉得心里踏实。
写东西的时候，人怕的是没得写。只要有东西能摸到，就不怕。
——
她写的第一稿，四千二百字。
故事是这样的：
一个女生，叫周小满，大二，学的是档案管理。
她每天去图书馆，坐在三楼靠窗，因为她怕冷，暖气片就在那张桌子旁边。
她借书从不挑，遇哪本借哪本。
有一天，她借到一本很旧的书，书里夹着一张借书条。
条子上有字，写的不是索书号，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今天雨大。”
她把条子夹回去，还了书。
第二天，她又借了那本书。条子还在。那句话下面，多了一行字：”明天会晴。”
她开始每天借这本书。
两个人用一张纸条说话。
后来有一天，那本书被人借走了，很久没有还回来。
她等了四十七天。
第四十八天，书回来了。
条子上只剩一句话：
“我要走了。”
故事到这儿结束。
周小满把条子撕了，扔进垃圾桶。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在下雨。
——
第二稿她改了很多。
第一稿太干净了。干净得假。
她加了很多东西。
加了一段周小满数钱的情节——她一个月的生活费是六百，书超期一天一毛，她算过，如果一本书超期三十天，就是三块钱，三块钱可以在食堂吃三顿。
加了一段图书馆关门的时候，保安在楼下喊”还有人吗”的情节。
加了一段：周小满在复印室复印的时候，复印机卡纸，她把手伸进去掏，手指上沾了黑粉。
加了一段：她为了知道那本书有没有被还回来，每天在馆藏查询系统里刷，刷到第三次，系统弹出”操作频繁，请稍后再试”。
写到这儿她停了一下。
她想：这一段是真的。
她不知道别人的感受。她只知道自己的。
她把自己的感受，给了周小满。
——
十一月二十四日，星期日，晚上。
苏晴洗完澡回来，看见她趴在桌上写。
“写完了？”
“没有。”
“给我看看。”
“不行。”
“为什么。”
“还没写完。”
苏晴把毛巾挂在床栏上，坐到自己床上，两条腿垂在床沿。
“林晚。”
“嗯。”
“你给我看看开头。”她说，”就看第一页。我保证不说好不好。”
林晚停了一下。
她把第一页抽出来，递过去。
苏晴接过去，看。
看了大概一分钟。
她把纸还回来。
“怎么了。”
“没什么。”苏晴说，”就是觉得，这个周小满，有点像一个人。”
“像谁。”
苏晴没有回答。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你写完了给我看。”她说。
“你不是说不评价吗。”
“我不评价。”苏晴说，”我就是想看看她后来怎么样了。”
——
十一月二十五日，星期一。
她这一天写了三千字，又删了两千。
删的时候她心里难受。
那些字是她一句一句写出来的，写了三个钟头。删的时候只用了一分钟。
她把删掉的部分抄到另一个本子上。抄完她发现，删掉的那些，全是她写得最顺的。
她坐在那儿，想明白一件事。
写得顺，不代表写得好。写得顺，往往是因为在写自己已经想通的东西。
写不动的地方，才是要写的地方。
——
十一月二十七日，夜里十一点。
她写完了。
五千三百字。比她预想的长。
最后一句话是：
“周小满走出图书馆，天在下雨。她没有伞，也没有回头。”
她放下笔，手是抖的。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十一月的夜里，风很冷。
她站了十分钟，回去，把稿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第四页，她发现一个错：她写”周小满把条子折成四折”，可是前面写的是折成三折。
她拿笔改了。
读到第十一页，她发现一个不对：她写”暖气片在墙角”，可是这栋楼的暖气片在窗下。
她想了想，没有改这个。
因为她写的图书馆，不完全是她的图书馆。
——
十一月二十八日，星期四。
作业是当面交。
陈砚在课上说了规矩：
“作业本放讲台上。按学号顺序，从前面排到后面。”
“我不收电子稿。”
“谁的字看不清，我不问，直接退回。”
下课以后，人一个一个上去放。
她也上去。
她的稿子抄在稿纸上，一共二十七页。
她在第一页写了标题《借书条》，下面写了学号。
没有写名字。
因为作业本上有学号就够。
她把稿子放在最下面——最后一个，因为她的学号是四十七号，最后面。
放完她转身走了。
——
走出文科楼，她停了一下。
风很大。
她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慢慢往宿舍走。
她心里很空。
写完一个东西以后，人就是这样：先是空，然后才是怕。
空的时候还没有想到别人会怎么看。
怕才是后面的事。
——
十一月二十九日，星期五。
上午第二大节。
黑板上写着四个字：作业讲评。
粉笔字写得很正，一笔一画。
陈砚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七八本作业本。
“这次期中作业，收了六十二份。”
“有七份写得不错。”
“我今天不讲好的。”
他把作业本放下。
“我讲一个毛病。”
“六十二份里，有四十一份，写的是’我’。”
“题目写的是’写一个具体的人’，交上来的是一篇自我剖白。剖白也可以写好，可是这四十一个人里，有三十九个写得一样——先写一件委屈的事，再写一段想通了的道理。”
“这是作文的路数，不是小说的路数。”
教室里有人笑。
“还有第二个毛病。”
“有十几份，写了很重的事：死、病、离婚、车祸。写得很用力。”
“可是你们注意，这些事，都发生在文章的中间。”
“开头是平静的，中间出了事，结尾又平静了。”
“这是假的。”
“因为真实的事情，不会这样分配。”
他停了一下。
“真的重的事，会一直在。开头在，中间在，结尾还在。你写不完，它也不让你写完。”
林晚坐在第三排靠窗，头低着。
“最后一个毛病。”
“有一份作业，写了一个人的四十七天。”
她抬起头。
“四十七天，写了九个字。”陈砚说，”‘她等了四十七天’。”
“我在这句旁边画了个问号。”
“这个问号不是批评。这个问号是我想问作者一句话。”
“这四十七天里，她每天做什么。”
教室里很静。
“作者知道答案。”他说，”她只是不肯写。”
“不肯写，不是因为懒。”
“是因为怕。”
“写出来，就等于承认自己真的等过。”
他把作业本摞起来。
“小说这个东西，最不讲理的地方就在这儿。”
“你越想保护自己，写出来的东西越假。”
“你把自己交出去多少，它就真多少。”
“下课。”
——
十二月一日，星期日。
成绩还没有出。
她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天。
苏晴中午叫她吃饭，她说等一下。等到苏晴吃完回来，她还坐着。
“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不怕。”
“你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我吃了。”
“你吃了什么。”
她想不起来。
苏晴把一包饼干放在她桌上。
“吃了。”
“嗯。”
“林晚。”
“嗯。”
“你要是怕，你就想想最坏的结果。”苏晴说，”最坏是几分。”
“七十分。”
“七十分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
“那你还怕。”
林晚把饼干拆开。
“我怕的不是分数。”
“那是什么。”
她没有答。
她怕的是那个问号。
她怕他说：这不像你写的。
她更怕他说：这就是你写的。
——
十二月二日，星期一。
下午，她去系办看成绩。
期中作业的成绩贴在系办门口的公告板上。
一张A4纸，用图钉钉着。
上面是学号和分数。
她从下往上看。
四十七 九十二
九十二。
她站在公告板前面，看那个数字。
九十二分。A。
她伸手想去摸，又没有摸。
系办的门开着，里面有一个老师在打电话。
她转过身，往楼梯走。
走下一级，她听见有人在后面叫：
“林晚。”
她回头。
陈砚站在系办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有几份稿子。
“你的稿子。”他说。
她走回去。
“进来一下。”
——
办公室。
不是四楼那间，是系办里面一间小办公室，两张桌子，一扇窗。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尖枯了。
“坐。”
她坐下。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九十二。”
“……”
“这门课，期中给九十分以上，我只给过三个。”他说，”去年两个。今年一个。”
她把信封拿过来，没有打开。
“老师，我能不能问。”
“问。”
“那八分扣在哪儿。”
陈砚没有马上回答。
他坐回椅子里，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在一起。
“我没有扣分。”他说。
“啊？”
“九十二是我给的上限。”他说，”你这篇东西，我本来想给九十五。”
“那为什么……”
“因为有两处，你没有写。”
她抬起头。
“第一处，第八页。”他说，”周小满为什么要借同一本书。你写了她的理由，理由是一句’她想看看’。这句话太轻了。”
“第二处，第二十页。她等了四十七天。这四十七天你是怎么写的？写法是：’她等了四十七天。'”
“你用了九个字。”
“一件四十七天的事，你用了九个字。”
林晚把信封捏在手里。
“我……”
“这两处不是技巧的问题。”他说，”是你不肯往那儿去。”
——
窗外有人在打篮球。
球撞在篮板上，”咚”，然后是一阵脚步。
陈砚拿起桌上的笔，转了一下，放下。
“林晚。”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这篇东西，”他说，”是真的吗。”
她抬起头。
办公室里的空气很静。
“这是我的作业。”她说。
“我知道这是你交的作业。”他说，”我问的是，写的时候，你在写谁。”
她把信封捏紧了。
“我写的是一个叫周小满的人。”
“周小满是谁。”
“是我编的。”
“编的人为什么要在第八页刷馆藏查询？”他说，”刷到系统弹出’操作频繁，请稍后再试’。”
她不说话了。
“这句话，编不出来。”他说，”编的人会写’她每天都去查’。”
“这一句，只有真的刷过的人知道。”
她的手指在信封的边上，一寸一寸地掐。
“老师。”
“嗯。”
“这个问题，我能不能不回答。”
陈砚看了她一会儿。
“可以。”他说。
他把笔放回笔筒。
“不过我要说一句。”
“您说。”
“如果这篇东西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
“从明天开始，你别再往讲台上放书了。”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看她这么久，看得很稳，没有回避。
“为什么。”
“因为你不需要。”他说。
“我需要。”
“你不需要。”他说，”你要问的问题，可以当面问。你要看的东西，图书馆都有。你要有人回答——”
他没有说完。
他把桌上那几份稿子摞齐，齐了边。
“你回去吧。”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老师。”
“嗯。”
“九十二分。”她说，”您给的是我的分，还是周小满的分。”
陈砚抬起头来。
他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说：
“是我给你这四十七天的分。”
——
她走出来的时候，走廊上没有别人。
她把信封贴在胸口，走得很慢。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
她打开信封。
稿子在里面，第一页上，用红笔写了一个字：
A
这个 A 写得很小，写在这一页的右上角。
她翻到第八页。
“她想看看”这四个字上，画了一道线。
旁边写：
这一句，你替她说轻了。
她翻到第二十页。
“她等了四十七天”这一句，没有被画线。
页边空白处，写了一个问号。
只有一个问号。
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
——
回到宿舍，她把稿子收进抽屉，锁上。
她在床沿坐下。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从明天开始，你别再往讲台上放书了。”
她把这句话想了两遍。
第一遍，她觉得这是拒绝。
第二遍，她觉得这是提醒。
第三遍，她想：不管是什么，我都不会停。
她把本子拿出来，翻到今天这一页，写：
十二月二日。
九十二分。
他说，你别再往讲台上放书了。
写完她看着这三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打开抽屉，把稿子拿出来。
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空白的借书条——她一直随身带着几张。
她在上面写：
索书号：I246.5/W227
书名：文人小说与抒情传统
写完她把条子翻到背面。
她想写点什么。
想了很久，她只写了一句：
“我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