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市档案馆的地下一层，常年有一股旧纸浆的味道。
沈知微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指尖在2021年移交的第七箱卷宗上敲了两下。箱子侧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字：2013·11·17 梧桐大桥事故。
十三年了。
她做独立调查号“回声档案”四年，翻过的旧案少说也有二十起，可这一箱，是第一次让她在打开之前就手心出汗。因为她已经知道里面有什么——七份询问笔录，七份几乎可以互相替换的证词。
第一份，出租车司机，马国栋。
问：公交车坠江之前，你在什么位置？
答：我在桥中段，跟在那辆17路后面大概二十米。
问：司机有什么异常举动？
答：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后面，然后笑了一下。
第二份，市三院护士，林小雨。
问：司机有什么异常举动？
答：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后面，然后笑了一下。
第三份，江北理工大学学生，郑骁。第四份，修车工何建国。第五份，卖花的吴阿婆。第六份，保险业务员韦明。第七份，孕妇苏晚。
七个人，七个不同的身份，七种不同的说话习惯。可这一句话，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标点，完全一样。
沈知微第一次看到时以为是复印错误。她把七份笔录的扫描件并排摊在屏幕上，逐字比对，连“看了一眼”和“看了一下”这种细微差别都没有。七个人像在背诵同一份稿子。
更奇怪的是，除了这一句，其它回答各有各的说法。有人说司机踩了刹车，有人说没踩；有人说车是斜着冲下桥的，有人说是笔直掉下去的。偏偏只有这一句，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她把这一页打印出来，折好，塞进外套内袋。
晚上七点，她敲开了陈砚的门。
陈砚六十八岁，退休前是江北市局刑侦支队的老刑警，也是2013年这起事故的现场勘查负责人。他住在老纺织厂的家属院，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没气的自行车。
看到沈知微递过来的纸，他先愣了一下，然后很慢、很仔细地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推回她面前。
“哪来的。”
“档案馆。2021年移交的那一批。”
“你看完了？”
“看完了。七个人说的是一句话。”
陈砚没有接话。他起身去厨房倒水，水壶在灶上响了很久才回来。玻璃杯搁在桌上，杯壁的水汽一路滑下来，在旧报纸上洇出一个圆。
“小沈，”他忽然换了称呼，“你今年多大？”
“二十九。”
“十三年前，你十六。”陈砚看着她，“那年冬天很冷，桥上的护栏是九六年装的老式铁栏杆，被车一撞就开口子。我们从江里捞上来九个人，两个没救回来。司机、售票员，都在车里。”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陈砚的声音不高，却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断了，“你知道那七天我是怎么过的吗？七个人，我一个一个问的，从早问到夜。他们哭，我也得看着他们哭。有个孕妇，问到最后一句就晕过去了，我抱着她下楼送医院。”
沈知微沉默了几秒：“陈队，七个人的笔录，为什么会出现同一句话？”
“因为真话就只有一句。”
“七个人用同一套词说同一句真话，概率是多少？”
“我不跟你算概率。”
“那算别的。”沈知微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她下午做的比对表，“‘回头看了一眼车厢后面’这句，在七份笔录里出现的位置完全相同，都是第六问。七个不同的人、不同的问法，如果真是你现场随口问的，不可能这么齐。”
陈砚的眼皮跳了一下。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晃就没了。
很久之后，他把杯子推到一边，说了一句让沈知微后背发凉的话。
“你有没有想过，那句话不是他们说的。”
“什么意思？”
“是有人让他们照着说的。”陈砚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又迅速合上，“小沈，这案子，你别碰。”
“为什么？”
“因为碰过的人，都不得安生。”
他把她送到门口。楼道灯坏了一半，陈砚站在阴影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马国栋的电话，你打过没有？”
“打了三次，没人接。”
“再打最后一次。”陈砚说，“如果还是没人接，就别打了。”
沈知微下到二楼，手机震了一下。本地新闻推送。
【江北市一出租车司机深夜猝死家中，警方初步排除他杀】
配图是一辆停在楼下的绿色出租车。车牌号的后四位，她下午刚在笔录上见过。
马国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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