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号，下午四点十七分。
空地上的光，收了一下。
不是变小。
是”厚”了一下。
沈青的手贴着光，整个人趴在光上。
“陆昭！”
“陆昭！”
光里面没有声音。
后面一千多人，没有人说话。
石头坐在雪地上，还在数。
“三千零一十八。”
“三千零一十九。”
“石头。”沈青转过头，”你在数什么？”
“数名字。”
“谁的名字？”
“里面的人的。”
“谁让你数的？”
“陆哥。”
沈青看着他。
“他什么时候说的？”
“他进去以前。”石头说，”他说，一个人也是数。”
下午四点二十六分。
光，开始往里缩。
一丈二。
一丈。
九尺。
“门在缩。”吴姨说。
“为什么缩？”
“有人在里面缝。”
八尺。
七尺。
六尺。
顾承安打开本子，开始写。
“二月二号，下午四点二十六分，门开始缩。”
“缩的时候，里面没有声音。”
“外面一千一百七十四个人，全都在念名字。”
五尺。
四尺。
石头还在数。
“三千六百四十。”
“三千七百。”
“三千九百。”
三尺。
冰冻的雪地上，一千多个人，忽然一起停住了。
不是他们停。
是他们听见了。
从光里面，传出来一个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
是一群人的。
那些声音在数数。
一。
一，二。
一，二，三。
数得很快。
数到十七，停。
停了一秒。
然后又开始。
“这是什么？”郑野问。
“是队。”吴姨说。
“什么队？”
“院子里的队。”
“他们在数什么？”
“他们在数还没走完的人。”
下午四点四十一分。
光缩到一尺。
一尺的光，是一个人侧着身能过去的宽度。
沈青把手放在光上。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被挡住。
她的手进去了。
“陆昭。”
光里没有人。
“陆昭。”
“在这儿。”
那个声音很哑。
“你在哪儿？”
“在你前面一步。”
“我看不见你。”
“我也看不见你。”
“往前走。”
“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身上没有力气了。”
“那怎么办？”
“你叫我的名字。”
沈青愣住。
“叫名字？”
“叫三遍。”
“然后呢？”
“然后说’你走’。”
沈青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眼睛红了。
“陆昭。”
“嗯。”
“陆昭。”
“嗯。”
“陆昭。”
光里安静了一下。
“你走。”
下午四点四十三分。
一只手，从一尺宽的光里伸出来。
手上有血。
手上还缠着线。
沈青抓住那只手。
她往后拉。
拉出来的不是一个人。
是半个人。
陆昭的上半身出来了。
他的下半身还在光里。
“再拉。”
沈青用两只手拉。
郑野冲上来，抓住陆昭的胳膊。
吴姨抓住郑野的腰。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抓住前面的人。
一千一百七十四个人，排成一列，从空地中间一直排到公路上。
“拉！”
陆昭出来了。
他跪在雪地上。
跪了很久，没有站起来。
下午五点。
雪地上，陆昭坐在一块水泥台上。
他的脸全是血。
鼻子，嘴角，耳朵。
沈青用袖子给他擦。
“你缝了多少针？”
“三千零一十七。”
“缝完了？”
“缝完了。”
“门呢？”
陆昭抬起手，指了指空地中间。
那道光，只有一尺宽。
还是立着。
“它还在。”
“会关吗？”
“会。”
“什么时候？”
“等队走完。”
“队什么时候走完？”
“今天。”
“今天几点？”
陆昭抬起头，看天。
“天黑的时候。”
“为什么是天黑？”
“因为队只在夜里走。”
“为什么？”
“因为夜里没人看得见他们，他们就不必怕。”
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天开始黑。
空地上的光，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缩。
是”斜”。
像一扇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点。
然后，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不是走出来的。
是”流”出来的。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一百个。
出来的人，脸上什么也没有。
他们排成一列。
他们往前走。
走过雪地，走过公路，走进城里。
“他们要去哪儿？”
“回家。”吴姨说。
“他们知道家在哪儿？”
“不知道。”
“那怎么办？”
“跟着灯走。”
那天晚上，全城的灯，一直亮着。
从城北到城南，从城西到城东。
每一栋楼的每一扇窗，都亮着。
有人在窗口叫名字。
“张福田！”
“李长顺！”
“王秀英！”
“周德海！”
有的名字有人应。
有的名字没有人应。
应了的，就站住，就转身，就走进楼里。
那天晚上，全城一共应了一千零六个名字。
剩下的，没有人应。
没有人应的，就继续往前走。
一直往南走。
“他们往南是去哪儿？”
“去城外。”
“城外有什么？”
“有空地。”
“空地是做什么的？”
“是1958年就空着的。”
二月二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空地中间的一尺的光，开始收。
不是一下子收。
是慢慢地合。
像一件衣服被人从两边缘到一起。
陆昭站在光的旁边。
他手里还攥着那块布。
布上什么也没有了。
孔没有了。
线没有了。
只有一圈很淡的灰。
光收到最后，剩下一个点。
那个点跳了一下。
然后灭了。
光灭了以后，空地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个地方，雪是干的。
十七米见方，雪干的。
边缘很整齐。
“门关了。”
“关了。”
“里面呢？”
“里面没有人了。”
陆昭转过身。
他看见石头站在雪地上。
石头手里还捏着那张纸。
“三千零一十七。”
“石头。”
石头抬起头。
“陆哥。”
“数完了？”
“数完了。”
“你数对了没有？”
“对了两个。”
“哪两个？”
“一个多了，一个少了。”
“为什么？”
“因为有两个人的名字一样。”
陆昭笑了一下。
他笑的时候，鼻子又开始流血。
二月三号，上午九点。
十七层。
球还在中间。
现在它只有一颗枣那么大。
呼吸一分钟一次。
“白先生。”
“陆昭。”
“塔还压得住吗？”
“不用压了。”白敬山说，”口子没了。”
“口子没了，塔是什么？”
“塔是一栋楼。”
“楼还留着做什么？”
“不知道。”白敬山说，”你自己想。”
“我想拆。”
“拆到第几层？”
“拆到地下。”
“地下也拆？”
“地下要留。”陆昭说，”底下那个房间，要留。”
“为什么？”
“因为零在那儿坐过五十四年。”
三月一号。
塔开始拆。
从十七层往下拆。
拆到第十三层的时候，工人在里面发现了一个东西。
一个铁盒。
铁盒里有一份名单。
名单上写了十三个人。
第一个叫”周文秋”。
第二个叫”吴秀兰”。
第三个叫”钱立”。
最下面一行，用铅笔写着：
“陆昭，1998年3月立，待立。”
工人把名单交给沈青。
沈青把它带给了陆昭。
“这是你妈的字。”
“我知道。”
“你要留着吗？”
“留着。”
三月十四号，医院。
陆昭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他刚刚做完第三次检查。
沈青从里面出来。
“医生说，你的身体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是好事。”
“但是有一件事。”沈青说，”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头上有一个点。”
陆昭抬起头。
“什么点？”
“很正常的那种。”沈青说，”不亮，不暗，就是有。”
“你有吗？”
“我有。”
“小鱼有吗？”
“她有。”
“我以前没有。”
“对。”沈青说，”你以前没有。”
陆昭抬起手，摸了一下头顶。
他摸不到。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猜，是你从门里出来以后。”
“为什么？”
“因为你成了一个’有位置’的人。”
“有位置，是好事吗？”
“对有位置的人来说，是好事。”沈青说，”因为没有位置的人，没人能叫到。”
陆昭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下来。
“沈青。”
“嗯。”
“试一下。”
“试什么？”
“我的回响。”
沈青看着他。
“你确定？”
“试一下。”
陆昭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叫一个名字。
他想推倒墙上的一把椅子。
那是他会的。
他闭着眼，用力。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也没有。
他睁开眼。
椅子在原来的地方。
“没反应。”
“头疼吗？”
“不疼。”
“疼过吗？”
“这一次不疼。”
沈青的手放在他肩上。
“陆昭。”
“嗯。”
“你现在是普通人了。”
“我知道。”
“什么感觉？”
陆昭想了想。
“像一本书被人合上了。”
“合上以后呢？”
“合上以后，就没有下一页了。”
“那你会不会难过？”
“会。”
“有多难过？”
“一点点。”陆昭说，”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有今天。”
三月二十号，陆家洼。
陆昭在院子里，把母亲的东西收进箱子。
一个旧的梳子。
一件灰色的外套。
一条围巾。
还有那块布。
他把布折了三折，放在箱子的最下面。
“陆哥。”
“嗯。”
“你在收什么？”
“收我娘的东西。”
石头站在门口。
“她还会回来吗？”
“不会。”
“那她变成什么了？”
“变成一个名字。”
“名字有什么用？”
“名字有用。”陆昭说，”将来你长大了，你会明白。”
四月一号。
十七层。
球只剩下一粒米那么大。
呼吸，一分钟一次。
白敬山站在它前面。
“陆昭。”
“嗯。”
“它要没了。”
“什么叫没了？”
“就是不用再呼吸了。”
“没了以后会怎么样？”
“没了以后，这座城就没有数了。”
陆昭把手放在球上。
“妈。”
没有回应。
“周文秋。”
球面上，浮出一个字。
“在。”
“我要把球留下。”
“留下做什么？”
“放在公园里。”
“公园里有什么？”
“有一棵枣树。”
球面上那个字，停了一下。
然后它变了一下。
不是”在”。
是”好”。
